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晨露還掛在腳手架的安全網上時,工棚外的水泥地上已經聚了圈人。老李蹲在磚頭上卷旱煙,煙絲裏混着點碎茶葉 —— 據說這樣抽着不嗆。他瞟了眼角落裏悶頭吃飯的王磊,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昨兒後半夜,我瞅見王磊在材料庫門口轉悠,跟劉工頭吵得臉紅脖子粗。”

“吵啥?” 振搗班的小年輕湊過來,手裏的饅頭啃得只剩個底。

“還能是啥?借錢唄。” 老李把卷好的煙用唾沫粘住,“他妹子在縣醫院住着,說是要開刀,差三萬塊。劉工頭那鐵公雞,能借給他才怪。”

林宇端着搪瓷缸路過,腳步頓了頓。缸裏的玉米糊糊還冒着熱氣,他望着王磊縮在角落裏的背影 —— 那人正用筷子扒拉着碗裏的鹹菜,肩膀瘦得像根被風吹彎的鋼管。前幾天王磊確實找過他,支支吾吾地問 “夜校的課能不能代聽”,當時他只當是王磊又想偷懶,現在才明白,這人怕是真有難處。

“劉工頭咋說的?” 有人追問。

“還能咋說?” 老李劃着火柴,火苗在晨光裏跳了跳,“說‘工地上有的是活兒,有能耐自己掙去’,還罵王磊‘沒出息,就知道借錢’。” 他吸了口煙,煙霧繚繞裏咂咂嘴,“也是,誰讓王磊平時愛偷懶,現在急用錢了,誰信他?”

林宇捏着缸沿的手指緊了緊。他記得前世王磊的妹妹最後沒做成手術,拖成了慢性病,王磊抱着頭在工地門口哭了整整一夜。那時候自己剛被趙坤坑了,自身難保,只能遠遠扔給他半包煙,連句安慰的話都沒說。

“小林,發啥呆?” 張師傅背着工具包走過來,老人的帆布包上沾着點新的水泥印,“劉工讓去核對鋼筋型號,說是昨天進的那批 HRB400 有點不對勁。”

“知道了張師傅。” 林宇把剩下的糊糊一飲而盡,缸底的豁口硌得嘴唇生疼。路過王磊身邊時,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摸出昨天蘇晴給的奶糖 —— 是設計院發的福利,蘇晴說 “工地上費體力,補充點糖”,他一直沒舍得吃。

“給。” 林宇把糖往王磊手裏一塞,轉身就走。奶糖的糖紙在晨光裏閃着亮,像片小小的鏡子。

王磊捏着那塊糖,手指僵了半天,直到糖紙被汗浸溼,才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張皺巴巴的照片,上面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照片邊緣已經磨出毛邊,是他揣在懷裏半年的結果。

“丫兒,哥一定讓你看好病。” 他對着照片低聲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哥一定……”

手機突然響了,是村醫打來的。王磊的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喂?李叔……”

“王磊啊,你妹子又發燒了。” 聽筒裏的聲音混着電流的雜音,像把鈍刀子割着耳朵,“縣醫院說再湊不齊錢,就停藥了…… 你趕緊想想辦法吧。”

“我知道了李叔,我一定……” 王磊的話沒說完,對方已經掛了電話。他蹲在地上,看着水泥地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突然抓起旁邊的鋼管往地上狠狠一砸,“操!”

鋼管撞在水泥地上的 “哐當” 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王磊喘着粗氣,眼睛紅得像頭被逼急的狼。他看見林宇正跟着張師傅往材料庫走,兩人的背影在晨光裏拉得很長,像兩根挺直的鋼筋。

“憑啥?” 王磊低聲罵,拳頭攥得咯吱響,“憑啥他就能順順當當?憑啥他就能被張師傅看中?” 他想起劉彪昨天說的話 ——“林宇那小子最近跟設計院的人走得近,說不定能撈着好活兒”,心裏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猛地站起來,往劉彪的辦公室瞥了眼 ——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劉彪八成又在裏面睡懶覺。木工班的老陳正蹲在地上畫梁底模板的線,手裏的墨鬥 “嗡嗡” 地轉着,像只振翅的蜜蜂。

一個念頭突然鑽進王磊的腦子,像顆生了鏽的釘子,狠狠扎進肉裏。

“梁底標高 + 0.5m……” 劉彪昨天下午確實在黑板上寫過這行字,當時他蹲在角落裏抽煙,看得真真的。後來劉彪被李經理叫走,黑板上的字還沒擦。

王磊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往材料庫的方向望了望 —— 林宇和張師傅剛拐過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咽了口唾沫,腳步像被磁石吸着似的,慢慢挪到黑板前。

木工班的人都在忙着搬木料,沒人注意他。王磊摸出兜裏的粉筆頭,手抖得厲害。他深吸一口氣,在 “+0.5m” 前面加了個 “-” 號,又用袖子擦了擦邊緣,讓那道橫線看起來像是原本就有的。

“老陳!” 王磊往木工班那邊喊,聲音盡量模仿着劉彪的粗嗓子,還故意咳嗽了兩聲,“劉工說梁底標高改了,是 - 0.5m,讓趕緊按新的來!”

老陳直起腰,手裏的墨鬥線還繃着,在晨光裏像根細細的銀絲。“-0.5?” 他皺起眉頭,往黑板上瞅,“不對啊,昨天劉工明明說的是正的……”

“你老眼昏花了吧?” 王磊梗着脖子走過去,故意把嗓門提得更高,“我剛從劉工辦公室出來,他親口跟我說的!還說誰耽誤了工期,扣誰全月工資!” 他拍着胸脯保證,指甲縫裏的水泥灰簌簌往下掉,“出了事我擔着,趕緊幹!”

老陳還是猶豫,從工具包裏翻出張舊圖紙 —— 是上周畫的梁體大樣圖,上面用紅筆標着 “梁底標高 + 0.500”。“你看,這圖紙上明明是……”

“圖紙早改了!” 王磊一把搶過圖紙,往地上一摔,“劉工說設計院那邊出了新變更,你懂個屁!”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正好濺在圖紙的 “+” 號上,“趕緊支模板,不然扣工資時別喊冤!”

旁邊幾個年輕木工聽見 “扣工資”,都急了。“陳師傅,趕緊幹吧,劉工的脾氣你知道。” 有人撿起地上的圖紙,胡亂疊了疊塞進兜裏,“不就改個標高嗎,差不了多少。”

老陳看着被踩髒的圖紙,眉頭皺成個疙瘩。他幹木工三十年,見過太多因爲 “差不多” 出的事 —— 去年在鄰縣工地,就因爲梁高差了五公分,拆模時塌了,砸傷了三個工人。可劉工的名頭在這兒,加上王磊拍着胸脯保證,他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拿起尺子往鋼管上量。

“量準點,-0.5m,別錯了。” 王磊盯着他們放線,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又很快被狠勁取代。他往材料庫的方向瞥了眼,心裏默念:林宇,對不住了,誰讓你擋了我的路……

林宇和張師傅核對完鋼筋回到木工區時,梁底模板已經支到 1.2m 高了。鋼管縱橫交錯,像只趴在地上的鋼鐵蜘蛛,木工們正忙着釘腳手板,錘子敲打的 “砰砰” 聲震得人耳朵疼。

“怎麼這麼快?” 林宇心裏咯噔一下,往黑板上瞅 —— 那行 “-0.5m” 的字跡刺眼得很,尤其是那個 “-” 號,邊緣明顯比其他字新。

“小林回來啦?” 老陳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多虧王磊傳信,說標高改了,不然還得返工。” 他指了指剛支好的模板,“你看,這垂直度咋樣?”

林宇沒看模板,快步走到黑板前,手指撫過那個 “-” 號。粉筆灰沾在指尖,是新鮮的白色,不像其他字已經蒙上了層灰。他猛地回頭,看見王磊正往材料堆後面躲,耳朵尖紅得像火燒。

“這標高誰改的?” 林宇的聲音陡然拔高,手裏的鋼筋檢測報告 “啪” 地拍在模板上,“誰讓改成 - 0.5 的?”

木工們都停了手,愣愣愣地看着他。老陳也懵了:“不是劉工改的嗎?王磊說……”

“我沒說過!” 劉彪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他剛從辦公室出來,手裏還捏着個沒吃完的肉包子,油乎乎的手指在工裝褲上蹭了蹭,“我啥時候改標高了?”

王磊從材料堆後鑽出來,強裝鎮定:“劉工,你忘了?剛才我去辦公室,你親口跟我說的……”

“放你娘的屁!” 劉彪把包子往地上一摔,餡裏的油濺了王磊一褲腿,“老子剛睡醒,啥時候見過你?”

林宇沒理會他們的爭吵,抓起卷尺往梁底跑。他踩着剛釘好的腳手板往上爬,木板在腳下 “咯吱” 作響,像隨時會散架。張師傅也跟了上來,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往模板上一摸,臉色瞬間變了。

“量!” 林宇喊着,把卷尺的一端遞給張師傅,“從 ±0.000 開始量!”

卷尺的刻度在晨光裏閃着冷光,1.2m、1.1m、1.0m…… 當刻度停在 0.5m 時,林宇的聲音像冰錐一樣砸下來:“老陳你看!現在模板底已經到 0.5m 了,要是按 - 0.5 算,還得往下挖一米,梁體直接嵌進土裏,這樓還想不想蓋了?”

老陳的臉 “唰” 地白了,腿一軟差點從腳手板上摔下去。“這…… 這……” 他指着王磊,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你不是說……”

“我…… 我記錯了……” 王磊的聲音越來越小,頭埋得快到胸口,“可能是我聽岔了……”

“聽岔了?” 林宇從腳手板上跳下來,手裏的施工圖 “啪” 地甩在王磊面前,圖紙上的梁體大樣圖用紅筆圈着,“結構標高和建築標高差 10 公分,就算按你說的 - 0.5,實際也得 - 0.4,你連這個都不懂,還敢傳信?” 他指着圖紙上的計算公式,每個數字都像顆釘子,“這不是記錯了,這是害人!”

王磊被罵急了,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是又咋樣?你林宇現在能耐了,懂圖紙了,就看不起我們這些沒文化的了?” 他往地上一坐,開始撒潑打滾,“我就是故意的!誰讓你總跟張師傅後面裝模作樣,誰讓你跟設計院的女的走那麼近!你不就是想踩着我們往上爬嗎?”

工人們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王磊這也太不是東西了”“拿房子的安全開玩笑”“難怪他最近怪怪的”……

劉彪氣得臉都紫了,抬腳就要踹王磊,被張師傅一把拉住。“劉工,先別動手。” 老人的聲音很沉,目光掃過圍觀的人,“這事得說清楚。”

“還有啥說的?” 劉彪的唾沫星子噴了王磊一臉,“把這孫子攆走!”

“等等。” 林宇突然開口,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 是蘇晴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她說 “能錄音,工地上用得着”,他一直帶在身上。“我剛才核對鋼筋時,怕記不清型號,給劉工打了個電話,正好錄下了當時的對話。”

他按了播放鍵,劉彪粗聲粗氣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梁底標高不變,還是 + 0.5,讓木工班抓緊,別磨蹭……”

錄音不長,卻像記重錘,狠狠砸在王磊心上。他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張着嘴半天發不出聲。

“王磊,你還有啥說的?” 張師傅蹲下身,看着癱在地上的王磊,老人的聲音裏沒有怒氣,只有種深深的疲憊,“缺錢可以跟我說,跟林宇說,跟工地上的弟兄們說,總有辦法。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拿房子的安全開玩笑。”

他從口袋裏摸出個布包,往王磊面前一倒 —— 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錢,最大的面額是五十,最小的是一塊,加起來大概有兩千多。“這是我攢的養老錢,先拿去給你妹子看病。” 老人的手指在錢上輕輕拍了拍,“不夠的,讓林宇再想想辦法,他認識設計院的人,說不定能借點。”

王磊看着那些錢,突然 “哇” 地一聲哭了出來,像個被人搶了糖的孩子。“張師傅……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他抓着自己的頭發往地上撞,“我不是人…… 我對不起大家……”

林宇看着眼前的場景,心裏五味雜陳。他走過去,把那張梁體大樣圖撿起來,遞給王磊:“這圖你拿着,夜校的課要是想聽,我幫你占座。” 他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有難處,說出來比憋着強。”

王磊接過圖紙,眼淚把圖紙洇得皺巴巴的,像朵被雨打溼的紙花。他看着林宇和張師傅的背影,突然覺得手裏的圖紙重得像塊鋼板,壓得他喘不過氣。

夕陽西下時,木工班重新調整了模板標高。林宇站在腳手架下,看着工人們忙碌的身影,張師傅正手把手教王磊看圖紙,老人的手指在 “+0.500” 的數字上慢慢劃過,像在撫摸塊珍貴的玉石。

“小林,想啥呢?” 蘇晴的短信發了過來,後面跟着個笑臉表情,“明天帶新的梁體配筋圖過去,你幫我看看?”

林宇看着手機屏幕,笑了笑。遠處的塔吊在暮色裏轉着,像個不知疲倦的巨人。他知道,工地上的事就像這梁體標高,偶爾會跑偏,但只要及時糾正,總能回到正路上。而那些曾經的磕絆,說不定會變成最結實的支撐,讓這條路走得更穩。

他往工棚走,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動,是王磊發來的短信,只有三個字:“謝謝你。”

林宇回了個 “加油” 的表情,加快了腳步。晚風帶着工地特有的味道 —— 水泥灰混着汗水,還有點淡淡的希望的味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鋼筋要核對,圖紙要細看,而那個曾經跑偏的標高,已經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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