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船緩慢浮出冰冷的海面。沒有驚濤駭浪，沒有刺骨的寒意，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感，如同厚重的棉絮包裹着四肢百骸。
木小迪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鎮淵居那雕刻着古老雲紋的深色木質屋頂，也不是醫院刺眼的白熾燈。而是熟悉的天花板——她位於京城頂級公寓主臥裏，那盞價值不菲、造型極簡的水晶吊燈。柔和的晨光透過昂貴的遮光窗簾縫隙灑進來，空氣裏彌漫着她慣用的、甜膩昂貴的香薰氣味。
她回來了。回到了她位於城市之巔的、鋪滿柔軟地毯、擺滿奢侈品、被無數人豔羨的“家”。
身體軟綿綿的，提不起一絲力氣。胸口和額角的傷口似乎已經愈合，只剩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粉色痕跡，被精致的遮瑕膏一蓋就能完美隱藏。沒有劇痛，沒有灼熱感，只有一種大病初愈後的虛脫。
她撐着身體坐起來，靠在柔軟的絲絨靠枕上。大腦一片混沌，記憶像是被撕碎的拼圖，散落着模糊的、光怪陸離的碎片：
刺耳的刹車聲……扭曲的金屬……灰衣人冰冷的戰術頭盔……幽藍的脈沖光芒……刺目的金色光束……血肉橫飛的慘烈……一個穿着月白色衣服、銀白色頭發、美得不似凡人卻又冰冷嫌棄到極點的女人……一座空曠死寂、如同巨大墳墓的四合院……一塊吞噬光線的黑色巨石……青灰色如同僵屍般的守衛……還有……一道挺拔孤峭、如同亙古寒峰的玄色身影……
“王大哥……”木小迪下意識地呢喃出聲，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心口的位置。
那裏，皮膚光滑平整，沒有任何印記。她貼身珍藏的那張寫着地址和電話的卡片……不見了？
她猛地一驚，掀開絲滑的睡袍領口，仔細查看。心口處的肌膚白皙細膩，別說印記，連顆痣都沒有。她慌亂地翻找床頭櫃、枕頭底下，甚至赤腳下床拉開梳妝台的抽屜……那張承載着她所有隱秘聯系和希望的卡片，如同人間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她跌坐回床上，心髒在空蕩蕩的胸腔裏狂跳。是夢嗎？盤龍谷的禁地、溪源村的竹樓、高速路的襲擊、那座可怕的鎮淵居……還有王也……都是一場漫長而光怪陸離的噩夢？
可是，那血腥味、那恐懼感、那被無形力量碾碎的絕望、以及最後那道玄色身影帶來的、冰冷又沉重的安全感……都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此刻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的混亂思緒。
“小迪姐！你醒了嗎？”門外傳來助理小陳元氣滿滿、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聲音，“紅姐讓我來看看你，順便把今天的行程跟你說一下哦！”
木小迪深吸一口氣，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將那些混亂恐怖的畫面壓下去。是夢，一定是夢。她只是……拍戲太累，又遭遇了車禍（對，紅姐說過是意外車禍），驚嚇過度，做了個漫長的噩夢而已。
她努力扯出一個看起來不那麼蒼白的笑容，對着門外應道：“醒了，進來吧小陳。”
小陳推門進來，臉上帶着職業化的、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她手裏拿着平板電腦，一邊走一邊語速飛快：“小迪姐你感覺怎麼樣？臉色還是有點白呢！不過沒關系，今天的活動主要是室內拍攝，光線可以調……早餐想吃什麼？我讓酒店送上來？紅姐說昨天送來的燕窩燉好了……”
木小迪聽着小陳絮絮叨叨的日常安排，看着鏡子裏自己那張雖然蒼白卻依舊精致美麗的臉，一種強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鏡中這個光鮮亮麗、被無數人追捧的女明星，和記憶中那個在盤龍谷驚惶失措、在高速路上面臨死亡、在四合院裏驚恐無助的女孩，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小迪姐？”小陳見她有些出神，關切地湊近，“是不是還不舒服？要不要把上午的拍攝推了？”
“不，不用。”木小迪猛地回神，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沒事，就是有點累。行程照常吧。”她需要工作，需要聚光燈，需要回到那個熟悉而“安全”的軌道上去，用忙碌來填滿心底那個莫名出現的巨大空洞。
* * *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按下了加速鍵。木小迪的生活被密密麻麻的通告填滿：雜志封面拍攝、新劇定妝照、綜藝節目錄制、品牌站台、慈善晚宴……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完美玩偶，在鏡頭前綻放着無可挑剔的笑容，眼神靈動，應對得體，依舊是那個被萬千粉絲瘋狂熱愛的頂流女星“木小迪”。
經紀公司對她的“意外車禍”進行了完美的危機公關，塑造了她“堅強敬業”的形象，反而收獲了一波同情和熱度。紅姐對她呵護備至，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杜絕了一切不必要的風險。小陳和整個團隊也如同最精密的齒輪，圍繞着她高效運轉，確保她始終處於最舒適、最耀眼的狀態。
然而，只有木小迪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感覺身體變得異常“遲鈍”。以前在片場，她能敏銳地察覺到威亞的細微晃動，能本能地避開突然滾落的道具。但現在，一次普通的吊威亞戲份，她竟因爲對高度的判斷失誤差點撞到布景邊緣，幸好工作人員眼疾手快拉住。還有一次在擁擠的紅毯上，一個瘋狂的粉絲突然突破保安沖向她，手裏揮舞的籤名板差點砸到她臉上，她卻像被定住一樣，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應！幸好保鏢及時攔下。這種失去“本能”的遲鈍感，讓她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她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似乎“退化”了。以前去一些古老寺廟或者能量場特殊的地方（她曾以爲是心理作用），她會感到莫名的舒適或壓抑。但現在，站在故宮斑駁的宮牆下，或是路過香火鼎盛的寺廟，她內心毫無波瀾，只覺得是普通的景點。那種與世界的“深層連接”感，消失了。世界在她眼中，變得……扁平而乏味。
最讓她感到失落和空洞的，是情感的“隔膜”。面對粉絲山呼海嘯般的愛意，她依舊笑着揮手，說着感謝，但心底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那些熾熱的情緒無法真正傳遞進來。站在聚光燈下，被無數鏡頭追逐，本該是讓她興奮和滿足的時刻，她卻時常感到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和……疲憊。仿佛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只是一個名叫“木小迪”的精致外殼，而真正的她，被遺棄在某個冰冷空曠的角落。
她開始頻繁地夢到一只黑白相間、毛茸茸的巨大熊貓。夢到它用溼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用笨拙的爪子幫她“采艾草”，夢到它躺在溪邊暖洋洋的石頭上打呼嚕……每次醒來，心口都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她甚至去查過資料，確認自己從未在現實中接觸過大熊貓。那只能是夢了，一個美好得讓她心痛的夢。
她也會夢到那座空曠死寂的四合院，夢到那塊冰冷的黑色巨石，夢到那些青灰色如同僵屍的守衛……但更讓她心悸的，是夢中那道逆光而立的、挺拔孤峭的玄色身影。他站在緊閉的門後，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她身上，冰冷、遙遠、卻又帶着一種讓她靈魂都爲之顫栗的沉重。每次夢到他，醒來後心口的位置總會傳來一陣細微的、冰涼的刺痛感，仿佛那裏真的被烙印了什麼。她對着鏡子反復查看，皮膚光潔如初，什麼都沒有。
是幻覺嗎？還是車禍的後遺症？木小迪不敢深想。她只能將這份莫名的失落、空洞和冰涼的刺痛感，歸結爲驚嚇過度和身體虛弱。她開始更積極地配合紅姐安排的營養師和理療師，試圖用最科學的方式“修復”自己。
* * *
這天，是木小迪最新單曲《星塵絮語》的MV拍攝日。場景選在近郊一個新建的、斥資巨大的科幻風攝影棚。巨大的綠幕穹頂下，搭建着充滿未來感的金屬都市模型和流光溢彩的虛擬星河軌道。
木小迪穿着一身綴滿碎鑽、如同將銀河披在身上的流線型長裙，妝容精致得無懈可擊，在導演的要求下，站在升降平台上，對着鏡頭做出各種或夢幻、或憂傷、或充滿力量感的姿態。強力的鼓風機吹拂着她的長發和裙擺，營造出在星海中漫步的唯美效果。
“Cut！非常好！小迪姐狀態太棒了！”導演滿意地喊停。
升降平台緩緩下降。木小迪保持着優雅的姿態，臉上是職業化的完美笑容。然而，就在平台即將落地、離地面還有半米左右時，支撐平台的一條液壓臂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異響！緊接着，整個平台猛地向一側傾斜！
“啊——！”現場工作人員和助理小陳發出驚恐的尖叫！
木小迪只覺得腳下瞬間失衡，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向平台邊緣！她穿着高跟鞋，根本無法保持平衡，眼看就要頭朝下栽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影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從旁邊猛撲過來！是木小迪新換的、據說是紅姐花大價錢從頂級安保公司請來的貼身保鏢之一！他動作迅猛精準，在木小迪即將摔落的瞬間，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同時用自己的身體作爲緩沖墊，抱着她重重地摔在鋪着厚厚防護墊的地面上！
“砰！”兩人摔作一團。
“小迪姐！你沒事吧？！”小陳和一群人驚慌失措地圍了上來。
木小迪被摔得七葷八素，驚魂未定，但除了手肘在保鏢結實的肌肉上磕了一下有點疼，並無大礙。她被衆人七手八腳地扶起來，臉色煞白，心髒狂跳不止。
“設備故障！快檢查！”導演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一個低沉冷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那個救了他的保鏢。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沉穩，動作幹脆利落，帶着一種久經沙場的幹練氣息。
“我……我沒事，謝謝你。”木小迪驚魂未定地道謝，聲音還在顫抖。她看着保鏢那張平凡卻讓人安心的臉，心底卻莫名地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不是他……
剛才墜落的那一刹那，在極致的恐懼中，她腦海中閃過的，不是近在咫尺的保鏢，而是那道在盤龍谷深淵前、在青石鎮蜂群下、在高速路血腥中……如同神祇般降臨的、帶着絕對力量的玄色身影！
她以爲……她會再次感受到那種被無形力量托起的安心感……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她像一個真正脆弱的凡人，只能依靠另一個凡人的血肉之軀來保護。
那股冰冷浩瀚的力量……真的只是她的臆想嗎？
保鏢見她臉色依舊蒼白，以爲她驚嚇過度，低聲道：“木小姐放心，我們會徹查設備。另外，紅姐交代過，您的安全是最高優先級，類似意外不會再發生。”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木小迪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圍緊張忙碌的工作人員，還有驚魂未定的助理。她強迫自己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沒事，讓大家擔心了。繼續拍攝吧，別耽誤進度。”
她重新站上被緊急搶修加固的升降平台。鼓風機再次吹起她的長發和綴滿星辰的長裙。她對着鏡頭，露出最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眼神迷離，仿佛真的置身於夢幻星海。
鎂光燈閃爍，鏡頭追逐。她是聚光燈下最耀眼的星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個巨大的空洞，在剛才墜落的那一刻，被無限地放大了。那空洞裏，沒有恐懼，沒有後怕，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冰涼的失落，和對某種強大到足以讓她無視一切危險的絕對力量的……深切渴望與懷念。
鏡頭捕捉不到的地方，一滴冰涼的淚珠，無聲地從她完美的眼角滑落，瞬間被強風吹散，消失無蹤，如同從未存在過。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地按在了心口那光滑的肌膚上，仿佛那裏還殘留着一個冰冷的印記，一個被徹底遺忘的、關於守護與離別的烙印。
她的明星日常，在喧囂與光鮮之下，是一片無人知曉的、冰冷而空茫的寂靜。那個名爲“王也”的幻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早已平息，只留下深不見底的、永恒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