第13章

黎明的微光,如同被揉碎的碎銀,艱難地擠過狹窄的石縫,在地面投下幾道纖細的光影。石縫內依舊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與草藥的苦澀氣息,冰冷的岩石壁吸附着夜的寒氣,讓空氣裏的每一絲溫暖都顯得格外珍貴,卻驅散不了籠罩在一人一狐身上的沉重與痛苦。

林羽是被經脈中熟悉的灼刺痛驚醒的。那痛感如同附骨之疽,隨着每一次呼吸蔓延,牽扯着內腑的傷勢,讓他忍不住皺緊眉頭。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加速攪動幹涸撕裂的經脈,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還未完全聚焦,第一時間便轉向身旁的白狐——這個念頭早已刻入骨髓,無論何時醒來,確認白狐的安危都是他的本能。

白狐依舊沉睡着,蜷縮着身體,將受傷最重的腰腹貼在地面,似乎想借助岩石的涼意緩解疼痛。它的呼吸比昨夜平穩了許多,胸口起伏均勻,額頭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滾燙,那縷來自殘刃的清涼氣息,顯然起到了關鍵作用,至少讓它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境地。但它腰腹間那道猙獰的傷口依舊觸目驚心,纏着的獸皮條早已被滲出的血水浸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着傷口處皮肉的輕微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再次撕裂,暴露着它此刻的脆弱。

林羽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卻依舊沉重得像壓着一塊巨石。他們都需要精心的治療,需要充足的食物和幹淨的水源,更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養傷。可眼下,他們被困在這狹窄的石縫裏,幾乎一無所有——食物只剩下幾塊幹癟的肉幹,清水只夠勉強維持,而他和白狐都失去了行動和狩獵的能力,一旦遭遇危險,連逃跑都成了奢望。

他嚐試着動彈了一下手指,劇烈的疼痛立刻從四肢百骸傳來,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不得不放棄起身的打算。經過昨夜精神力的過度消耗,他的狀態比昨天更加不堪,頭痛欲裂,眼前時不時閃過發黑的眩暈感,連保持清醒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意志力。

目光緩緩落在依舊緊握在手中的殘刃上。它依舊是那副鏽跡斑斑的模樣,冰冷而沉寂,刃身的鐵鏽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仿佛昨夜那縷救命的清涼氣息,只是他在絕望中產生的幻覺。

“不能坐以待斃。”林羽在心中默念,咬緊了牙關。他知道,若是一直沉浸在絕望中,等待他們的只會是死亡。白狐爲了救他付出了這麼多,他絕不能讓它白白犧牲,也絕不能讓自己就這樣倒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着頭痛和身體的劇痛,再次集中起渙散的精神力,嚐試與手中的殘刃建立聯系。溝通的過程依舊艱難晦澀,如同用一根纖細的絲線去撬動沉重的石門,每一次嚐試,都像是在透支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力。頭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眼前陣陣發黑,好幾次都差點失去意識,但他始終沒有放棄——這是他和白狐唯一的希望。

功夫不負有心人。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的精神力快要耗盡時,那熟悉的、極其細微的聯通感再次出現!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屏障,終於觸碰到了殘刃的“核心”。緊接着,一縷比昨夜更加纖細、幾乎難以用感知捕捉的清涼氣息,如同清晨的露珠,緩緩從殘刃內部渡出,落在他的掌心。

這一次,林羽沒有立刻將氣息導向白狐,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導着這縷細絲般的能量,緩慢地流向自身枯竭灼痛的經脈。他怕動作太快會再次撕裂受損的經脈,只能如同呵護易碎的珍寶,一點點推動着氣息前行。

嘶——

當那縷清涼氣息觸及經脈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爽感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劇痛!就像久旱龜裂的土地終於迎來了一絲甘霖,雖然微不足道,卻帶來了久違的生機與希望!這氣息異常溫和,帶着一種奇特的安撫與滋養特性,所過之處,那如同烈火灼燒般的刺痛感明顯減輕,幹涸皸裂的經脈仿佛被溫柔地滋潤着,原本僵硬的“河床”,似乎開始重新煥發生機。

有效!這殘刃吸收轉化後的靈氣,竟然對溫養受損的經脈有如此奇效!

林羽心中涌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振奮,強忍着激動,繼續全力引導着這縷細絲,在體內最灼痛的幾條主要經脈中緩緩流轉。過程極其緩慢,每流轉一圈,都需要耗費大量的精神力,他的額頭很快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滴在殘刃上,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專注。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縷清涼氣息徹底消耗殆盡,林羽才依依不舍地停止了引導。雖然經脈的傷勢依舊嚴重,距離完全恢復還有很長的路,但那種令人絕望的灼痛感已經減輕了大半,至少落在了他能夠忍受的範圍之內。更讓他驚喜的是,隨着經脈被這縷氣息稍稍滋潤,他丹田氣海深處,那原本死寂一片的區域,似乎也被悄然引動,竟然自行產生了一絲微乎其微的、新生的暖流!

這絲暖流弱小得如同風中的燭火,稍不注意就會熄滅,卻意義非凡——它意味着他的修煉根基並未完全毀壞,只要加以滋養,依舊有恢復甚至精進的可能!

希望,如同石縫中頑強探出的一株嫩芽,雖然微弱,卻真實地扎根在他的心中,驅散了部分絕望的陰霾。

他再次將注意力投向手中的殘刃,此刻再看這截鏽跡斑斑的鐵條,心中的感受已然完全不同。它不再是單純的武器,更是他和白狐恢復傷勢、甚至未來繼續修煉的關鍵!它就像一個沉默的寶藏,每清理掉一層鏽跡,似乎就能解鎖一份新的“能力”。

他回想起昨夜清理鏽層時,刃身顯露幽黑紋路那一刻的異樣感——當時殘刃就曾傳來微弱的震動,似乎鏽層之下,藏着它真正的力量。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是否清理得越多,這殘刃吸收轉化靈氣的速度就能越快?滋養傷勢的效果也能更好?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盞明燈。他掙扎着,用盡全力,依靠着石壁的支撐,一點點坐起身。每一個動作都牽扯着全身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直流,但他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殘刃上。

他找不到清水,只能用最笨拙、也最耗費體力的方式,開始繼續那枯燥卻充滿期待的水磨工夫——清理鏽層。他先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刮刃身上鬆動的鏽塊,指甲很快便被鐵鏽染黑,邊緣也因爲用力過猛而翻裂,滲出細密的血珠,與鐵鏽混合在一起,顯得格外狼狽。摳刮不動的地方,他便用隨身攜帶的獸皮,反復摩擦,直到鏽層慢慢脫落。

時間在寂靜和痛苦中緩緩流逝。石縫外,山風呼嘯的聲音時遠時近,偶爾夾雜着幾聲鳥鳴,卻無法打破石縫內的沉悶。林羽額頭的汗水不斷滴落,與手上的血漬、鐵鏽混合在一起,讓他的手掌變得滑膩不堪,但他恍若未覺,依舊專注地清理着殘刃,仿佛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一點,又一點……頑固的鏽跡在他的堅持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脫落,露出下方幽黑的刃身。當他用已經麻木的手指,擦過靠近刃尖的一處特別厚重、幾乎與刃身鏽結在一起的鏽痂時,異變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那塊鏽痂在他的摩擦下,突然“咔噠”一聲,完整地脫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鏽痂下方露出的,並非之前所見的那種幽暗啞黑之色,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用肉眼分辨的……暗金之色!

這暗金色澤只有發絲般細小的一縷,如同一條微型的河流,嵌在幽黑的刃體之中,若不湊到眼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發現。但就在這縷暗金色澤顯露的刹那!整截殘刃猛地一震!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劍鳴,從殘刃內部發出,如同沉睡的巨龍被喚醒,發出第一聲咆哮!林羽只覺得握刃的手掌一麻,仿佛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酥麻感順着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緊接着,更讓他震驚的一幕出現了——他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天地間那些原本稀疏分散、如同塵埃般漂浮的靈氣光點,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竟然主動地、加速地向殘刃匯聚而來!它們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圍繞着殘刃旋轉、跳躍,然後一點點融入刃身,消失不見。

殘刃吸收靈氣的速度,陡然增加了數倍不止!

雖然相較於濃鬱的靈脈之地,這樣的吸收速度依舊緩慢,但比起之前那如同蝸牛爬行般的效率,已然是天壤之別!更多的清涼氣息開始在刃身內部匯聚、流轉,讓殘刃的溫度都微微升高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刺骨。

林羽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緊緊握着殘刃,感受着靈氣快速匯聚的奇妙感覺,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僅僅只是清理出了這麼一絲微不足道的暗金紋路,竟然能引起如此巨大的變化?這殘刃究竟是何等寶物?它的身上,還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秘密?

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嚐試引導靈氣。這一次,溝通變得異常容易,仿佛殘刃與他之間的屏障被徹底打通,產生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聯系。他幾乎沒有耗費多少精神力,一縷比之前粗壯了近三倍的清涼氣息,便順利地被引導出來,流淌在他的掌心。

他沒有絲毫猶豫,先將大部分氣息小心地渡給仍在沉睡的白狐——他將殘刃輕輕貼在白狐的傷口附近,引導着清涼氣息緩緩滲入它的體內,重點滋養那道深可見骨的腰腹傷口。隨着氣息的涌入,白狐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平穩悠長,傷口處的皮肉似乎也微微蠕動了一下,有了些許愈合的跡象。

看着這一幕,林羽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白狐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恢復,這比他自己傷勢好轉更讓他開心。他守在白狐身邊,直到這縷氣息徹底耗盡,才將剩餘的少量氣息引導回自身,繼續溫養依舊灼痛的經脈。

有了這加速吸收靈氣的殘刃輔助,他和白狐的恢復速度大大增加。接下來的日子,林羽便在石縫中重復着這樣的循環:用殘刃引導靈氣滋養白狐和自己的傷勢——待精神力稍稍恢復,便繼續清理殘刃的鏽層——鏽層脫落,殘刃吸收靈氣的效率再次提升——用更強的靈氣繼續療傷。

期間,石縫外偶爾會傳來狼嚎聲,有時近在咫尺,仿佛就在石縫不遠處徘徊,有時又遠在山林深處,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威懾力。每一次狼嚎響起,林羽的心都會瞬間提到嗓子眼,他會立刻握緊手中的殘刃,將白狐護在身後,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盯着石縫入口,直到狼嚎聲徹底遠去,才敢緩緩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幸運的是,這處石縫位置隱蔽,周圍被茂密的灌木叢和岩石遮擋,始終沒有被妖狼發現,給了他們寶貴的恢復時間。

三天後,在殘刃靈氣的持續滋養下,林羽的傷勢有了明顯的好轉。他已經可以勉強扶着石壁站起來,雖然行走還需要小心翼翼,動作緩慢,但至少擺脫了完全無法動彈的困境。體內丹田氣海深處的新生暖流也壯大了不少,雖然依舊微弱,卻已經能夠支撐他進行最基礎的靈力運轉,經脈的灼痛感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愈合期常見的麻癢感,這意味着經脈正在慢慢修復。

白狐的恢復速度比他更快一些。妖獸的體魄本就比人類強悍,加上殘刃靈氣的滋養,它腰腹間那道最可怕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邊緣開始結痂收口,雖然依舊無法進行劇烈活動,但已經能夠偶爾睜開眼睛,用腦袋蹭一蹭林羽的手掌,發出細微的、帶着安慰意味的嗚鳴,琥珀色的眸子裏,也重新煥發了些許往日的神采。

第五天,林羽在清理殘刃靠近握柄處的鏽層時,再次發現了一縷極其細微的暗金紋路。與上一次一樣,暗金紋路顯露的瞬間,殘刃再次發出輕微的劍鳴,吸收靈氣的速度又提升了一個小台階。更讓他驚喜的是,這一次,殘刃似乎產生了“自主意識”,開始主動地將吸收來的靈氣,反哺一小部分給緊握它的林羽,無需他再刻意引導——每當他感到疲憊時,便會有一縷清涼氣息自動流入他的體內,緩解他的疲憊,滋養他的經脈。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截殘刃之間,那種微妙的聯系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緊密了。仿佛這柄古老的殘刃,正在逐漸認可他這個主人,用它自己的方式,守護着他。

第七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林羽正靠在石壁上,用殘刃引導靈氣爲白狐療傷。突然,白狐動了動身體,掙扎着,第一次嚐試着站起來。它的動作依舊緩慢而僵硬,後腿因爲傷勢未愈而微微顫抖,剛一站起,便踉蹌了幾下,差點摔倒。林羽連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它的身體,爲它提供支撐。在林羽的幫助下,白狐最終成功站穩,雖然依舊虛弱,卻眼神堅定地低頭,用舌頭仔細地舔舐着自己身上幹涸的血污和草藥殘渣,動作緩慢卻認真,像是在爲“重生”做準備。

看着白狐重新變得清亮一些的琥珀色眸子,感受着它身體裏逐漸恢復的生機,林羽知道,最危險的時刻,終於過去了。

他們活下來了。

依靠着彼此超越物種的守護與羈絆,依靠着這截神秘殘刃帶來的奇跡,他們在絕境中,硬生生從死神手中奪回了生的希望。

林羽緊緊握着手中的殘刃,看着刃身上那兩道若隱若現的暗金細紋,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他知道,前路依舊充滿艱險——妖狼的威脅並未解除,它們很可能還在山林中搜索;他和白狐的傷勢也遠未痊愈,需要更長時間的休養;而這截殘刃的秘密,才剛剛揭開冰山一角,它的來歷、它的力量,都還是未解之謎。

但此刻,他的心中沒有了之前的絕望與恐懼,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他一定要弄清楚這殘刃的來歷,一定要徹底掌握它的力量;他也要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應對任何危險,強到足以守護身邊的一切,強到不再讓白狐爲他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他攙扶着白狐,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出了狹窄的石縫。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卻充滿了生機與溫暖,灑在他們身上,驅散了石縫中殘留的寒氣。遠處的山林間,傳來清脆的鳥鳴,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爲他們的“重生”歡呼。

新的逃亡與求生之路,即將開始。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被動地躲避危險,而是帶着希望與勇氣,主動迎接未來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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