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突然轉身,從牆上取下外袍:“走!現在就去縣城!”
姜尋驚訝道:“這麼晚了...,老師,現在天色已晚,此去縣城六十餘裏舟車勞頓不說,夜間也不安全,老師您的身體哪吃得消!,不如學生一人去便是!”
“糊塗!你一個人去,就彭澤縣的那幫胥吏,你一年也別想辦下來!”
陳老夫子的手杖重重敲在地上,震得案頭茶盞叮當作響。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老人花白的胡須氣得直顫。
姜尋剛要辯解,老夫子已經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卷空白竹紙:“取你家的手實來,老夫親自寫申狀。今夜先備齊裏正保書和五家連保,明日一早便動身!”
窗外蟲聲唧唧,已是二更時分。姜尋不敢耽擱,匆匆回家將落籍的事告知姜老茂。姜老茂一聽自責不已,罵自己見識淺薄,差點誤了尋兒的大事。於是取來姜家的戶籍手實——一張已經泛黃的麻紙,上面登記着姜家三口的姓名年歲,姜老茂的妻子故去多年,早已銷了籍,如今只有姜老茂、姜阿牛、姜蟬三人在籍。
姜尋取了姜家手實,便與姜老茂分頭行事,他自去裏正那裏辦理籤保,姜老茂則拎了好些吃食去尋五家一向相熟的村民,去求人幫忙連保。
當姜尋重返草舍時,老夫子已經磨好墨,正襟危坐於案前。見姜尋回來,老人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片刻,突然落筆如飛。竹紙上很快布滿工整的楷書,字字力透紙背。
“走,“老夫子吹幹墨跡,“現在就去找裏正籤保。”
姜尋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攙扶老師前行。還未到裏正家,一條黑狗先吠了起來,接着窗戶亮起燈光。開門的老裏正聽完來意,揉着惺忪睡眼嘆氣:“陳先生啊,不是老漢不幫忙...這保書要擔幹系的,畢竟...畢竟阿尋來歷特殊,到我們村才一個多月時間!”
“姜尋現在是我學生,有什麼問題自有我擔着,你操什麼心!速速把保籤了!”
聽聞姜尋現在已是陳夫子的學生,老裏正才放下心來,取來印章,在保書上重重按下。
接下來是五戶村民家,姜老茂都提前拜訪過,姜尋單獨去便可,張家漢子剛喝完酒,拍着胸脯說姜家小子的事就是他的事;李家寡婦顫巍巍畫了十字,趙家、錢家、孫家...當最後一戶按下手印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
“成了!”姜尋捧着五家連保回到草舍,卻見老夫子已換好那身圓領瀾衫,正在整理襆頭。
“老師,租的馬車,已在村口等着。“
老夫子眼睛布滿血絲,卻精神矍鑠,“走,去縣城會會那些胥吏!“
馬車顛簸在官道上,兩個時辰的路程裏,老夫子詳細講解着縣衙的規矩門道。姜尋這才知道,原來縣裏現任主簿雖是老夫子舊識,但具體經辦落籍的司戶佐吏周文煥卻是個雁過拔毛的主。
縣衙青磚門樓前,陳老夫子整了整衣冠,對姜尋低聲道:“主簿杜明堂也算我半個學生,但此人圓滑世故,你且看我眼色行事。”
穿過三重儀門,衙內胥吏見到老夫子紛紛行禮。戶房廊下,一個身着青色官袍的圓臉男子正在訓斥書吏,轉頭見到二人,頓時堆滿笑容:“哎呀,陳老夫子!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杜主簿。“老夫子大喇喇將姜尋引上前,“這是我新收的學生姜尋,投奔其伯父姜老茂而來,現居靠山村,欲落籍本縣參加科考。”
杜主簿綠豆般的眼睛在姜尋身上轉了兩圈,突然拍手道:“原來是夫子的學生,果然一表人才!”他親熱地拉着姜尋的手,“師弟有所不知,當年我跟夫子...”
“明堂。“老夫子輕咳一聲打斷,“今日前來,是爲落籍之事。”
杜主簿笑笑,也不介意夫子直呼其名:“這個容易!“他接過姜潯遞上的落籍申狀,掃了一眼,提筆在空白處寫下“查核無誤,準予落籍“八字,又蓋了私印,“拿去找周佐吏辦理便是。”
姜尋剛要道謝,老夫子卻按住他的手:“明堂,這周文煥的性子...”
“陳老放心!“杜主簿拍胸脯保證,“有我的條子,他不敢刁難。”說着壓低聲音,“不過那廝最近賭輸了錢,若暗示些'潤資',陳老不妨...”
老夫子臉色一沉,杜主簿立刻轉了口風:“當然,以陳老的聲望,量他也不敢造次!”
陳老夫子和姜潯也不多做停留,直接去找那周佐吏。這周佐吏生得尖嘴猴腮,接過條子時小指在文書上輕輕一挑:“喲,杜主簿的親筆?”他陰陽怪氣地笑着,“不過嘛...近來江州新任刺史宇文大人嚴查流民冒籍,這手續...”
老夫子冷笑:“周佐吏不妨明說,要多少'茶錢'?”
“陳老言重了!”周佐吏佯裝惶恐,卻伸出三根手指,“按府裏規矩,需繳三貫'籍冊費'!”不過餘光瞥見陳老頭,臉色不善,又改口道;“既然是陳老的門生...”手指搓了搓,“一貫錢打點上下也是使得的。”
“荒唐!“老夫子突然拍案,驚得門外書吏探頭張望,“不管是《永徽律》還是《戶婚律》哪條寫着落籍要繳費?你當老夫不知這些錢最後進了誰的口袋?“
周佐吏臉色鐵青:“陳老,話不能亂說...”
“亂說?“陳老夫子突然出手拽住周佐吏的衣領,“跟我去見縣令大人,看看我是不是胡說!”
周佐吏額頭滲出冷汗,最終咬牙在姜家手實上加上姜潯的名字,又在戶籍冊上重重按下印章:“陳清宴!你別後悔!”
回程時暮雲四合。馬車行至鷹嘴崖,林間突然驚起飛鳥。三支羽箭突然射來,釘在車轅上,尾羽猶自顫動,嚇得車夫棄車便跑。
“此山是我開!“五個蒙面大漢從岩石後躍出,爲首者臉上橫貫刀疤,“要想活命,留下錢財!”
姜尋將老夫子護在身後,暗中蓄力,正要與五名劫匪爭鬥。卻見那匪首突然瞪大眼睛——一道紅綾自天而降,如靈蛇般纏住他的脖頸。
“什麼人...“匪首剛喊出半句,頭顱便高高飛起。鮮血噴濺中,一個紅衣女子踏着樹梢飄然而下。她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
剩餘匪徒舉刀撲來,紅衣女子袖中紅綾飛動,如晚霞流火。姜尋只見紅光繚繞,四個匪徒接連倒地,每人喉間一點朱砂般的血痕。
“多謝女俠相救!”姜尋抱拳行禮,卻見那女子轉身欲走,“請留姓名!”
那紅衣女子卻不再留,縱身化作一道紅光沒入山林。
一切發生得太快,仿佛幻覺——但那道紅光,似曾相識...
到家時已是深夜。姜老茂和姜蟬早等在門口,見馬車回來才鬆了口氣。姜尋安頓好疲憊不堪的老夫子,匆匆回到自家小屋。
油燈下,姜蟬抱着小白兔睡得正香。那兔子蜷縮在女孩懷裏,雪白的毛發在燈光下泛着淡淡的紅暈。姜尋輕輕撥開兔子的耳朵,發現它雙眼緊閉,呼吸平穩,似乎比往日睡得更沉。
“是你嗎?”姜尋低聲問道,手指撫過兔子柔軟的背毛。
兔子在睡夢中抖了抖耳朵,往姜蟬懷裏鑽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