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青陽城林家老宅的青石板上。
林辰站在庭院中央,指尖輕撫過鐵劍劍身。這柄曾被他當作廢鐵的古劍,此刻泛着溫潤的暗芒,劍身上的鏽跡早已被《破妄劍經》的劍氣磨盡,露出細密如蛛網的暗紋——那是與他玄脈拓印同源的符文,只是此刻仍黯淡無光,仿佛在等待某個契機。
“辰兒。”
林趙氏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披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手裏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粥面上浮着幾粒瑩白的米粒,那是她用攢了半月的月錢,從藥鋪換來的最低階靈米。
林辰轉身接過粥碗,暖意從指尖漫到心口。他如今已是煉氣五層修士,尋常食物早已無法滿足修煉所需,但這碗粥裏的心意,卻比任何天材地寶都更讓他動容。
“奶奶,明日我便要去碎星峽了。”他輕聲道,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奶奶嘴邊。
林趙氏張了張嘴,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水光:“靈域……那地方太險了。前幾日聽街坊說,三十年前去的修士,十個裏能活着回來一個就不錯了。”她握住林辰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咱不爭那些機緣好不好?守着老宅,平平安安的,奶奶就知足了。”
林辰心中一酸。他知道奶奶的顧慮。三年前他還是林家公認的“廢脈”,連煉氣一層都突破不了,被主脈子弟指着鼻子罵廢物時,是奶奶把他護在身後,用布滿老繭的手拍着他的背說“咱辰兒是最好的”。如今他有了《萬靈淬脈訣》和《破妄劍經》,有了逆天改命的資本,可在奶奶眼裏,他永遠是那個需要護着的孩子。
“奶奶,”他放下粥碗,握住奶奶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着她的冰涼,“您還記得我爹娘嗎?”
林趙氏一怔,隨即別過頭,聲音哽咽:“你爹當年就是爲了尋突破的機緣,去了北域……再也沒回來。”
“我記得。”林辰的聲音低沉卻堅定,“但我和爹不一樣。我不僅要活着回來,還要帶回來能治好您舊傷的靈藥,要讓林家那些人看看,您的孫兒不是廢物。”他頓了頓,指尖輕觸胸口——那裏的玄脈拓印正微微發燙,“而且,這拓印的秘密,或許只有在靈域才能解開。它跟了我這麼多年,總該給我個答案。”
林趙氏看着孫兒眼中的光,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像暗夜裏燃起來的星火。她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個用紅布包着的小東西,塞進林辰手裏:“這是你娘留下的,說是危急時能護你一次。帶着吧,就當……是奶奶替你爹娘陪着你。”
紅布散開,裏面是半塊殘破的玉佩,質地普通,卻刻着半個模糊的“辰”字。林辰握緊玉佩,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仿佛有股暖流涌進心底。
三日後,碎星峽。
天色未亮,峽口已是人聲鼎沸。青陽城大小勢力幾乎傾巢而出,連周邊幾個小城的修士也聞風而來。
林辰混在人群中,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衣,鐵劍斜挎腰間,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散修。但他的神識早已散開,將周圍的動靜盡收耳底——
“聽說了嗎?城主府這次派出了三位煉氣七層的長老壓陣,還帶了二十名精銳護衛,看來是勢在必得。”
“林家主脈也來了不少人,林嘯天那老東西親自帶隊,聽說要爲林浩尋一枚‘續骨丹’,好讓他斷了的胳膊復原。”
“哼,林浩?就是那個被林家旁系一個廢物打斷胳膊的草包?這種貨色也配進靈域?”
“小聲點!沒看見林嘯天正瞪你嗎?不過說起來,那個叫林辰的旁系子弟,這次怎麼沒見人影?”
議論聲中,林辰的目光掠過人群前方。林家主脈的隊伍簇擁着一個錦衣少年,正是林浩。他左臂仍纏着厚厚的繃帶,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正死死盯着人群,像是在搜尋什麼。而他身旁的林嘯天,一身紫袍,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衆人時帶着毫不掩飾的威壓——那是煉氣八層修士的氣勢。
“找到了!”林浩突然指向林辰的方向,聲音尖利,“爺爺,就是他!林辰那個廢物!他也敢來靈域?”
林嘯天順着他指的方向看來,當看清林辰的臉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濃濃的不屑:“一個連煉氣三層都突破不了的廢物,也敢來湊靈域的熱鬧?真是不知死活。”他揚手一揮,“來人,把他給我趕出去!別污了碎星峽的地!”
兩名煉氣四層的林家護衛立刻獰笑着朝林辰走來,手裏的長刀泛着寒光。周圍的修士紛紛後退,露出看好戲的神色——誰都知道林家主脈和旁系的恩怨,這廢物怕是要被當場廢掉。
林辰卻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抬眸看向林嘯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林大長老好大的威風。碎星峽是城主府劃定的公共之地,何時成了林家的私產?”
“放肆!”林嘯天怒喝一聲,氣勢陡然攀升,“一個廢物也敢頂撞老夫?今日便廢了你,看誰能保你!”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林大長老要動我蘇家的人,問過我蘇沐雪了嗎?”
人群分開一條道,蘇沐雪一襲白衣,腰懸玉佩,在十餘名蘇家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來。她身姿挺拔,眉眼間帶着幾分傲氣,目光掃過林嘯天,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怎麼?林家是覺得青陽城沒人能治得了你們,連城主府的規矩都敢破了?”
林嘯天臉色一變。蘇家雖不比林家勢大,但蘇沐雪的父親是青陽城唯一的築基修士,就算他是煉氣八層,也不敢真得罪蘇家。他咬了咬牙,冷哼道:“蘇小姐說笑了,不過是教訓一個旁系廢物,怎敢勞你費心?”
“他可不是什麼廢物。”蘇沐雪走到林辰身邊,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壓低聲音笑道,“好歹是能接我三招的人,算半個朋友。林長老要動我朋友,我豈能坐視不理?”
林辰挑眉。他知道蘇沐雪是在幫他,但“半個朋友”這說法,倒讓他想起上次拍賣會,這丫頭搶了他看上的《破妄劍經》,最後卻偷偷塞給了他——嘴上不饒人,倒是個面冷心熱的。
林嘯天臉色鐵青,卻只能恨恨地瞪了林辰一眼,揮手讓護衛退下:“好,今日便給蘇小姐一個面子。但靈域之中,刀劍無眼,有些人能不能活着出來,可就不一定了。”
這話帶着赤裸裸的威脅,林辰卻仿佛沒聽見,只是看向蘇沐雪:“你怎麼也來了?蘇家不是說對靈域沒興趣嗎?”
“誰說沒興趣?”蘇沐雪翻了個白眼,從儲物袋裏摸出個玉瓶丟給他,“這是‘清靈丹’,能暫時壓制靈力紊亂,穿越空間裂縫時用得上。算我還你上次護我奶奶的情。”
林辰接住玉瓶,剛想說“我有玄脈拓印”,卻見蘇沐雪湊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影閣的人來了,至少三個煉氣六層,剛才一直在盯着你。還有,林家主脈帶了‘追魂蠱’,林浩手裏那只,怕是沖着你來的。”
林辰心頭一凜。他確實感覺到幾股陰冷氣息,但沒想到影閣這麼快就找上門,更沒料到林家會用追魂蠱這種陰毒東西。
“謝了。”他收起玉瓶,指尖輕觸胸口的玄脈拓印。那裏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分,像是在預警,又像是在興奮。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碎星峽深處傳來一陣轟鳴,大地開始震顫,裂縫周圍的靈力驟然變得狂暴。所有人都抬頭望去——那道紫色的空間裂縫正在緩緩擴大,邊緣泛着扭曲的光,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正張開它的巨口。
“時辰到!”城主府大長老的聲音響起,帶着靈力的轟鳴,“諸位,靈域百年一開,機遇與凶險並存。入域之後,生死自負,但若敢在裂縫附近私鬥,休怪老夫不客氣!”
話音未落,裂縫中涌出的靈力風暴愈發猛烈,卷起漫天碎石,發出刺耳的呼嘯。最先沖出去的是幾個急於求成的散修,他們剛靠近裂縫,就被狂暴的靈力絞成了血霧,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人群一陣騷動,卻沒人後退。修煉一途,本就是與天爭命,這點凶險,在機緣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列陣!”城主府修士組成人牆,將裂縫圍在中央。大長老祭出一面青銅鏡,鏡光照射在裂縫上,原本狂暴的靈力竟稍稍平穩了些,“按修爲分批進入!煉氣五層以下先走,五層以上斷後!”
人群開始移動,林辰隨着人流緩緩靠近裂縫。越往前走,靈力的撕扯感越強,仿佛有無數只手在拉拽他的四肢。他服下蘇沐雪給的清靈丹,同時運轉《萬靈淬脈訣》,引導靈力護住經脈——玄脈拓印的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就在他即將踏入裂縫時,林浩突然怪笑一聲:“林辰,你可千萬別死啊!我還等着親手廢了你呢!”
話音剛落,林辰便感覺到一股細微的蟲鳴鑽進耳朵,胸口的玄脈拓印猛地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燙得慘叫一聲,隨即沒了動靜。他回頭看了林浩一眼,只見那家夥臉色煞白,捂着手臂的繃帶,額頭上全是冷汗——看來追魂蠱被拓印的力量反噬了。
“承你吉言。”林辰勾了勾唇角,轉身踏入了那道紫色的裂縫。
撕裂感瞬間席卷全身。
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五髒六腑都在翻騰,骨頭縫裏像是被塞進了無數根針。林辰咬緊牙關,意識卻異常清醒——他看到周圍的空間在扭曲,無數光影碎片閃過,像是無數個世界在眼前崩塌又重建。
玄脈拓印在瘋狂吸收周圍的紊亂靈力,那些狂暴的能量涌入拓印空間,竟被轉化成溫和的靈力流,順着經脈滋養着他的四肢百骸。疼痛在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舒暢感,仿佛幹涸的土地遇上了甘霖。
就在這時,一幅清晰的畫面突然闖入他的識海:
破碎的宮殿懸浮在漆黑的虛空中,殿頂的琉璃瓦早已碎裂,露出裏面閃爍的靈晶;殿前的白玉台階上,布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像是幹涸了萬年;而宮殿最深處,一柄巨劍插在石台上,劍身上的符文與他的鐵劍、他的玄脈拓印,一模一樣!
“那是……”林辰剛想細看,畫面卻突然破碎,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背後襲來,將他狠狠往前一送——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漿。
刺鼻的腐臭味涌入鼻腔,林辰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趴在一片血色荒原上。地面的“泥土”黏糊糊的,像是凝固的血液,踩上去能聽到“滋滋”的聲響;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枯骨,有的比人還高,有的卻像是某種妖獸的殘骸,骨骼上還殘留着深可見骨的爪痕;遠處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日月,只有幾縷暗紅色的雲在緩緩流動。
“吼——!”
一聲凶戾的獸吼從左側傳來,震得林辰耳膜發疼。他迅速翻身站起,鐵劍瞬間出鞘,劍身泛着猩紅的光——
不遠處,一頭渾身覆蓋着骨刺的妖獸正撕扯着兩名散修。那妖獸形似猛虎,卻長着三顆頭顱,每顆頭顱的眼睛都是血紅色的,嘴角淌着墨綠色的涎水,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是血戾獸!煉氣六層的妖獸!”其中一名散修慘叫着,試圖用劍劈開血戾獸的爪子,卻被另一個頭顱一口咬斷了手臂,鮮血噴涌而出,濺在血戾獸身上,讓它更加狂暴。
另一名散修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卻被血戾獸的尾巴抽中後背,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一根枯骨上,沒了聲息。
轉眼間,兩名煉氣五層的修士就殞命獸口。
血戾獸舔了舔嘴角的鮮血,三顆頭顱同時轉向林辰,猩紅的眼睛裏充滿了貪婪。它似乎能感覺到,這個人類身上有比剛才那兩個更美味的“靈力”。
林辰握緊鐵劍,《破妄劍經》的心法在腦海中飛速運轉。他能感覺到,這血戾獸的氣息比他遇到過的任何妖獸都強,尤其是那三顆頭顱,似乎各有分工——左邊的主攻擊,中間的能噴吐毒霧,右邊的速度極快。
“來得正好。”林辰眼中閃過一絲銳芒。突破煉氣五層後,他還沒真正試過《破妄劍經》的威力,這血戾獸,正好當他的試劍石。
血戾獸低吼一聲,猛地撲了過來,三顆頭顱同時張開,腥臭的風裹挾着毒霧撲面而來。
林辰腳尖點地,身形如鬼魅般避開毒霧,同時鐵劍橫掃,帶起一道猩紅的劍氣——
“破妄一式·裂風!”
劍氣斬在血戾獸左邊的頭顱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竟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防御力這麼強?”林辰皺眉,這血戾獸的皮比他想象中更硬。
血戾獸吃痛,變得更加狂暴,尾巴如鋼鞭般抽來,帶着撕裂空氣的銳響。林辰迅速後退,卻見血戾獸中間的頭顱猛地噴出一團墨綠色的毒霧,瞬間籠罩了他周圍三丈範圍。
“不好!”林辰剛想運轉靈力護體,卻見胸口的玄脈拓印突然發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籠罩,毒霧觸碰到屏障,立刻化作了黑煙。
與此同時,他腦中突然閃過一段信息——
“血戾獸,生於血煞之地,以生靈精血爲食,三顆頭顱對應‘力、毒、速’,弱點在腹下三寸,有塊逆鱗,乃靈力匯聚之處……”
這信息來得莫名其妙,卻異常清晰,仿佛刻在他的骨子裏。
林辰心中一動,難道是玄脈拓印的作用?
沒時間細想,他借着屏障擋住毒霧的瞬間,身形突然下墜,避開血戾獸的撲擊,同時鐵劍反撩,劍尖直指它腹下——
“破妄二式·穿雲!”
這一劍凝聚了他九成的靈力,劍尖帶着尖銳的破空聲,如同一道流星,精準地刺向血戾獸腹下那片顏色略淺的鱗片。
“噗嗤!”
一聲悶響,鐵劍沒入三寸,墨綠色的血液噴涌而出。
“吼——!”
血戾獸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三顆頭顱同時轉向林辰,眼中充滿了怨毒與痛苦。它瘋狂地扭動身體,試圖將林辰甩下來,利爪與尾巴接連襲來,卻都被林辰用劍擋開。
“結束了。”林辰眼神一凜,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涌入鐵劍,劍尖爆發出刺眼的紅光——
“破妄三式·斷嶽!”
劍身上的符文亮起,一道巨大的猩紅劍氣從劍尖爆發,順着逆鱗的傷口,狠狠刺入血戾獸體內!
“轟!”
血戾獸的身體猛地炸開,墨綠色的血液與碎肉濺得滿地都是。林辰迅速後退,避開飛濺的血肉,看着地上的殘骸,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煉氣六層的血戾獸,竟被他三劍斬殺。
《破妄劍經》的威力,遠超他的想象。
就在這時,玄脈拓印再次發燙,一股無形的吸引力從枯骨林深處傳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林辰抬頭望去,那片遮天蔽日的枯骨林深處,隱約有微光閃爍,像是某種寶物在發光。
他握緊鐵劍,又摸了摸胸口的半塊玉佩,轉身朝着枯骨林走去。
腳下的血色泥漿發出“咕嘰”的聲響,枯骨之間傳來嗚咽般的風聲,像是有無數冤魂在低語。但林辰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靈域的大門已經爲他打開,前方是未知的凶險,也是逆天的機緣。
而他,早已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