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真好看!”
卻是小蟬兒一句童言打破尷尬。
姜尋剛想要誇獎小蟬兒懂事,卻萬萬沒想到更大的尷尬接踵而至。
“這是我尋哥哥,天底下最頂頂好,頂頂厲害的人!”小蟬兒得意地炫耀道:“尋哥哥還要跨馬遊長安,還會帶上我呢!”
即便是一向處變不驚的姜尋,也被小嬋兒的“童言無忌”,如一記悶雷劈得外焦裏嫩,不得不尷尬得訕訕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那位被喚作“童童”的大小姐,卻撲哧一笑,完全被姜尋的窘態給逗樂了,還忍不住上前伸手去摸了摸小蟬兒肉嘟嘟的小臉。
童童大小姐身後的嬤嬤,此時卻不禁仔細打量起姜尋來,雖着粗布麻衣,但遇事沉着、不卑不亢,舉止得體。其人雖然鋒芒不顯,但對她這位通玄境的大高手來說,只要用心觀察,還是能夠發現,此子內藏文華,氣度卓然,隱約還有一些當年初見“那人”的風采,神情偶有恍惚,忍不住出聲詢問道:“恕老身冒昧,敢問公子何處讀書,可曾應舉?”
“晚生從學於鄉裏夫子陳靜之先生,尚未應舉!”姜尋答道。
“明年州縣解試,可有赴試打算!”那嬤嬤又問。
“晚生正有此意!”姜尋回。
正在和小蟬兒玩耍的童童大小姐忽然插話道:“那好啊,你明年秋闈拿了江州解元,也不急去長安,可來洪州尋我,江州我雖然也有落腳處,但卻不喜那位小姑丈,我還有一遠房姑丈如今主持洪州軍務,你可持貼拜謁都督府,自會再見到我!”
那嬤嬤卻又輕斥道:“一州解元豈是兒戲,哪能說得就得了的,小姐又在信口胡言,莫要給這位公子平添負擔!”然後又向姜尋欠笑道:“公子莫怪,我家小姐平日府裏嬌寵慣了,不諳世故!”
童童不服道:“他可不去,小蟬兒一定要來尋姐姐玩耍哦!”
小蟬兒哪懂這其中的彎彎繞,只知這位漂亮姐姐要邀請自己去玩耍,自然歡欣不已,粉雕玉琢的小腦袋慌忙點成招財貓,“好啊,好啊,童童姐姐,不要騙蟬兒哦!”
“崔夫人,崔夫人...”
正在這時一聲聲諂媚又急促的呼喊聲傳來,前面消失的掌櫃,一手提衽小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賠罪:“小人不知崔夫人和二小姐大駕光臨,小人惶恐,望乞恕罪!”
姜尋奇怪,這掌櫃的稱呼,竟然把一位嬤嬤放在主家小姐之前,可見這位被稱崔夫人的嬤嬤,必然有不凡來歷。
童童大小姐見那掌櫃提衽趨前,奴顏婢膝,心中便是不喜,不等教習嬤嬤崔夫人發話,便冷哼道:“你家夥計好大的威風啊,這位姜公子在這裏所購價資,共一貫三百文,由我出了!”
那掌櫃的一驚,狠厲地瞪了一眼那夥計一眼,那夥計嚇得直接跪下磕頭求饒。
崔夫人無奈地笑了笑,“罷了罷了,以姜公子氣度,也不會與這潑才計較!”然後轉頭向姜尋道:“姜公子,老身主家還有正事,便不叨擾了!”說罷,與童童小姐使了個眼色,便跟隨那掌櫃的離去。
童童大小姐卻邊走邊回頭,沖着小蟬兒擠眉弄眼:“小蟬兒,童童姐姐在洪州等你哦!”然後便頭也不回,伸出右手向後擺了擺說道:“唉,那個誰,一貫三百文算我借你的,等你跨馬長安城的時候記得要還我十三貫哦!”
姜尋見那主仆二人已經走遠,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得已承了這份人情。
布莊內,那個夥計前倨後恭,此刻已換了副嘴臉,點頭哈腰地給姜尋包着衣服,手指都在發抖。
“公子爺您大人有大量...“夥計將包好的襴衫和紅棉襖雙手奉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姜尋接過包袱,淡淡道:“無妨。”他本就不是斤斤計較之人,更何況此刻心中還記掛着去見老師的事。
走出布莊時,日頭西落,將青石長街染成橘紅色。姜蟬抱着新衣服,小臉興奮得通紅:“尋哥哥,那位姐姐真好!她說要請我去洪州玩呢!”
姜尋揉了揉妹妹的頭發,心中卻五味雜陳。那位童童大小姐出手闊綽,來歷不凡,臨別時說的“十三貫“更像是某種約定。還有那位崔夫人...
“走吧,回家。“姜尋牽起姜蟬的小手,“姜伯父該等急了。”
回到靠山村時,姜老茂早已燒好熱水,見姜尋回來,忙不迭催促:“快去沐浴更衣,飯在鍋裏熱着!”
姜尋匆匆沖洗一番,換上剛買的麻布襴衫。雖是最便宜的成衣,但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竟也顯得玉樹臨風。他抓了塊糯米滋糕塞進口中,對姜老茂道:“姜伯父,我這就去見老師。”
“飯總要先吃了吧“姜老茂急道,“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姜尋卻已經走出院子,揮了揮手中的糯米滋糕:“有這個就夠了!”
夕陽即將落下,紅霞滿天,將姜尋的影子拉的很長。村中小徑上蟲鳴陣陣。姜尋快步走向村東頭的草舍,心中還在思索今日布莊的奇遇。那位崔夫人稱童童爲“二小姐“,又提及洪州都督府的“遠房姑丈“...這主仆二人來歷恐怕非同小可。
“學生姜尋,拜見老師。”他在草舍外恭敬行禮。
“進來吧。”屋內傳來陳老夫子溫和的聲音。
草舍內,一盞油燈搖曳,映照着滿牆的書架。陳老夫子已換了家常便服,正在案前假寐。見姜尋進來,他睜開雙眼,仔細打量了一番。
“嗯,這身襴衫雖不華貴,倒也合身。”老夫子滿意地點點頭,“坐吧”。
與姜尋教授了好一會《周禮》,不愧是浸淫蒙學幾十年的老夫子,旁征博引,引經據典,各種注解信手拈來,講得是深入淺出,絲絲入理。姜尋很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得地方,都豁然開朗。
老夫子啜了一口茶,然後摘下玳瑁眼鏡,忽然道:“你明日把家中戶籍黃冊帶來!”
姜尋一怔:“老師要戶籍何用?”
“糊塗!“老夫子突然拍案而起,把姜尋嚇了一跳,“你既準備應舉,難道不知考生需持本籍黃冊方可報名?”
姜尋這才恍然。他穿越至此,對科舉細節確實了解不多。記憶中,姜家似乎是從外地逃荒而來,在靠山村定居不過十餘年...
“學生...尚未落籍本縣。”姜尋低聲道。
“什麼?!”老夫子臉色大變,胡須都抖了起來,“你...你竟是無籍之人?!”
室內一時寂靜,只聽得油燈芯子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姜尋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在這個時代,無籍之人等同流民,莫說科舉,連正常生計都難以爲繼。
老夫子急得在屋內來回踱步:“錯過便要再等一年!你明年縣試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