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斷雲渡的晨霧是活的。

不是那種凝滯在河面的死霧,是會動的、帶着水汽的白紗,順着河風一縷縷往岸上漲,漫過石階,爬上酒旗,鑽進茶館的窗縫,把整個渡口裹得影影綽綽。吳廣蹲在渡口西側的老槐樹下,手裏攥着半塊幹硬的麥餅——是柳素華臨走時塞給他的,餅裏摻了些磨碎的豆粉,咬在嘴裏咯吱響,像在嚼十年前那場蝗災裏曬幹的槐樹葉。

他在等一個人。

不是王老實,也不是呂澤的人。是個叫“老茶根”的擺渡老漢。據說老漢在斷雲渡撐了四十年船,從秦昭襄王那會兒就守着這渡口,見證過太多來來往往的人,也聽過太多爛在肚子裏的秘密。更重要的是,爹生前跟他說過,要是在斷雲渡遇到難處,就找老茶根,報上“吳廣”的名字,再遞上半塊摻豆粉的麥餅——這是二十年前,爹幫老漢修補漏船時,兩人定下的“口約”。

“那老漢脾氣怪,不認官府的文書,不認金銀的分量,就認兩樣東西。”當時爹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煙,煙鍋裏的火星在暮色裏明明滅滅,“一樣是實在的手藝,另一樣,是嘴上的唾沫星子——吐出去的話,就得像釘進地裏的樁,拔不出來。”

吳廣當時不懂,覺得爹是老糊塗了。現在蹲在這霧氣彌漫的渡口,看着石階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腳印——有官靴的硬底印,有草鞋的草繩印,還有……帶着血跡的赤腳印——突然就懂了。

在這亂世裏,文書可以僞造,金銀可以搶劫,唯有那些沒寫在紙上、只記在心裏的話,才可能是真的。就像他和王大叔在田埂上那句“一起去驪山”,就像爹對老茶根那句“修不好船不要錢”,輕飄飄的,卻重如泰山。

“客官,要擺渡?”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水汽的溼冷。

吳廣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老漢拄着船篙站在霧裏,蓑衣上的水珠順着帽檐往下滴,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水。他的臉藏在鬥笠的陰影裏,看不清模樣,只能看到下巴上的胡須,白得像霜,沾着些細碎的冰碴。

“是老茶根大爺嗎?”吳廣站起身,把那半塊麥餅遞過去,“我爹是吳老實,二十年前……”

“知道。”老漢打斷他,聲音沒起伏,接過麥餅,掰了一小塊扔進嘴裏,慢慢嚼着,“你爹的手藝,比你強。那船,我撐到現在還沒漏。”

吳廣的心一暖。果然,爹沒騙他。

“大爺,我想打聽點事。”吳廣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周圍。霧氣裏,隱約有幾個身影在徘徊,穿着粗布短打,眼神卻不像趕早路的客商,更像是在等人。

“知道你要問啥。”老茶根把剩下的麥餅揣進懷裏,用船篙指了指河對岸,“王老實昨晚就過去了,帶着兩個穿黑衣服的,腰裏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刀。”

吳廣的心髒猛地一縮:“他們……說了要去哪兒嗎?”

“沒說。”老茶根搖了搖頭,船篙在地上戳了戳,“但我聽見他們跟一個戴鬥笠的人說話,提到了‘鹹陽’、‘玉璽’、‘鍾離’幾個詞。”

鍾離?吳廣想起項梁讓他去找的那個鍾離眜!難道呂澤的人連鍾離眜也要對付?

“大爺,您能送我過河嗎?”吳廣急切地問。

老茶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在霧裏徘徊的身影,嘴角扯了扯:“你爹跟我說過,你是個實在孩子,不惹事。但今天這河,不好過。”

“我知道。”吳廣從懷裏掏出那只從屍坑裏撿來的布偶,塞給老茶根,“這個您拿着。要是我過不了河,麻煩您把它交給項府後院的一個女人,她叫柳素華,懷裏抱着個扎小辮的女娃。”

老茶根接過布偶,捏了捏,眉頭皺了皺:“這裏面……是空的?”

“以前裝過麥餅。”吳廣的聲音有些發澀,“是我女兒最喜歡的玩具。”

老茶根沉默了片刻,把布偶揣進懷裏,對吳廣說:“跟我來。”

他拄着船篙,沿着河岸往前走,吳廣緊隨其後。霧氣似乎更濃了,把兩人的身影裹得嚴嚴實實,那些徘徊的身影漸漸被甩在了身後。走到渡口盡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泊着一艘小小的漁船,船身破舊,卻收拾得幹幹淨淨,船頭擺着一個小小的香爐,裏面插着三炷香,香灰筆直地落在船板上,沒被風吹散。

“這是我的‘家船’,平時不載客。”老茶根解開纜繩,“坐穩了,這霧大,船晃。”

吳廣跳上船,船板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不堪重負。老茶根撐起篙,漁船緩緩駛離岸邊,鑽進濃霧裏。河面很靜,只有船篙攪動水流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被霧氣濾過,變得縹緲而不真切。

“你爹沒跟你說過,我爲啥叫‘老茶根’吧?”老茶根突然開口,船篙在水裏輕輕一點,漁船拐了個彎,避開一塊暗礁。

“沒說。”吳廣搖搖頭。

“因爲我識茶根。”老茶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不管是龍井、碧螺,還是咱們本地的野茶,我只要看看根須,聞聞味,就知道是哪年的,長在陽坡還是陰坡。”他頓了頓,“人也一樣。是不是實在人,是不是藏着壞心眼,相處久了,就像識茶根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吳廣的心一緊:“大爺,您是說……”

“王老實不是一開始就壞。”老茶根嘆了口氣,船篙在水裏攪動起一圈圈漣漪,“十年前,他帶着全家剛搬到黑風口時,給我送過一包新茶,說是他閨女蓮兒采的。那茶雖不是什麼好茶,卻帶着股清甜味,是實在東西。”

“那他爲啥……”

“爲了他兒子。”老茶根的聲音低沉了些,“他兒子在縣裏當差,去年不小心弄丟了廷尉府的一份文書,按秦律,是要殺頭的。呂澤說,只要王老實幫他做事,就保他兒子平安。”

吳廣沉默了。他想起王大叔在災年裏分給他家的那半袋谷種,想起那些混在米袋裏的黑風口的土,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原來,那個背叛了“田埂結”的人,背後也有這樣的苦衷。

可苦衷,就能成爲背叛的理由嗎?那些被他殺死的村民,那些像蓮兒一樣失去家人的孩子,又該找誰訴苦?

“這世道,就是這樣。”老茶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好人被逼着做壞事,壞人卻打着‘苦衷’的旗號,心安理得地害人。你爹當年幫我修船,說‘人活着,總得信點啥’,我信他這句話,信了四十年。”

漁船穿過濃霧,漸漸能看到對岸的輪廓了。岸邊的霧氣相對淡些,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樹下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到了。”老茶根把船泊在一棵老榆樹下,“從這兒上岸,順着小路往南走,能到鍾離眜的住處。他是個武將,脾氣直,你把實話說給他聽,他會幫你的。”

吳廣跳上岸,回頭對老茶根說:“多謝大爺。”

“不用謝。”老茶根擺擺手,“要謝,就謝你爹。他當年跟我說,‘要是我兒子以後到了斷雲渡,你多照拂點’,我答應了。答應的事,就得做到。”

他撐起篙,漁船又鑽進濃霧裏,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圈圈漸漸散去的漣漪。

吳廣按照老茶根的指引,順着小路往南走。小路兩旁是成片的蘆葦蕩,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背後低語。他握緊手裏的鋤柄——這是他從項府帶出來的唯一武器,棗木的柄被他攥得發熱。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座小小的院落,院牆是用蘆葦稈扎的,院門虛掩着,上面掛着一個小小的木牌,刻着個“鍾”字。吳廣剛想上前敲門,就聽見院裏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我再說一遍,這是陷阱!呂澤故意放出消息,就是想引我們上鉤!”一個粗獷的聲音喊道,像是鍾離眜。

“陷阱又如何?”另一個聲音冷冷地說,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難道就因爲是陷阱,我們就眼睜睜看着呂澤帶着玉璽去鹹陽?那可是楚國的國寶!”

“項將軍,不是我怕死!”鍾離眜的聲音帶着焦急,“我們現在人手不足,硬拼就是送死!吳廣還沒回來,蓮兒的證詞也沒到手,我們不能冒險!”

項將軍?項梁也在這兒?

吳廣的心猛地一跳。他沒想到項梁會親自來鍾離眜的住處,更沒想到他們在爭論是否要去攔截呂澤。

“吳廣?”項梁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屑,“一個農夫而已,他的話能信嗎?蓮兒的證詞?一個幾歲的孩子,她的話在廷尉府能站住腳嗎?我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

“沒有可是!”項梁打斷他,“今天午時,我會帶人去斷雲渡西側的山神廟,呂澤的人會在那裏交接玉璽。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吳廣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山神廟?呂澤竟然把交接地點定在了那裏!他想起王老實留下的銀鐲子,想起老茶根提到的“鍾離”,突然明白了。呂澤不僅想引項梁上鉤,還想嫁禍給鍾離眜!

他必須阻止他們!

吳廣剛想推門進去,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他趕緊躲到蘆葦叢裏,只見幾個穿着黑衣的漢子騎着馬,朝着院落的方向跑來,爲首的正是那個在落馬坡見過的賣餅老漢——呂澤的緹騎頭目!

“不好!是緹騎!”鍾離眜的聲音從院裏傳來,緊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聲音。

吳廣探頭一看,只見緹騎們已經沖進院子,和項梁、鍾離眜打了起來。項梁雖然勇猛,但緹騎人多勢衆,很快就占了上風。鍾離眜爲了保護項梁,被一刀砍中了胳膊,鮮血直流。

“走!”項梁大喊一聲,拉着鍾離眜往院後的方向跑。緹騎們緊追不舍,賣餅老漢獰笑着:“項梁!你跑不了了!私通反賊,意圖劫持玉璽,你死定了!”

吳廣的心沉到了谷底。緹騎們的話,明顯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就是要給項梁扣上“私通反賊”的罪名。

他看着項梁和鍾離眜的身影消失在院後的樹林裏,又看了看緊追不舍的緹騎,突然明白了老茶根的話——“人也一樣,是不是實在人,相處久了,一眼就能看出來”。

項梁雖然打着反秦的旗號,心裏想的卻只有自己的利益,爲了得到玉璽,不惜犧牲別人的性命。而鍾離眜,雖然是武將,卻懂得權衡利弊,懂得珍惜手下的性命。

還有老茶根,一個普通的擺渡老漢,卻堅守着二十年前的一句“口約”,冒着風險送他過河,告訴他關鍵的信息。

這就是亂世裏的“口約”。沒有文書,沒有誓言,卻比任何官府的律法都更能衡量一個人的分量。

吳廣握緊手裏的鋤柄,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不打算去追項梁和鍾離眜,也不打算去山神廟攔截呂澤。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只有他和爹知道的地方。

爹生前跟他說過,在斷雲渡西側的山神廟後面,有一個秘密的地窖,是當年村民們爲了躲避秦軍修建的,裏面藏着一些武器和糧食,還有一個通往山外的密道。爹說:“這是我們留給後人的後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記住,保住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當時吳廣以爲這只是爹的杞人憂天,現在卻覺得,這可能是唯一能破局的辦法。他要去地窖,不是爲了躲起來,而是爲了利用那個密道,給項梁和鍾離眜留一條後路,也給呂澤的陰謀,設一個意想不到的障礙。

吳廣鑽出蘆葦叢,朝着山神廟的方向跑去。蘆葦稈劃過他的臉頰,生疼,但他沒心思理會。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

他要去堅守一個新的“口約”——一個對那些無辜村民的承諾,一個對爹的在天之靈的告慰,一個對自己良心的交代。

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蘆葦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張巨大的網。吳廣知道,這張網不僅罩着他,也罩着項梁、鍾離眜、呂澤、王老實,罩着所有在這亂世裏掙扎的人。

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張網裏,撕開一條口子。

因爲他相信,爹說的是對的。人活着,總得信點啥。他信那些沒寫在紙上、只記在心裏的話,信那些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口約”。

陽光越來越烈,照在吳廣的背上,暖洋洋的,像老家田埂上的春陽。他握緊手裏的鋤柄,加快了腳步。山神廟的輪廓在遠處漸漸清晰,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等待着獵物的到來。

吳廣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只要心裏的“口約”還在,他就不會迷路。

因爲那些沒寫在紙上的話,往往比寫在紙上的,更有力量。

猜你喜歡

凌塵徐悅悅免費閱讀

強烈推薦一本仙俠小說——《我,長生者,無敵億點很合理吧?》!由知名作家“春來無聲”創作,以凌塵徐悅悅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209589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春來無聲
時間:2026-01-23

韓非最新章節

如果你喜歡閱讀仙俠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仙約。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僵太閒創作,以韓非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279164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僵太閒
時間:2026-01-23

韓非免費閱讀

主角是韓非的小說《仙約》是由作者“僵太閒”創作的仙俠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279164字。
作者:僵太閒
時間:2026-01-23

七零胖奶媽,冷面軍官失控想生二胎完整版

喜歡閱讀現代言情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備受好評的《七零胖奶媽,冷面軍官失控想生二胎》?本書以陸晚晚周聿深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一顆番薯”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一顆番薯
時間:2026-01-23

陸晚晚周聿深大結局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現代言情小說,七零胖奶媽,冷面軍官失控想生二胎,由才華橫溢的作者“一顆番薯”傾情打造。本書以陸晚晚周聿深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212855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一顆番薯
時間:2026-01-23

奶香惹瘋糙漢,禁欲首長夜夜破戒大結局

《奶香惹瘋糙漢,禁欲首長夜夜破戒》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年代小說,作者“菠蘿肉包飯”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馮茉染曾樊星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菠蘿肉包飯
時間:2026-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