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嘯庭的出現,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趙文禮最後的一絲僥幸。
“陳……陳嘯庭?”趙文禮的眼神從恐懼轉爲難以置信的絕望,“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的攬月園,守衛森嚴,更有他布下的各種暗哨。陳嘯庭是他的死對頭,怎麼可能如此悄無聲息地,帶着人闖入他的地底密室?
陳嘯庭沒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種夾雜着憤怒與鄙夷的眼神,冷冷地掃過他,然後將目光投向了李長庚。他的眼神復雜,既有震撼,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李先生,好手段。”陳嘯庭的聲音低沉,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聽清,“若非親眼所見,本將軍絕不相信,世間竟有如此……通天徹地之能。”
他身後的趙文德,此刻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快步走下石階,當他看清祭台上那堆散落的白骨,以及癱倒在地、狀若瘋癲的弟弟時,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失望的神色。
“文禮!”他厲聲喝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文禮看到自己一直敬畏又嫉妒的兄長出現,精神徹底崩潰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爬過去,死死地抓住趙文德的衣角,哭喊道:“大哥!救我!是他!是他們陷害我!這個妖人,他會妖術!是他讓屍體動起來的!大哥,你要相信我!”
趙文德看着他這副醜態,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他一腳踢開趙文禮的手,指着那堆白骨,痛心疾首地質問道:“陷害?那這具屍骨你如何解釋?這間密室你又如何解釋?文禮,你……你怎會糊塗至此!”
此時,李長庚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解釋了所有人的疑惑。
“大公子不必動怒。令弟之所以會落到這步田地,皆因他想請我,爲大公子你看一看‘命相骨’。”
此言一出,趙文德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李長庚繼續道:“他想看看,大公子的命數裏,有沒有破綻。他想知道,他有沒有取而代之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瞬間斬斷了趙文德心中對弟弟僅存的最後一絲幻想。他看着趙文禮,眼神從失望,徹底變成了冰冷的絕望。
“而陳大將軍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李長庚的目光轉向陳嘯庭,“是因爲,我昨日離開將軍府後,便派人給將軍送去了一封信。”
“信中言明,我已有十足的把握,能讓趙二公子的罪行敗露,人贓並獲。但相國府勢大,僅憑我一人之力,難以將他繩之以法。我請將軍,今夜帶人,在攬月園外靜候。”
李長庚看向趙文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公子大概不知道,你引以爲傲的那些暗哨,在陳大將軍身經百戰的斥候面前,如同虛設。而打開這間密室機關的方法……我也在信中,一並告知了將軍。”
趙文禮如遭雷擊,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長庚:“你……你怎麼會知道機關所在?”
“你忘了?”李長庚淡淡道,“我能看到的,是你的‘命相骨’。你的記憶,你的秘密,在我眼中,無所遁形。”
當然,他不會說,關於機關的記憶,同樣是來自於那具女屍最後的執念。她被囚禁之時,曾無意中看到過趙文禮開啓機關的手法。這份記憶,成了壓垮趙文禮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文禮徹底癱軟了,他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李長庚爲他量身定做的,讓他自己一步步走進來的,無法掙脫的死局!
他以爲自己是執棋的獵人,殊不知,從他踏入天機閣的那一刻起,他早已是別人棋盤上,一枚注定被犧牲的棋子。
陳嘯庭冷哼一聲,對身後的親兵下令:“拿下!”
兩名親兵立刻上前,將已經失魂落魄的趙文禮架了起來。
“陳嘯庭!你敢!”趙文禮終於反應過來,瘋狂掙扎,“我是相國之子!你沒有父親的手諭,沒有刑部的公文,你敢私闖我府邸,抓捕朝廷命官的親眷?我要告到陛下面前!我父親不會放過你的!”
“相國之子?”陳嘯庭眼中殺氣一閃,“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殺人埋屍,證據確鑿,就算是你父親趙玄清站在這裏,也保不了你!”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趙文德,沉聲道:“大公子,此事,你作何解釋?”
趙文德的臉色極爲難看。他看着眼前的爛攤子,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恢復了清明。他對着陳嘯庭,長長一揖,躬身到底。
“陳大將軍。家門不幸,出了此等孽障,是我趙家管教不嚴之過。文禮他……罪有應得,當由國法處置,文德絕無半句怨言。”
他的聲音沉穩,態度懇切,瞬間便將自己和整個相國府,從趙文禮的罪行中剝離了出來。
壯士斷腕,棄車保帥。
不愧是“京城玉麒麟”,這份決斷和心性,遠非趙文禮可比。
趙文德隨即又轉向李長庚,對着他也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揭穿此獠真面目,否則,我趙家百年清譽,險些毀於一旦。先生大恩,文德銘記於心。”
他的姿態做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場,又向李長庚示好,化解了潛在的敵意。
李長庚只是平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盤棋,到這裏,才算真正進入了中局。
趙文禮,不過是他用來敲開相國府大門的一塊“敲門磚”。現在,門已經開了。
“既然大公子深明大義,那本將軍就先將此獠帶走,交由大理寺審問。”陳嘯庭說着,便要押着趙文禮離開。
“且慢。”
李長庚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長庚走到趙文德面前,緩緩說道:“大公子,在下今日此來,除了揭露罪行,尚有一事相求。”
趙文德立刻道:“先生請講,但凡文德能做到的,萬死不辭。”
李長庚的目光,平靜而銳利。
“我爲陳公子求醫,尚缺一味藥引——千年血玉。”
“我知此物,乃是南疆沈家獻給二公子的壽禮。如今二公子犯下大罪,這壽禮,自然也成了贓物。”
“我鬥膽,想請大公子做主,將此物,轉贈於我。”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神色各異。
陳嘯庭眼中露出一絲贊賞,他沒想到,李長庚在布下如此大局之後,依然沒有忘記最初的目的。
趙文德則微微一愣,隨即苦笑道:“先生高義,文德佩服。只是……不瞞先生,那塊千年血玉,並不在攬月園。”
“哦?”李長庚眉頭微挑,“那在何處?”
趙文德看了一眼被架住的弟弟,嘆了口氣,道:“文禮對此物喜愛至極,早已將其送往城中最好的玉雕大師‘玉巧張’那裏,請他雕琢成一件貼身佩飾。算算時日,明日方能取回。”
“玉巧張……”李長庚在心中默念着這個名字。
趙文德立刻道:“先生放心!明日一早,我便親自去將血玉取回,差人送到將軍府上,絕不敢耽誤陳公子的病情!”
他答應得極爲爽快,以此來彌補趙家的過失。
李長庚看着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如此,便多謝大公子了。”
他轉過身,對陳嘯庭道:“將軍,此間事了,長庚也該告辭了。”
“先生大功,我送你。”陳嘯庭親自陪同。
當李長庚與陳嘯庭並肩走出那陰森的石階,重新回到攬月園的夜色下時,園中的喧囂早已散盡,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一輪孤月。
李長庚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心中卻並無半分輕鬆。
千年血玉,還未到手。
那具女屍的“命相骨”,雖然拼合,但她的故事,似乎還牽扯着更多的人。
而那位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的相國府大公子趙文德……
李長庚總覺得,他,或許才是這盤棋局中,最危險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