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淵邊緣,混沌的胎動如同低沉的心跳,在虛無的巨坑中回蕩。新生的規則紋路在光滑如鏡的岩壁上明滅不定,幽藍、暗金與殘留的虛白印記交織流淌,編織着超越舊日物理法則的荒誕圖景。空氣粘稠而帶電,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金屬與臭氧的混合氣味,吸入肺腑,仿佛能點燃潛伏的瘋狂。

顧衍辰站在深淵的邊緣,腳下是萬丈虛無。狂風卷起他襤褸的衣襟,露出繃帶下滲血的傷口和……胸口那片散發着微弱、冰冷白光的塵埃印記。印記如同活物,正隨着深淵下方傳來的、源自靈魂的悸動而同步脈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深入骨髓的灼痛與無法抗拒的“牽引”。

“老大……我們真要下去?”刀疤臉雷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恐懼,他死死抓着固定在懸崖邊緣的粗糲繩索,望着下方那片光怪陸離、散發着非人氣息的深淵,臉色發白。他身後跟着另外三個亡命徒,眼神同樣充滿驚疑不定,但更深處是對顧衍辰的畏懼和對可能存在的“力量”的貪婪。

顧衍辰沒有回頭。他的視線穿透扭曲的光線,死死鎖定深淵底部那片如同活體電路板般蔓延的混沌光紋。那冰冷的意志低語如同魔咒,在他混亂的意識中不斷回響:【變量……需要……】。這聲音不僅來自深淵,更仿佛源自他胸口的白光印記,與那高懸天外的混沌之源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恨意?恐懼?早已被碾碎。支撐他腳步的,只剩下一種被刻入存在的、扭曲的“必須”——必須下去!必須靠近那個毀滅一切的源頭!哪怕結果是成爲它試驗場裏微不足道的塵埃,或被改造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下去。”顧衍辰的聲音沙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他不再猶豫,抓住繩索,第一個向下滑去。動作僵硬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雷豹等人對視一眼,咬了咬牙,緊隨其後。繩索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越往下,那股源自規則層面的扭曲感就越發強烈。重力變得詭異:時而感覺身體輕飄飄的,仿佛要飄向深淵中心的微弱斥力場;時而又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拽向岩壁,沉重的壓迫感幾乎讓人窒息。光線在混亂的折射中形成光怪陸離的幻象,耳邊似乎能聽到細微的、如同金屬刮擦和低語般的噪音,直接鑽入腦海。

“操!這鬼地方……”一個手下忍不住低罵,聲音在扭曲的空間裏顯得斷斷續續。

突然!

嗤啦——!

一條從岩壁幽藍紋路中“生長”出來的、如同暗金色藤蔓般的物質,毫無征兆地閃電般射出!瞬間纏住了那個罵罵咧咧手下的腳踝!

“啊——!!”淒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那暗金“藤蔓”並非實體,更像是一股高度凝聚的、帶着混沌規則的能量流!被纏住的腳踝瞬間變得透明,血肉骨骼如同被投入強酸,在衆人驚恐的目光中無聲無息地消融!緊接着是腿部、腰部……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發指,那人甚至連掙扎都來不及,就在短短兩秒內化爲一片閃爍着微光的粒子塵埃,被“藤蔓”吸收殆盡!

“怪物!有怪物!”雷豹目眥欲裂,驚恐地拔槍朝着那縮回紋路的暗金藤蔓瘋狂射擊!子彈打在岩壁上,只濺起幾點微不足道的火星,隨即被幽藍的光紋無聲吞噬。

深淵,向他們展露了第一顆獠牙。

顧衍辰卻仿佛沒看到手下的慘死。他的目光被深淵底部中心吸引。那裏,新生的規則紋路最爲密集、最爲活躍,構成一個巨大而復雜的、緩緩旋轉的混沌法陣。法陣的中心,一團由幽暗物質構成的、不斷蠕動變幻形態的“東西”,正散發着強烈的吸引力——正是牽引他胸口的源頭!

“在……那裏……”顧衍辰喃喃自語,眼中只剩下那團幽暗。他鬆開繩索,身體在混亂的重力場中如同斷線的風箏,朝着法陣中心墜落下去!

“老大!”雷豹驚駭欲絕,卻不敢再下。

顧衍辰重重摔在法陣邊緣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由凝固的混沌能量構成)。劇烈的撞擊讓他咳出一口鮮血。但他立刻掙扎着爬起,踉蹌着,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步步走向法陣中心那團幽暗。

越是靠近,胸口的白光印記灼燒感就越強烈,那冰冷的意志低語也越清晰:【變量……融入……反饋……】

當他終於踏入法陣核心,站在那團不斷蠕動、散發着非人波動的幽暗物質前時,異變陡生!

嗤嗤嗤——!

數條遠比之前粗壯、由純粹幽藍數據流構成的“觸須”,猛地從那團幽暗物質中激射而出!如同捕食的巨蟒,瞬間纏繞住顧衍辰的四肢、軀幹、脖頸!冰冷的、帶着強烈解析意志的能量瞬間侵入他的身體!

“呃——!”顧衍辰發出痛苦到極致的嘶吼!這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存在層面的撕裂感!他感覺自己的血肉、骨骼、神經乃至每一顆細胞,都在被這混沌的力量粗暴地掃描、分解、然後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構!

暗金色的混沌能量順着觸須瘋狂注入他的身體!皮膚下,幽藍的、如同熔融電路般的紋路開始浮現、蔓延,取代了原本的血管脈絡!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密度在增加,結構在微調,變得異常堅韌!肌肉纖維被撕裂又重組,力量在劇痛中野蠻增長!雙眼的瞳孔被幽藍的數據流光徹底覆蓋、吞噬!

這是混沌規則對“舊日殘骸”的強制改造!將他從一個人類亡魂,強行鍛造成適應這片新規則試驗場的……混沌載體!

就在這改造進行到最關鍵時刻,顧衍辰的意識在劇痛與混沌能量的沖刷下瀕臨消散的邊緣——

嗡!

他胸口的白光印記,那屬於被抹除的林薇兒殘留的、帶着虛白規則的塵埃,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眼的純白光芒!

這光芒與周圍幽暗的混沌能量格格不入,帶着一種冰冷的、頑固的秩序感!它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發了劇烈的反應!

嗤啦——!!!

纏繞顧衍辰的幽藍數據觸須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收縮、扭曲!侵入他體內的混沌能量與這爆發的白光激烈沖突、湮滅!顧衍辰的身體成了兩種至高力量短暫交鋒的戰場!改造過程被強行中斷、扭曲!

“呃啊啊啊——!!!”顧衍辰的慘叫聲達到了頂點,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幽藍的混沌紋路與胸口的純白光芒瘋狂閃爍、爭奪!他的身體一會兒變得半透明,顯露出內部蠕動的數據流;一會兒又被實質化的白光覆蓋,如同冰冷的石膏!

這劇烈的沖突僅僅持續了數秒。

最終,那團幽暗物質似乎“判斷”強行清除這頑固的白光印記代價過高,或者……它從中“解析”到了某種更有價值的“信息”?幽藍的數據觸須緩緩鬆開,不再強行注入能量,但仍如毒蛇般環繞着顧衍辰。

顧衍辰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冰冷的法陣上,劇烈喘息。劇烈的改造中斷帶來的反噬讓他五髒六腑如同移位。但更讓他恐懼的是身體的變化: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殘破的軀殼內奔涌,肌肉的每一次收縮都蘊含着爆炸性的能量。感知!他能“聽”到周圍混沌能量的流動,“看”到岩壁上規則紋路的細微變化。然而,他的雙手皮膚下,幽藍的紋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他的視野邊緣,不斷有細小的、由0和1構成的冰冷數據流閃過。

他不再是純粹的人類,但也未能成爲完全的混沌造物。他被強行改造成了一個……半成品的混沌載體。一個被混沌能量初步強化,卻又被虛白規則的殘留印記(蒼白之種)深深污染、形成某種詭異平衡的……畸形存在。

而他的胸口,那片純白的塵埃印記並未消失,反而在剛才的沖突中……凝實了。它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嵌入了他的胸腔,散發着微弱卻頑固的冰冷白光。這白光不再僅僅是殘留物,它仿佛汲取了剛才沖突的能量,變成了一顆真正的……蒼白之種。它不再僅僅是印記,更像是一個……坐標,一個……信標。

【變量……污染……錯誤……但……可利用……】

冰冷的意志再次在顧衍辰混亂的意識中響起,這一次,似乎多了一絲……審視與……計算。

深淵上方的岩壁邊緣,目睹了顧衍辰被“吞噬”又“吐出”全過程的雷豹等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向上逃去。

深淵底部,顧衍辰掙扎着坐起,低頭看着自己纏繞着幽藍紋路、卻又被胸口蒼白之種光芒映照的雙手。力量與污染同在。混沌的烙印與虛白的種子共生。

他抬起頭,那雙被幽藍數據流覆蓋的眼睛,望向法陣中心那團重歸平靜的幽暗物質,又仿佛穿透了岩層,望向了高懸天外的混沌之源。

一絲扭曲的、非人的笑意,緩緩爬上了他殘留着血跡的嘴角。

他活下來了。

以一種……比死亡更可怖的方式。

而這場混沌的遊戲,才剛剛將他……納入棋盤。

地球軌道外,源核。

那團流動的星雲與光帶構成的宏大存在,冰冷的“目光”穿透虛空,精準地投注在深淵底部,那個新生的、半成品的混沌載體身上。

【載體‘顧衍辰’改造進程:47.3%。】

【核心強化完成度:中等。規則適應性:低。存在穩定性:臨界。】

【檢測到異常印記:高濃度虛白規則殘留(代號:蒼白之種)。印記活性:異常升高。威脅等級:潛在高(可轉化爲變量)。】

數據流在源核內部無聲奔涌、分析。

【印記解析:深層結構包含未完全抹除的‘林薇兒’信息熵殘留,並與‘虛白意志’深層規則存在微弱共振通道。】

【評估:該印記可作爲逆向追蹤‘虛白意志’殘餘節點的潛在媒介,亦可作爲誘導其規則顯化的特殊‘誘餌’。】

【風險:印記存在失控污染載體及局部規則的風險。】

【指令:維持載體存活。重點監控‘蒼白之種’。引導其與深淵試驗場高活性混沌節點接觸,觀測反應。收集數據。】

冰冷的指令生成。對於源核而言,顧衍辰不再是仇敵,甚至不再是一個“人”。他只是一個特殊的、被打上了兩種至高規則烙印的……實驗樣本。一個行走的、充滿變數的……探針。

深淵底部,顧衍辰胸口的蒼白之種,在源核的注視下,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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