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飛船如一顆燃燒的隕石,穿透大西洋上空濃密的鉛灰色雲層,朝着翻騰的海面急速墜落。劇烈的震動讓船艙內的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紅光在每個人臉上瘋狂閃爍,映照出凝重的神色。浩南猛地一掌拍在劇烈震顫的操控台上,金屬發出沉悶的呻吟,他臉色煞白,聲音帶着一種強行壓抑的嘶啞:“等等!這趟渾水……或許不該趟!”
他粗重地喘息着,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就在剛才,飛船進入這片被詛咒的海域領空的瞬間,無數冰冷尖銳的畫面碎片,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腦海——馬世菌那身引以爲傲的深淵警督戰甲被無數猙獰的魔物利爪撕開,血肉橫飛;小夫盤坐結印的身軀被他自己釋放出的狂暴封印之力反噬,瞬間燃起無法撲滅的詭異黑炎,在淒厲的慘叫中化爲焦炭;而他自己,胸膛被一根流淌着污穢魔氣的巨大燭龍骨刺穿,釘在破碎的大地上,鮮血浸透了身下的焦土……最終,所有的血色畫面扭曲、定格,匯聚成一個令人靈魂凍結的場景:剛剛被復活的杜夜開,那張熟悉的臉上卻凝固着非人的獰笑,雙眼被猩紅徹底吞噬,他抬起手——那只曾寫下無數青澀情書、收集答題卡的手——輕易地撕開了宇宙的帷幕,無數流淌着粘液的恐怖魔影從裂縫中咆哮涌出,將整個星空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淵。
冷汗浸透了浩南的後背,那預知未來的沉重枷鎖幾乎要壓垮他的脊梁。
“又做那個噩夢了?”小夫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將一面邊緣已經有些焦黑的古老靜心旗,穩穩插在劇烈晃動的艙門旁。旗面上黯淡的金色符文似乎感應到此地的邪惡,微微亮了一下。“等把這海裏的禍害收拾幹淨,回去我請你喝最好的茅台壓驚。”
浩南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轉過身,從懷裏掏出一疊用暗金色龍血繪制的符咒。符咒觸手溫潤,卻蘊含着強大的守護力量。他動作略顯僵硬地將符咒一一分發給衆人:“貼在心口……緊要關頭,能替你們擋一次死劫。”他的目光刻意地、幾乎是生硬地略過了站在角落的王歡。
王歡正微微垂首,凝視着靜靜懸浮在掌心中的那顆名爲“伊甸之心”的黑洞核心。幽綠的晶體光芒流轉,映照着他那張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臉。封心訣的副作用已深入骨髓,徹底剝離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此刻的他,更像一尊沒有溫度、完美執行指令的戰爭機器。浩南看着他那毫無波瀾的側影,心中翻涌着難以言喻的苦澀與無力——在那些反復折磨他的預知碎片裏,王歡冰冷的犧牲,是唯一能暫時撬動那絕望未來的支點。他不能阻止,卻又痛恨自己的“知道”。
“轟隆——!”
飛船在距離海面不足百米的空中強行懸停,尾部推進器噴射出灼熱的氣流,將下方的海水排開一個巨大的凹坑。透過舷窗,下方不再是蔚藍的海水,而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墨黑。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珊瑚宮殿廢墟,如同遠古巨獸的骸骨,靜臥在深海峽谷的裂口。無數粗大、蠕動着的黑色經絡,如同邪惡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纏繞覆蓋在宮殿的每一寸斷壁殘垣之上,貪婪地汲取着深海的養分。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令人作嘔的腐壞氣息,即使隔着堅固的船體,也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就在那黑色經絡最密集、盤繞成巨大邪惡王座的宮殿穹頂之上,一個龐大得令人絕望的陰影在緩緩盤旋。
那是一個人首魚身的恐怖存在——海妖。她上半身依稀可見屬於女性的輪廓,但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敗,長發如同無數條扭動的海蛇,在漆黑的水流中狂舞。下半身的魚尾覆蓋着厚重如金屬甲胄的暗色鱗片,每一片鱗的縫隙裏,都鑲嵌着米粒大小、不斷閃爍着猩紅光芒的晶體。那紅光帶着一種純粹的惡意與混亂,正是魔都的特產——魔能晶簇!它們像活物般脈動,將污穢的魔能注入海妖龐大的身軀。
“母親——!!”一聲淒厲、飽含無盡痛苦與思念的哭喊,如同無形的尖錐,穿透了深海的死寂和飛船的裝甲,直接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祭壇廢墟的中心,一個淡藍色、近乎透明的少女虛影正跪伏在地,雙手徒勞地伸向那盤旋的恐怖海妖。她的身形纖細,下半身是虛幻的魚尾,面容清麗,卻布滿了淚痕,正是海都的公主朵莉亞。她的聲音帶着泣血的悲愴:“是他們!是魔都那個自稱‘逼瘋’的惡魔!他用最污穢的魔毒污染了母親守護海都的榮耀之心!把她變成了這樣!!”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刻骨的仇恨和無助的絕望。
盤旋的海妖似乎被這飽含情感的呼喚刺痛,巨大的頭顱猛地轉向飛船的方向。那雙原本可能是海洋般深邃美麗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兩個燃燒着混沌紅光的空洞。一股實質性的、帶着刺骨寒意的殺意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
“吼——!!!”
非人的咆哮撼動了整片海域。海妖巨大的魚尾猛地一擺,並非爲了遊動,而是凝聚起足以撕裂鋼鐵的高壓水流!一道肉眼可見的、邊緣閃爍着危險白光的巨大水刃,如同死神的鐮刀,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朝着懸停的飛船攔腰斬來!所過之處,海水被瞬間排開,形成一道真空的死亡走廊。
“小心!”浩南瞳孔驟縮,幾乎是憑借着預知閃現帶來的本能,他猛地將站在自己側前方、正被朵莉亞哭聲吸引的小馬狠狠推向後方。小馬猝不及防,踉蹌着撞在船艙壁上。
然而,浩南自己卻因此失去了最佳的閃避時機。那道恐怖水刃的末端能量餘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結結實實地轟擊在他匆忙架起防御姿態的右臂上!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起。浩南右臂衣袖瞬間炸裂,貼在心口位置的那片由他自身精血龍鱗煉化而成的護心龍鱗,表面赫然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一股沛然巨力傳來,浩南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砰”地一聲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艙壁上,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鮮紅。
“浩南!你他媽故意的!”馬世菌目眥欲裂,深淵警督的暗藍戰甲瞬間覆蓋全身,嗡鳴着撐起一面巨大的菱形能量光盾,擋在飛船受損的舷窗前,堪堪擋住了水刃後續的沖擊波。他扭頭朝着滑落在地的浩南怒吼,聲音因爲憤怒和不解而顫抖,“剛才那種距離!以你的本事,明明可以帶着小馬一起躲開!你到底在幹什麼?!”
浩南艱難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胸腔內氣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楚。就在被擊中的瞬間,夢境中那個因龍鱗碎裂、傷勢拖延而最終被魔物撕碎的“自己”的慘狀,無比清晰地再次浮現眼前。那冰冷的死亡觸感如此真實。他咬緊牙關,壓下喉頭的腥甜,強行擠出一個冰冷的、帶着自毀傾向的冷笑:“呵……怕死?怕死現在就他媽滾回藍星去!別在這裏礙手礙腳!”他掙扎着想要站起,手臂的劇痛和心口龍鱗裂縫處傳來的虛弱感卻讓他動作一滯。這傷,是他自己選擇的,一個試圖撼動既定命運的微小籌碼,代價是此刻錐心的痛楚。
就在這時,一直靜默如冰的王歡動了。
他沒有言語,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在身前看似隨意地一劃。
“嘶啦——!”
飛船前方粘稠如墨的海水,如同脆弱的布帛般被無聲地撕裂開來。一道巨大的、邊緣流淌着銀色光屑的空間裂縫憑空出現!裂縫內部是光怪陸離、不斷扭曲變幻的虛空色彩。深海巨大的水壓、那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瞬間被這道裂縫吞噬了大半。一條通往下方海妖盤踞的珊瑚宮殿廢墟的、相對“平靜”的通道,被強行開辟了出來。
“走。”王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機械合成的指令。他第一個邁步,身影瞬間沒入那閃爍着危險銀光的空間裂縫,消失在深海的黑暗之中。他的動作精準、高效,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仿佛剛才浩南的受傷和爭吵從未發生。
馬世菌狠狠瞪了浩南一眼,一把拉起還有些發懵的小馬:“跟緊我!”也緊隨王歡沖入裂縫。小夫嘆了口氣,拔起艙門旁的靜心旗,快步跟上,經過浩南身邊時,低聲快速說了一句:“別硬撐,跟上!”
浩南看着同伴們決然的背影消失在裂縫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心口那道刺眼的龍鱗裂痕,預知中自己死亡的冰冷畫面再次沖擊着神經。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甲板上,指骨生疼。最終,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帶着滿身的傷痛和更深的絕望,掙扎着爬起,沖進了那條由空間之力強行撐開的、通往深淵戰場的通道。
穿過空間裂縫的瞬間,如同從嘈雜的塵世一頭扎進了粘稠的噩夢裏。外面的海水只是墨黑,而這片被魔毒徹底污染的核心區域,海水則如同凝固的、腐敗的血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與腐爛混合的氣息。巨大的珊瑚骨骼不再是美麗的枝椏,而是扭曲成怪誕猙獰的形態,表面覆蓋着厚厚的、不斷分泌着黑色粘液的苔蘚。那些盤繞在宮殿廢墟上的黑色經絡,近看更是令人頭皮發麻,它們如同活物般緩慢地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肉眼可見的、帶着猩紅絲絮的魔能毒素,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一片污濁。
朵莉亞的虛影變得更加黯淡,她懸浮在祭壇中心,看着闖入的人類,眼中充滿了悲傷和一絲微弱的希冀:“求求你們……喚醒她……救救我的母親……”
盤旋在穹頂的海妖,顯然被這些渺小生物的闖入徹底激怒。她放棄了遠程攻擊,龐大的身軀帶着碾壓一切的氣勢俯沖而下!巨大的魚尾攪動起毀滅性的暗流旋渦,無數被魔毒侵蝕、變得鋒利如刀的珊瑚碎片被裹挾其中,形成致命的金屬風暴。她布滿利齒的口中,發出高頻的尖嘯,這嘯聲並非物理聲波,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小馬只覺得腦袋像被重錘擊中,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不止,幾乎站立不穩。
“結陣!護住心神!”小夫厲喝,手中的靜心旗猛地插在腳下破碎的祭壇石板上。旗幟無風自動,一層柔和但堅韌的金色光暈以旗幟爲中心迅速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半球形的護罩,勉強將那直刺靈魂的尖嘯隔絕在外。他雙手飛速結印,一道道閃爍着符文的靈力鎖鏈如同靈蛇般射出,試圖纏繞束縛海妖龐大的身軀。
馬世菌的深淵戰甲推進器全開,激光劍揮舞出密集的藍色光網,斬向席卷而來的珊瑚碎片風暴,發出密集的爆鳴。他同時還要分心保護狀態不佳的小馬:“小馬,用我教你的!精神力集中,引導你體內的力量!別被魔音幹擾!”
浩南強忍着右臂的劇痛和心口的煩悶,低吼一聲,上衣瞬間被暴漲的力量撕裂。他背上那條由龍血紋刻而成的金色巨龍仿佛活了過來,龍鱗怒張,龍睛爆射出刺目的金光!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狂暴的金色流光,不退反進,迎着俯沖的海妖直沖而去!龍爪虛影在他拳鋒凝聚,帶着撕裂空間的威勢,狠狠抓向海妖布滿魔晶的胸膛!這是搏命的打法,試圖以龍族至陽至剛的力量,強行壓制魔毒。
然而,就在他的龍爪即將觸碰到海妖體表那層粘稠的魔能護盾的瞬間,預知的畫面再次蠻橫地闖入腦海——王歡冰冷的犧牲之後,夜開被魔化的獰笑……如果此刻他全力一擊重創海妖,是否就能改變王歡必死的結局?這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髒,讓他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卻又致命的分神和遲疑!凝聚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泄去了三分。
就是這刹那的猶豫!
俯沖的海妖似乎感應到了浩南氣勢的微妙變化,那雙燃燒着紅光的空洞眼眶猛地轉向他。一道僅有手指粗細、卻凝練到極致的漆黑魔毒射線,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從她口中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思維!
“噗嗤!”
毒蛇般的魔毒射線精準地命中了浩南因強行發力而微微暴露的心口位置——正是那片已經布滿裂痕的護心龍鱗!
“呃啊——!”
浩南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尖。護心龍鱗上那道蛛網般的裂痕瞬間擴大、蔓延!刺眼的金光與污穢的魔毒激烈對抗,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痛和陰寒瞬間傳遍全身,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化身的金色流光猛地一滯,整個人被魔毒射線巨大的沖擊力狠狠撞飛,再次砸進後方一堆嶙峋的黑色珊瑚礁中,碎石飛濺。
“浩南!”馬世菌驚怒交加,激光劍橫掃,逼退幾根纏繞過來的黑色經絡,扭頭怒吼,“你他媽到底怎麼回事?!” 他簡直無法理解,一向以勇猛狂暴著稱的銅鑼灣龍童,今天爲何如此反常,處處受制,甚至像是……在主動求傷?
浩南蜷縮在破碎的珊瑚礁裏,大口咳出帶着暗金色龍力光澤的鮮血,心口龍鱗的裂痕處,絲絲縷縷的黑氣正頑固地試圖鑽入。預知帶來的沉重枷鎖和此刻真實的傷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他死死咬着牙,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充滿痛苦和掙扎的眼睛,死死盯着戰場中心。
王歡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狂暴的暗流和飛濺的魔毒中穿梭。空間之力在他指尖跳躍,每一次揮手,都有一道無形的空間之刃精準地斬斷試圖纏繞同伴的黑色經絡,或是將海妖砸下的巨大珊瑚石柱轉移到別處。他的動作冷靜、高效,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將封心訣帶來的絕對理性發揮到了極致。他甚至沒有去看一眼再次受創的浩南,所有的“計算”都圍繞着如何創造擊殺海妖核心的機會。
戰鬥陷入慘烈的僵持。小夫的封印鎖鏈不斷被海妖體表涌動的魔毒和猩紅晶光腐蝕、熔斷;馬世菌的激光劍在海妖堅硬的鱗甲上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浩南的受傷讓正面牽制的壓力劇增。海妖的力量似乎源源不絕,魔毒污染的海域就是她永不枯竭的領域。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盤旋在穹頂的海妖突然停止了攻擊,龐大扭曲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覆蓋全身的魔晶發出刺目欲盲的猩紅光芒!她人形的頭顱痛苦地高高昂起,發出一聲穿透靈魂的淒厲長嚎!伴隨着這聲嚎叫,她布滿灰敗鱗片的胸膛中央,那些蠕動的黑色經絡猛地向兩邊撕裂開!
“噗!”
一只巨大的、無法形容其詭異的眼睛,硬生生地從她裂開的胸膛中鑽了出來!
這只眼睛占據了海妖大半個胸腔,巨大得如同深淵的入口。它沒有眼瞼,沒有瞳孔,整個眼球就像一顆被剝去皮肉的、放大了億萬倍的人類眼球,通體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半透明的膠質狀。眼球內部並非血肉,而是翻騰涌動着無邊無際的、粘稠如瀝青的黑暗!無數細小的、猩紅色的光點在黑暗深處瘋狂閃爍、遊弋,如同億萬只嗜血的魔蟲!眼球暴露在海水中的瞬間,一股無法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懼與絕望感,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席卷了整個戰場!
海妖之瞳!這就是被魔毒污染、與海妖本源徹底融合畸變的核心!
這只恐怖的巨眼緩緩轉動,冰冷、混亂、帶着吞噬一切生機的意志,鎖定了祭壇中心的小夫。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一道純粹的、粘稠如墨的毀滅性光束,無聲無息地從眼球中央噴射而出!光束所過之處,空間仿佛被凍結、被腐蝕,連光線都爲之扭曲湮滅!小夫布下的靜心旗護罩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啵”地一聲瞬間破碎!那蘊含着恐怖魔能的瞳光,帶着滅絕一切的氣息,直射小夫眉心!
“就是現在!封印她的核心!”小夫在護罩破碎的瞬間發出了嘶吼,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的靜心旗上。黯淡的旗面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無數道由古老符文凝聚而成的金色鎖鏈,如同出洞的蛟龍,帶着小夫畢生的修爲和決絕,迎向那道毀滅魔光!這是他最強的封印術——【縛神·天罡鎖】!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那由億萬魔蟲般猩紅光點驅動的毀滅魔光,其蘊含的污穢魔能遠超想象。金色的符文鎖鏈甫一接觸那粘稠的黑暗光束,便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表面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融!仿佛純金投入了王水之中。僅僅堅持了不到一息,最前面的幾道符文鎖鏈便寸寸斷裂,化爲虛無的金色光點消散在污濁的海水裏。
絕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髒!小夫臉色慘白如紙,反噬之力讓他七竅都滲出了血絲,身體搖搖欲墜。眼看那毀滅魔光就要將他徹底吞噬!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如同精密機器般在戰場邊緣遊走的王歡,動了!
他的動作快到了極致,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沒有怒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一步邁出,身影如同瞬移般直接出現在了毀滅魔光與小夫之間的死亡路徑上!仿佛他早就在等待這一刻,計算好了這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介入點。
“封!”
一個冰冷的、毫無起伏的音節從王歡口中吐出。
他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尖,不再是跳躍的空間之力,而是那顆一直懸浮在他掌心、名爲“伊甸之心”的黑洞核心!幽綠的晶體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溫潤的流轉,而是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刺目碧綠!狂暴的空間之力被壓縮到極致,不再是切割,而是凝聚、塑形!
“嗡——!”
一道純粹由高度凝聚的空間之力構成的、邊緣流淌着銀色光河的巨大光刃,在王歡的指尖瞬間成型!這光刃不再是無形,而是凝練得如同碧綠水晶打造的實質,散發着斬斷因果、破滅虛空的恐怖氣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浩南掙扎着從珊瑚廢墟中抬起頭,正好看到王歡揮出那絕命一刀的瞬間。也就在這瞬間,王歡那冰冷如機械的頭顱,微微側轉了一下。那雙被斬情道徹底冰封、如同萬載寒潭般的眼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清晰地映入了浩南的身影。
沒有憤怒,沒有指責,沒有對死亡的恐懼。那雙眼睛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絕對的平靜。浩南甚至從中讀出了一絲……諒解?
仿佛在說:“我知道。我知道你看見了什麼。我知道你爲何猶豫。你的枷鎖,我替你斬斷。”
浩南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嗤啦——!”
碧綠色的空間光刃無聲無息地斬過。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空間本身被強行割裂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摩擦聲。那道粘稠如墨、毀滅一切的魔光光束,如同熱刀切過凝固的油脂,被這道空間之刃從中精準地、一分爲二!被斬斷的魔光能量失控地向兩邊逸散,將周圍的珊瑚礁無聲地湮滅成最細微的塵埃。
空間光刃餘勢不減,順着被斬開的路徑,如同穿越虛無,瞬間沒入了海妖胸膛中央那顆剛剛睜開的、翻騰着無盡黑暗和猩紅光點的巨大魔瞳之中!
“嗷吼吼吼吼——!!!!!”
海妖發出了誕生以來最爲淒厲、最爲痛苦的慘嚎,那聲音仿佛來自地獄最深處的億萬怨魂齊聲哀鳴!被空間光刃刺入的魔瞳猛地膨脹、收縮,內部翻騰的黑暗和猩紅光點瘋狂地暴走、沖突!粘稠污穢的黑血,如同決堤的黑色石油,混合着破碎的膠質狀眼球組織,從巨大的傷口中狂噴而出!瞬間染黑了周圍大片海域!
海妖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劇烈地抽搐、翻滾,如同被扔進滾油裏的巨魚,每一次扭動都掀起毀滅性的暗流和海嘯,將本就殘破的宮殿廢墟徹底攪得天翻地覆。魔毒失控地四溢,那些依附在她身上的黑色經絡瘋狂地舞動、枯萎。
王歡的身體,在揮出那斬滅魔瞳的一刀後,便靜止在了原地。指尖的伊甸之心,碧綠的光芒在斬擊完成的瞬間,也攀升到了極致,然後——
“砰!”
一聲並不響亮、卻仿佛敲在每個人心髒上的碎裂聲響起。
那顆凝聚了黑洞核心偉力、名爲伊甸之心的幽綠晶體,在完成了它最終的使命後,在王歡的指尖,碎裂成了無數細微的、閃爍着最後綠芒的星塵。
隨着晶體的碎裂,王歡的身體,也如同失去了支撐的琉璃人偶。從指尖開始,細密的裂痕瞬間蔓延全身。沒有鮮血,沒有慘叫。他的身體在所有人絕望的目光注視下,無聲地寸寸崩解,化爲無數細微的、散發着柔和微光的粒子。這些粒子並未立刻消散,而是如同夏夜被驚起的螢火蟲群,在污濁翻騰的海水中,隨着洋流緩緩地、靜靜地散開。那光芒純淨而安寧,仿佛在污穢的深海地獄中,點亮了一片小小的、轉瞬即逝的星河。
他存在的最後痕跡,只有一塊從他崩解的手腕處滑落的老式機械表。表盤玻璃已經碎裂,指針永遠停在了他揮出最後一刀的那一刻。冰冷的表盤上,刻着一行被磨礪得有些模糊、卻依然清晰可辨的小字:
積陽德者,恒渡苦海。
海妖的慘嚎和翻滾漸漸平息。噴涌的污血也慢慢止住。失去了魔瞳這個核心動力源和污染源,纏繞在她身上那些邪惡的黑色經絡如同被抽幹了生命力,迅速枯萎、脫落。龐大扭曲的身軀開始收縮、變化。
彌漫的污血和魔毒微粒漸漸沉降,視野稍微清晰。祭壇的中心,一個身影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不再是那恐怖的人首魚身怪物,而是一位身着殘破卻依稀能辨華貴紋路的深藍長裙的女子。她面容蒼白,帶着歲月和痛苦的刻痕,卻依稀可見昔日的雍容與美麗。灰白的長發不再狂舞,柔順地貼在臉頰兩側。她下半身是優雅的深藍色魚尾,鱗片黯淡,卻不再有魔晶的污穢。
海都的女王,朵莉亞的母親。她回來了,在付出了無法想象的代價之後。
她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如同風暴過後的深海,疲憊、滄桑,卻重新找回了清澈與屬於“人”的理智。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懸浮在不遠處、已經哭成淚人、身形更加虛幻的女兒朵莉亞。
“我的孩子……”她的聲音沙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卻充滿了無盡的溫柔與愧疚。她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觸碰女兒的臉頰,指尖卻穿過了那虛幻的靈體。
朵莉亞的虛影撲上前,泣不成聲,只能拼命地搖頭。
女王的目光轉向戰場,掃過悲痛欲絕的馬世菌和掙扎着爬起的浩南,掃過抱着碎裂靜心旗、臉色慘白的小夫,最後落在了跪倒在王歡消散之處、緊緊攥着那塊停擺機械表的小馬身上。她的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感激、悲傷、以及深深的無奈。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點純淨的、如同最深邃海洋之心的藍色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光芒收斂,化作一顆鴿卵大小、淚滴形狀的藍寶石。寶石內部,仿佛有星雲在緩緩旋轉,散發着純淨而強大的海洋本源之力,卻又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悲傷與淨化後的微涼。
這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海妖之瞳。或者說,是淨化後回歸本源的海神之淚。
女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顆蘊含着無匹力量卻也承載着無盡悲痛的寶石,輕輕放在了小馬顫抖的手心裏。寶石觸手溫潤,卻又帶着大海的深邃涼意。
“逼瘋……”女王的聲音變得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隨風而散,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的生命,“他抽走了我……完整的靈魂核心……填入了……魔都最深處的……祭壇……”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般不穩定起來,“復活……夜開……需謹記……三忌……”
她的目光變得無比凝重,如同最後的遺言,死死盯着小馬,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一忌:莫用魂燈承其魂……他的魂魄……早已……被污染……魂燈……只會成爲……魔染的……放大器……”
“二忌:莫讓至陰者捧骨……陰陽失衡……便是……災禍之始……” 她的目光似乎在小馬身上停留了一瞬。
“三忌:莫聽……”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身體幾乎完全透明,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
一直蜷縮在破碎珊瑚礁旁、強忍着心口劇痛和靈魂深處巨大悲慟的浩南,身體猛地一震!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霍然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女王即將消散的虛影,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和一種想要阻止什麼的沖動!
然而,已經太遲了。
女王的目光似乎也因浩南這劇烈的反應而微微波動了一下,她最後的話語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掐斷。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能說出那最後的禁忌。那透明的、帶着無盡眷戀與遺憾的目光,似乎深深地在浩南身上停留了最後一瞬,然後……
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泡沫。
海都女王的身影,連同她身邊女兒朵莉亞那哀傷的虛影,徹底化作點點淡藍色的星塵,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這片她們曾守護、也曾被玷污的深海之中。沒有驚天動地,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寥與悲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最後時刻,朵莉亞消散前,那投向浩南的目光,似乎並非仇恨,而是一種……洞悉的悲憫?
“呃啊——!”
就在女王徹底消散的瞬間,浩南再也無法抑制,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破碎的珊瑚礁上。不是因爲身體的重傷,而是靈魂深處那預知的枷鎖,在此刻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預知中那原本清晰、冰冷的絕望未來畫面——魔都逼瘋撕開宇宙裂縫的獰笑——在王歡那冰冷的犧牲和女王這飽含深意的遺言沖擊下,竟然開始扭曲、波動!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了一圈圈意義不明的漣漪!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名爲“變數”的光芒,似乎在那片絕對的黑暗未來中掙扎着閃現了一下!
巨大的、無法承受的情感沖擊——對王歡犧牲的悲痛,對自己無力改變命運的憤怒,對那絲渺茫變數的驚悸——如同滔天巨浪,徹底沖垮了浩南這個鐵血漢子最後的防線。一顆滾燙的、混合着血與淚的水珠,不受控制地從他赤紅的眼角溢出,沿着剛硬的臉頰滾落,最終,“啪嗒”一聲,精準地砸落在他胸前那道被魔毒侵蝕、布滿裂痕的護心龍鱗之上。
淚水與龍鱗上殘留的魔毒接觸,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嗤嗤”聲,冒起一縷微不可見的青煙。浩南像是被這滴淚燙傷,猛地顫抖了一下,隨即用染血的、殘破的衣袖,極其狼狽而迅速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將所有的脆弱和那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死死地掩藏在那片黑暗之中。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
小馬緊緊攥着手中那顆溫潤又冰涼的海妖之瞳(海神之淚),感受着其中蘊含的浩瀚力量與悲傷。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王歡消散的地方,那裏只剩下一片被微弱綠光粒子短暫照亮過的、空蕩蕩的海水。他彎下腰,拾起那塊永遠停在某個時刻的機械表,表殼冰冷。他默默地將表帶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就在表帶扣緊的瞬間。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齒輪齧合聲,從停擺的表芯內傳來。
表盤上,那根原本死死定格的秒針,極其突兀地、頑強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着,分針也跟着極其艱難地、顫抖着向前挪動了一小格!
指針,指向了艙門的方向!
小馬猛地抬頭,順着指針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飛船艙門曾經開啓的位置(雖然飛船在深海中,艙門早已關閉),一縷極其稀薄、仿佛隨時會消散的翠綠色光粒子,如同擁有生命般,並未完全融入黑暗的海水,而是在某種殘餘意志的牽引下,正艱難地匯聚、凝結。
綠光流轉,最終勾勒出一個模糊卻無比熟悉的輪廓——那是一個穿着簡單運動服、臉上帶着一絲不羈笑容的年輕身影。十八歲的王歡,他生前的全息影像曾記錄下的模樣。
這道由伊甸之心最後粒子凝聚而成的虛影,對着小馬,對着所有人,緩緩抬起了右手。食指在身前,如同跨越了時空,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輕狂和此刻無法言喻的決絕,輕輕一劃。
“嘶啦——”
一道邊緣流淌着銀光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空間裂縫,無聲地出現在深海之中。裂縫內部不再是扭曲的虛空,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一片景象——
暗紅色的天空,一輪巨大的、流淌着污血的殘月高懸。殘月之下,是無數扭曲、破碎、燃燒着詭異黑炎的摩天大樓殘骸,如同巨獸的屍骨,沉默地矗立在無邊的焦土之上。濃得化不開的魔氣如同瘴霧,在廢墟間翻滾涌動,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猙獰的影子在其中穿梭、嘶嚎。
魔都!
裂縫的那一端,赫然是那片被封印了數十年、禁忌的死亡絕域!而此刻,那道空間門,正靜靜地、帶着無言的邀請(或者說,是冰冷的指引),懸在衆人面前。
與此同時,在小馬背着的戰術背包深處,那兩顆從鄧根處奪來的、圓潤而詭異的“魔都鑰匙”,仿佛受到了裂縫另一端血月的感召,透過厚重的背包布料,驟然亮起了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同步脈動着的猩紅光芒!
深海死寂。只有魔都的哀嚎之風,似乎正透過那道狹小的裂縫,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