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入口,並非想象中矗立於廢土之上的鋼鐵巨門,而是一片活着的、搏動的黑暗。粘稠如墨的霧氣翻滾着,其中隱約可見扭曲的鋼筋骨架和破碎的混凝土殘骸,如同巨獸腐爛的骸骨被隨意丟棄,又被賦予了一種令人作嘔的、病態的生命力。空氣中彌漫着濃重得化不開的硫磺與血腥混合的惡臭,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沙礫,灼燒着喉嚨與肺部。死寂,是這裏唯一的語言,沉重得能壓碎靈魂。
馬世菌的手微微顫抖着,從貼身的口袋裏取出那兩顆渾圓溫潤、散發着柔和空間波動的乳白色“鑰匙”。它們安靜地躺在他掌心,在魔都彌漫的污穢氣息中,竟顯得有幾分詭異的聖潔。然而,只要想到它們曾是鄧根那千年老怪物的“高丸”,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就涌上心頭,幾乎讓他當場嘔吐。
“操他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幾乎是咬着牙,將這兩顆“鑰匙”按向那片搏動的黑暗壁壘。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兩顆“鑰匙”接觸黑暗的瞬間,如同水滴融入滾燙的油鍋,發出“滋滋”的輕響。柔和的空間波動驟然變得強烈,與魔都的污穢力量激烈地對抗、融合。一圈圈銀白色的漣漪以接觸點爲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那粘稠如活物的黑暗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迅速消融、退卻。
一道裂口在黑暗中艱難地撕開,邊緣流淌着粘稠的暗紫色能量流,如同傷口滲出的污血。裂口內部,是更深沉、更濃鬱的黑暗,夾雜着建築廢墟扭曲的剪影和隱隱閃爍的猩紅光芒。
“開了!”小馬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毫無征兆地刺穿了黑暗,落在衆人身上。
在入口裂口上方,一處傾斜斷裂的高架橋殘骸頂端,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他身形魁梧得非人,肌肉虯結如同覆蓋着岩石的藤蔓,皮膚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一件破爛不堪、沾滿深褐色污漬的披風隨意地搭在肩上,在充滿魔毒的風中獵獵作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臉——被一張鏽跡斑斑、邊緣扭曲的金屬面具完全覆蓋,只留下兩個幽深的眼洞。此刻,那眼洞深處,兩點猩紅的光芒正淡漠地、帶着一絲玩味地注視着下方這群不速之客。
魔都的看守者——逼瘋。
他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從地獄熔爐裏直接澆鑄出來的雕像。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純粹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暴戾與毀滅氣息,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空氣仿佛被凍結,連魔都那無處不在的污濁低語都似乎在這一刻屏息。
“走。”馬世菌率先邁步,身影沒入那道散發着不祥氣息的裂口,沒有任何猶豫,仿佛進入的只是一個尋常的通道。那冰冷的語調,如同指令,也像是對逼瘋那無聲威懾的漠視。
浩南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動都牽扯着胸口龍鱗裂縫處傳來的劇痛。就在王歡踏入裂口的瞬間,那該死的預知畫面再次蠻橫地擠入他的腦海——小夫的身體在觸碰到燭龍骨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瞬間融化、塌陷、崩解,最終化作一捧隨風飄散的灰燼!那畫面清晰得讓他能“聞”到灰燼的味道,冰冷而絕望。
“等等!”浩南幾乎是嘶吼出聲,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夫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老東西!你他媽給我停下!聽見沒有!”他想沖過去拉住小夫,可右臂的劇痛和心口龍鱗裂縫中絲絲滲入的魔毒陰寒,讓他動作遲滯了一瞬。
小夫仿佛沒有聽見,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其復雜的神情。那神情裏,有對浩南這份急切的了然,有對自身命運的平靜接受,更有一種超脫於生死之外的決絕。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在魔都黯淡的猩紅微光下反射着最後一點理性的光芒,然後,他緊跟着馬世菌,一步踏入了魔都的黑暗裂口。
“操!”浩南一拳狠狠砸在身旁一塊布滿苔蘚的混凝土殘骸上,碎石飛濺。他眼睜睜看着小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那預知中灰飛煙滅的場景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經。爲什麼?爲什麼明明看到了結局,卻無力改變?這該死的預知能力,究竟是恩賜還是最惡毒的詛咒?他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帶着滿身傷痛和更深的絕望,也沖進了那道裂口。
裂口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閉合,仿佛從未存在過。
真正的魔都內部,是比入口處黑暗千百倍的噩夢具現。天空被永恒翻滾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暗紅雲層覆蓋,透不下一絲天光。腳下不再是土地,而是覆蓋着一層粘稠蠕動、散發着強烈腐臭的瀝青狀物質,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嘰”聲,仿佛踏在巨大生物的腐爛內髒上。倒塌的摩天大樓殘骸如同被巨力扭曲的巨人屍骸,鋼筋如同折斷的肋骨般猙獰地刺向暗紅的天空。建築的斷面上,無數粗大的、搏動着的紫色“血管”盤根錯節,貪婪地汲取着這片死地的養分,發出低沉、令人作嘔的“咕嚕”聲。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混合着硫磺、血腥、屍臭和濃烈魔毒的味道,幾乎令人窒息昏厥。
死寂中,唯有那些搏動的“血管”和腳下粘稠物質的蠕動聲,構成了一曲來自地獄深處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逼瘋那魁梧的身影如同幽靈,始終不遠不近地綴在他們側後方的廢墟陰影裏,金屬面具下猩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牢牢鎖定着他們。他沒有再靠近,也沒有出手阻攔,只是帶着一種純粹的、觀看籠中困獸掙扎的冷漠興趣。
在無數廢墟“血管”匯聚的中心,一個巨大的、由慘白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壇突兀地矗立着。祭壇中心,插着一截東西。
那並非想象中巨大完整的龍骨,而是一截約莫成年男子手臂長短、通體烏黑、形狀扭曲怪異的骨殖。它像是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折斷,斷口處參差不齊,閃爍着金屬般冰冷的光澤。骨身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無數細密的、如同活物般不斷開合的孔洞,每一次開合,都有一股肉眼可見的、凝練到極致的深黑煞氣噴涌而出!這些煞氣並非飄散,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在骨殖周圍瘋狂盤旋、纏繞,形成一片半徑數米的、絕對死亡的領域!
僅僅是遠遠望去,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恐懼和冰寒便攫住了所有人。小馬只覺得雙腿發軟,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沖破喉嚨,一種本能的、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沖動在腦海中瘋狂尖叫。浩南悶哼一聲,胸口的龍鱗裂縫處傳來針扎般的刺痛,那煞氣仿佛能直接侵蝕他的本源力量。馬世菌臉色煞白,握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燭龍之骨!上古凶獸燭九陰殘留的凶煞精粹!僅僅是殘存的一小截,其蘊含的陰煞與死亡氣息,便足以讓任何生靈望而卻步。
“燭龍終骨,凶煞自蘊,觸之必噬,非血肉魂魄獻祭,不可得……”小夫蒼老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又仿佛是在念誦自己的悼詞。他推開浩南下意識阻攔的手臂,腳步沒有絲毫猶豫,一步步走向那片令人絕望的煞氣領域。
“小夫!回來!我們還有別的辦法!一定還有!”浩南嘶吼着,聲音因極致的恐懼和無力而變調。他預知中那灰飛煙滅的畫面此刻清晰到了極點,幾乎與眼前小夫走向祭壇的背影重疊。他想沖上去,身體卻被那恐怖的煞氣和自身的傷勢釘在原地。
小夫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再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投向那片翻涌的煞氣,平靜得如同凝視一片尋常的湖泊。
“沒有別的路了,浩南。”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此物,乃復活夜開不可或缺之引。其凶煞,非尋常手段可鎮壓。”他緩緩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尖開始以一種玄奧古老的軌跡劃動,口中吟誦起晦澀難懂的音節。每一個音節吐出,他的指尖就亮起一點微弱的幽藍色光芒,那光芒帶着一種古老而純粹的知識氣息,微弱卻頑強地抵抗着撲面而來的煞氣。
“以吾之識海爲引,以吾之血肉爲橋,以吾之殘魂爲祭……”小夫的吟誦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洪亮,在死寂的魔都廢墟中回蕩。他指尖的幽藍光芒隨着咒文的推進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包裹住他的整只右手!那火焰沒有溫度,卻散發着一種洞穿虛妄、解析本源的精神力量!
高踞於廢墟之上的逼瘋,金屬面具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短促的嗤笑。那笑聲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冷酷的愉悅。他雙臂抱胸,猩紅的目光饒有興致地鎖定在小夫身上,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死亡戲劇。
就在逼瘋那聲嗤笑落下的瞬間,小夫燃燒着藍色精神火焰的右手,帶着畢生積累的智慧與覺悟,帶着一往無回的決絕,猛地探入了那片瘋狂旋轉、咆哮的深黑煞氣領域!
“滋啦——!”
如同燒紅的烙鐵投入冰水!刺耳的聲音瞬間撕裂了魔都的死寂!那狂暴的燭龍煞氣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億萬條毒蛇,瘋狂地順着小夫燃燒的手臂纏繞而上!幽藍的精神火焰與深黑的凶煞之氣激烈地對抗、侵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爆鳴!
“呃啊——!”小夫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燃燒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枯萎!那蝕骨灼魂的劇痛,遠超肉體的極限,是靈魂被寸寸撕裂的酷刑!
但他那只燃燒着、枯萎着的手,卻如同最精密的機械,沒有一絲顫抖,堅定無比地穿透了層層煞氣,最終,牢牢地握住了祭壇中心那截烏黑扭曲的燭龍之骨!
在接觸的刹那——
時間仿佛凝固了。
小夫的身體猛地僵直!他臉上所有的痛苦瞬間定格,隨即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代。他緩緩低下頭,目光穿透焦枯的手臂,落在自己牢牢握住燭龍骨的手上,嘴角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向上牽扯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卻最終凝固成一個無法完成的弧度。
“燭龍終骨……終須骨承……”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這八個字,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目眥欲裂的同伴心中。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緊握燭龍骨的手臂,連同他整個佝僂的身軀,如同被投入熔爐的沙塔,無聲無息地開始崩塌、瓦解!從指尖開始,迅速蔓延至手臂、肩膀、軀幹……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骨骼碎裂的聲響,只有一種徹底的、歸於虛無的湮滅!
焦黑的粉末簌簌落下,還未觸及地面,便被燭龍骨自身散發的吸力牽引,如同百川歸海般被那截烏黑的骨殖貪婪地吞噬進去!
短短數息之間。
祭壇之上,那截烏黑扭曲的燭龍之骨依舊靜靜地插在慘白的骸骨堆中,周圍狂暴的煞氣如同被馴服的猛獸,溫順地收斂、盤旋,最終完全內斂於骨中,只在骨殖表面留下更加深邃、更加內斂的幽暗光澤。
而原地,空空如也。
只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叮當”一聲輕響,從虛無中跌落,摔在冰冷慘白的骸骨祭壇上。鏡片碎裂,一道裂痕貫穿了鏡框,如同小夫最後未能完成的微笑。
“不——!!!”
浩南的嘶吼終於沖破喉嚨,帶着泣血的悲愴和毀天滅地的憤怒,響徹了整個魔都廢墟!他目眥欲裂,淚水混合着血絲從眼角迸出,身體因極致的悲痛和無力而劇烈顫抖。預知成真了!他眼睜睜看着,卻什麼也做不了!巨大的痛苦幾乎將他撕裂。
馬世菌猛地閉上眼,身體晃了晃,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死死咬着牙關,才沒有讓悲鳴溢出喉嚨,但緊握的拳頭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無聲滴落,砸在腳下粘稠的“瀝青”上。
小馬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看着那副摔碎的眼鏡,看着那截仿佛吞噬了小夫才安靜下來的魔骨,巨大的悲傷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呵…呵呵……哈哈哈哈——!”
逼瘋那冰冷、扭曲、充滿無盡嘲諷的狂笑聲,如同跗骨之蛆,在死寂的廢墟上空驟然炸響!笑聲尖銳刺耳,帶着一種目睹螻蟻徒勞掙扎後粉身碎骨的極致快意。
“知識?覺悟?愚蠢!愚蠢得令人發笑!”逼瘋的聲音透過金屬面具傳來,如同砂紙摩擦着靈魂,“用畢生智慧去解讀死亡,用殘存生命去觸碰絕望……這就是你們追尋的答案?哈哈哈哈哈!多麼……甜美的毒藥!”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片由死亡和瘋狂主宰的廢墟,猩紅的目光掃過悲痛欲絕的衆人,最終定格在那截安靜下來的燭龍骨上,笑聲中充滿了掌控一切的殘酷愉悅。
“恭喜你們,蟲子們。用一條老狗的命,換來了想要的‘鑰匙’。”他怪異地行了一個扭曲的禮節,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惡毒譏誚,“那麼,你們打算……用誰的命,來開啓下一扇門呢?我很期待……非常期待……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聲在魔都的廢墟上空回蕩,與浩南壓抑的悲吼、小馬無聲的淚水、馬世菌沉重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絕望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