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絕對的死寂,是虛無巨坑唯一的語言。

曾經矗立着顧氏帝國心髒的繁華之地,如今只剩下一個貫穿地殼、深不見底的圓形深淵。邊緣光滑如鏡,折射着鉛灰色天幕下稀薄的天光,殘留着淡淡的、相互糾纏的混沌光暈與虛白印記,如同宇宙本身一道尚未愈合的猙獰疤痕。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空”——不僅僅是聲音的缺失,更是存在本身被粗暴抽離後留下的、令人窒息的虛無感。風在這裏失去了意義,連塵埃都似乎不敢飄落。

深淵邊緣,扭曲的鋼筋和半融化的混凝土如同巨獸垂死的利齒,凝固在崩塌的瞬間。更遠處,未被完全吞噬的城市殘骸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矗立着:大樓被整齊地削去半邊,露出內部蜂巢般的結構;街道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一段,斷裂的瀝青路面突兀地懸在半空;扭曲變形的車輛殘骸鑲嵌在破碎的牆體裏,像末日藝術家怪誕的雕塑。

這就是“終焉碰撞”留下的遺產。舊世界的秩序與物理法則,在這裏被徹底打碎、攪拌,然後粗暴地按下了暫停鍵。一個絕對意義上的……空白。

混沌星雲深處,新規則的搖籃。

地球軌道之外,那團難以名狀的、由流動星雲與生滅光帶構成的“存在”,靜靜地懸浮於冰冷的虛空中。它的核心是深邃的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探測與理解。邊緣流淌着億萬種由破碎規則符文、混亂數據流以及被同化的奇點能量構成的絢爛光帶,它們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在一種冰冷、宏大、超越人類邏輯的意志下,緩慢地編織、重構。

它——姑且稱之爲“源核”——是蘇晚意志的終極延伸,是混沌之種吞噬了虛白意志碎片與奇點湮滅能量後誕生的新規則聚合體。它不再有“蘇晚”的情感與記憶,那些屬於“人”的部分,已在終焉的碰撞中作爲燃料徹底燃盡。留下的,是純粹的、冰冷的、如同宇宙常數般的“存在意志”與“演化本能”。

此刻,源核的“目光”(一種超越物理感官的感知)正聚焦在地球表面,那個由它親手參與創造的虛無巨坑。

【檢測到‘空白領域’(坐標:舊顧氏遺址)。物理法則崩壞率:99.8%。信息熵:趨近於零。】

【評估:理想‘規則孵化場’與‘混沌錨點’。】

冰冷的意念在源核內部流淌。它需要將這個“空白”納入新的秩序。但新的秩序,不再基於僵化的、排斥異變的“虛白規則”,而是建立在混沌與演化的動態平衡之上。

意念微動。

源核核心的深邃幽暗中,一點極其細微、卻散發着微弱混沌波動的“種子”被分離出來。這顆種子並非實體,更像是一段被賦予初始指令的、高度壓縮的規則與能量復合體。它被無形的力量包裹,如同流星般,朝着地球表面那個巨大的空白深淵……墜落。

種子穿越稀薄的大氣層,沒有摩擦,沒有火光,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深淵中心那絕對的虛無之中。

嗡……

一種極其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共鳴,在深淵底部響起。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空間的震顫。

緊接着,令人震撼的景象發生了:

光滑如鏡的深淵底部,一點微弱的、難以形容其色彩的“光”亮了起來。這光迅速擴散、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又像活過來的電路板!無數由幽藍、暗金、以及絲絲殘留虛白構成的、極其復雜的幾何紋路,在深淵底部憑空生成、交織、延伸!

這些紋路散發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活物的血管脈絡。它們所過之處,那絕對的虛無仿佛被“填充”了!並非填充物質,而是填充了……新的規則!

重力開始以完全違背舊有定律的方式重新分布:深淵中心區域產生了微弱的斥力場,將碎石塵埃推開;而靠近邊緣的區域,則出現了詭異的局部重力漩渦,吸引着附近的金屬殘骸緩緩下沉、旋轉。

空間結構變得不再穩定:深淵上方,光線開始出現不自然的扭曲和折射,形成短暫的光學幻象;一些區域的空間密度似乎被壓縮,空氣呈現出水波般的漣漪;另一些區域則被拉伸,視野變得模糊而遙遠。

更詭異的是,一些被卷入深淵邊緣、未被完全湮滅的物質殘骸,在接觸到這些新生的混沌規則紋路後,開始發生難以理解的異變!

一塊扭曲的合金板,在嵌入一條幽藍紋路後,表面竟開始緩慢地“生長”出細小的、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晶體簇,晶體結構復雜而美麗,卻散發着非自然的冰冷。

一團半融化的混凝土,在暗金光帶的照耀下,其分子結構被強行打散、重組,逐漸形成一種類似黑曜石般光滑、卻布滿不規則孔洞的奇異材質,孔洞中隱隱有能量流動。

甚至,在一處殘留着大量電子元件殘骸的區域,幾條數據流般的光帶掃過,那些燒焦的芯片和斷裂的線路竟詭異地“蠕動”起來,如同擁有生命般試圖重新連接!雖然最終只是形成了一堆閃爍着微弱電弧、結構怪誕的金屬聚合物,卻散發着一種原始的、混亂的“智能”波動!

深淵,這個舊世界毀滅的墓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源核播下的混沌之種……改造成一個充滿未知、危險與可能性的……新規則試驗場!一個屬於混沌紀元的“創世之坑”!

舊世界的殘響:幸存者營地。

距離深淵數十公裏外,一片相對完好的高層建築群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幸存者堡壘。這裏是“終焉碰撞”沖擊波的邊緣,也是舊世界秩序崩塌後,人類文明最後、也是最混亂的火種之一。

顧衍辰靠在一堵布滿裂痕的混凝土牆後,身上肮髒的繃帶滲着血和污漬。他手中緊握着一把大口徑手槍,槍管滾燙,腳下倒着幾具穿着破爛、眼神瘋狂的暴徒屍體。空氣裏彌漫着硝煙、血腥、排泄物和絕望的味道。

他的眼神,比這廢墟更加空洞。薇兒的死、林薇兒屍體的褻瀆、顧氏帝國的灰飛煙滅、以及最後那吞噬一切的虛白與黑暗……所有的一切,將他靈魂中屬於“人”的部分徹底碾碎了。支撐他活下來的,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扭曲的……存在本能,以及一種被刻入骨髓的、對那個“混沌之源”的滔天恨意。

他不再是那個翻雲覆雨的帝王。他是廢墟中的鬣狗,是舊日亡魂的載體。

“顧…顧老大……”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眼神同樣凶狠的男人湊過來,低聲道,“‘老鼠幫’的人退了,搶了我們三袋淨水片……媽的,這幫雜碎!”

顧衍辰沒有回應,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掃過營地。幸存者們蜷縮在角落裏,眼神麻木或瘋狂。孩子壓抑的哭聲,傷者痛苦的呻吟,爭奪最後一點食物引發的短暫廝打……這裏是地獄的前廳。

就在這時!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如同無形的漣漪,掃過了整個營地!所有人都猛地一僵!仿佛心髒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顧衍辰更是如遭雷擊!他猛地捂住胸口,那裏……殘留着林薇兒屍體被虛白抹除時濺上的、帶着微弱白光的塵埃印記的地方……此刻正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燒般的刺痛!同時,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冰冷的、非人的意志波動……如同幽靈的低語,直接在他混亂的意識深處響起!

【錨點……已激活……】

【試驗場……需要……變量……】

【去……深淵……】

這波動……這意志……他絕不會認錯!是那個東西!那個毀滅了一切、高懸於天外的混沌之源!

“呃啊——!”顧衍辰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因極致的恨意和這突如其來的“召喚”而劇烈顫抖!手中的槍柄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老大?你怎麼了?”刀疤臉驚疑不定地看着他。

顧衍辰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遠方——那個新生的、規則扭曲的深淵方向!他胸口的灼痛感越來越強,那冰冷的意志低語如同跗骨之蛆,不斷重復。

去深淵?

那個剛剛誕生的、吞噬一切的怪物巢穴?

這無疑是送死!

但……那冰冷的意志中,似乎又夾雜着一絲……誘惑?一絲能讓他這具行屍走肉再次“燃燒”起來、哪怕最終是焚毀的誘惑?一絲……可能接近那個毀滅了他一切的源頭的……機會?

他空洞的眼神深處,一點扭曲的、如同餘燼復燃般的瘋狂……悄然亮起。

深淵邊緣,新生的混沌規則紋路如同呼吸般明滅。試驗場內,怪異的晶體在生長,扭曲的金屬在低語。

舊世界的殘骸上,被刻下印記的亡魂,收到了來自新紀元的、充滿惡意的“邀請函”。

混沌的胎動,伴隨着舊日亡魂沉重的腳步聲,在這片被重塑的廢土上,緩緩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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