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鎮淵居,陷入了比以往更加深沉的死寂。

自那場無聲無息卻席卷全球的“寂滅之火”燃盡,王也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主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之後。沒有一絲氣息泄露,沒有半點能量波動,仿佛那扇門後連接的並非房間,而是宇宙盡頭的絕對虛無。唯有庭院中央那塊“鎮淵石”,其吞噬光線的幽暗似乎更加深邃了幾分,散發出的亙古威壓如同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南鬥如同最忠誠的哨兵,盤膝坐在主屋廊下冰冷的青石板上。她已換回那身素雅的銀灰色長袍,銀發如瀑,面容依舊完美得不似凡人,卻籠罩着一層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雙蘊藏星河的冰冷眼眸,此刻如同凍結的湖面,死死鎖定着緊閉的門扉,連一絲漣漪都不敢泛起。她周身的空間都呈現出一種極其細微的扭曲感,仿佛在全力收斂着自身的存在,生怕一絲多餘的氣息驚擾了門內那個正在與本源反噬搏鬥的存在。

庭院四周的陰影裏,那些青灰色、如同石俑般的玄衣守衛,數量似乎增加了。他們靜立無聲,空洞冰冷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交叉掃視着空曠的石板地、高大的圍牆、乃至虛空中的每一寸空間。整個鎮淵居的防御結界被提升到了最高等級。無形的能量壁壘如同最堅韌的晶壁,層層疊疊地將這座古老的院落包裹、隔絕。任何未經許可的能量探測、空間波動、甚至過於強烈的意念窺探,都會被瞬間湮滅或反彈。這裏,已成爲地球上最不可知、最不可侵犯的絕對禁區之一。

然而,鎮淵居的深鎖,卻無法隔絕外界洶涌的暗流。

世界的格局,正以一種令人心驚的速度發生着劇變。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水滴,第三世界,那些資源豐富卻長期處於大國博弈夾縫中的區域,毫無征兆地爆發了激烈的沖突!而且不是小規模的摩擦,是全面戰爭!

**北非薩赫勒地區:** 兩個擁有豐富稀土和鈾礦的鄰國,因一條突然被重新“發現”並引發主權爭議的古老邊界線,在短短四十八小時內從邊境沖突升級爲全面戰爭!雙方動用了重炮、坦克,甚至疑似有未公開的、帶有微弱能量擾動的單兵武器投入戰場!戰火迅速蔓延,難民潮如同黑色的洪流,沖擊着脆弱的鄰國邊境。

**南美雨林邊緣:** 圍繞着一座新發現的、儲量驚人的鋰礦,三個國家支持的私人武裝集團爆發了慘烈的爭奪戰。戰鬥在茂密的原始雨林和邊緣城鎮中展開,手段極其殘忍。有未經證實的目擊報告稱,戰場上空偶爾會出現短暫的光學扭曲現象,地面也發現了被高溫瞬間熔融、邊緣異常光滑的坑洞,絕非常規武器所能造成!

**東南亞海域:** 幾個島國圍繞一片新探明蘊藏巨量可燃冰和稀有金屬結核的海域,爭端驟然升級!海軍艦艇對峙,小規模交火不斷。更詭異的是,該海域近期頻發原因不明的劇烈電磁風暴和深海漩渦,導致多艘民用船只失蹤,航線幾近癱瘓,恐慌情緒蔓延。

這些沖突爆發得如此密集、如此劇烈、如此……不合常理!背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瘋狂地攪動着渾水,點燃着早已埋下的火藥桶。常規的政治斡旋、經濟制裁、聯合國調停,在赤裸裸的利益和疑似超凡力量介入的陰影下,顯得蒼白無力。

各國官方的守護勢力,也一改往日的低調潛藏,罕見地顯露出緊繃的姿態。

**鷹國,聖盾局總部(地下深處):** 巨大的環形會議廳內氣氛凝重。代號“聖盾”的指揮官看着全息星圖上數個高亮閃爍的沖突區域,臉色鐵青:“‘蝕骨’的覆滅只是開始!他們這是在試探!用凡俗的戰爭,逼迫我們顯露出底牌!通知‘圓桌’和‘奧林匹斯’,進入‘泰坦守望’狀態!監測所有異常能量波動,尤其是……夏國方向!”

**歐羅巴,隱秘的“時鍾塔”內:** 古老的石砌大廳回蕩着悠揚卻帶着肅殺之氣的鍾鳴。披着鑲金邊黑袍的“守鍾人”聲音低沉:“混亂的序曲已經奏響。古老的預言正在應驗。喚醒沉睡的‘聖殿騎士’,加固‘嘆息之壁’。風暴將至,吾等需守住最後的秩序之光。”

**北地聯邦,“寒霜要塞”:** 冰原深處,巨大的合金堡壘內溫度驟降。身着白色毛皮鑲邊制服、面容冷峻如冰的“冬將軍”看着屏幕上薩赫勒地區戰火紛飛的畫面,冷哼道:“拙劣的嫁禍。但能量擾動痕跡……確實有‘那邊’的臭蟲混進來了。啓動‘永凍’協議,任何未經許可靠近我國邊境的異常能量體,格殺勿論!”

全球的守護勢力如同一張張被拉滿的弓弦,無形的壓力彌漫在每一個隱秘的角落。所有的目光,有意無意間,都投向了東方,投向了那片古老的土地,投向了那座在風暴中心卻陷入死寂的四合院——鎮淵居。

夏國,京城。

紅牆深院內,氣氛同樣凝重。一間古色古香、燃着沉水香的書房裏,幾位身着樸素中山裝、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氣度的老者圍坐。爲首一人,白發如銀,面容清癯,眼神卻深邃睿智,如同能洞察世間一切迷霧。他便是夏國最高決策層之一,被尊稱爲“周老”的閣老。

全息屏幕上,正播放着薩赫勒地區的最新戰況:燃燒的城鎮,哭泣的孩童,以及一個被鏡頭捕捉到的、一閃而過的、士兵手中武器槍口那異常的能量藍光。

“亂象已生,其勢洶洶。”周老的聲音平穩,卻帶着千鈞之力,“背後推手,昭然若揭。蝕骨雖滅,其毒未清,反噬更烈。他們是在用凡俗的鮮血和混亂,試探我等的底線,逼迫‘鎮國重器’現身。”

另一位閣老皺眉道:“王先生……自那日之後,鎮淵居便徹底封閉。南鬥傳回的消息只有‘閉關’二字。如今局勢,若沒有他坐鎮中樞……”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周老緩緩站起身,目光堅定地望向窗外鎮淵居所在的方向,“國之柱石,不容有失。但國之存續,亦系於一線。我親自去一趟鎮淵居。”

此言一出,書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擅闖鎮淵居意味着什麼。那地方,是比任何國家元首府邸都更加禁忌的存在。

“周老,三思!”有人勸阻,“王先生閉關,必有深意。南鬥那丫頭……可不好說話。”

周老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飽經風霜的淡然:“非常時刻,顧不得許多了。備車,不,步行。以示誠意。”

* * *

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給古老的柳蔭胡同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周老僅帶着一名沉默寡言、氣息內斂如磐石的隨從(顯然是守護者),步行來到了鎮淵居那扇厚重、朱漆剝落的木門前。

胡同裏安靜得可怕,連鳥雀都噤聲。空氣中彌漫着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屏障,讓人呼吸都變得困難。隨從的腳步在距離大門十米外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中充滿了敬畏與凝重。他感覺再往前一步,就會被那無形的力量碾碎!

周老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樸素的中山裝,獨自一人,緩步上前。

當他距離那扇門還有五步之遙時——

“嗡……”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道無形的、肉眼可見的、由無數細密銀色符文構成的能量壁壘瞬間在門前顯現!符文流轉,散發着冰冷而神聖的禁錮之力,將周老隔絕在外!同時,庭院四角的陰影裏,數道青灰色的身影無聲浮現!他們空洞冰冷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鎖定了周老,一股混合着死寂與滔天殺意的恐怖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洶涌而來!仿佛只要他再動一下,就會被撕成碎片!

周老的身體微微一僵,但臉上依舊保持着平靜。他停下腳步,對着那扇緊閉的、仿佛亙古不變的木門,對着庭院深處那無形的恐怖威壓,對着那些非人的守衛,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極低,充滿了對絕對力量的敬畏。

“夏國周崇文,求見王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那層無形的能量壁壘,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蕩,“事涉國運,關乎蒼生,情非得已,冒昧打擾先生清修,萬望海涵。”

聲音落下,庭院內一片死寂。只有那流轉的銀色符文和青灰守衛冰冷的目光,如同無聲的拒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隱沒在西山之後,暮色四合,鎮淵居徹底籠罩在深沉的幽暗之中,唯有那塊“鎮淵石”的幽暗仿佛更加深邃。

就在周老心中微沉,以爲此行徒勞之時——

“吱呀……”

主屋廊下,那扇緊閉的房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隙。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幽谷中的寒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南鬥。

她並未走下台階,只是站在廊下陰影的邊緣,銀發在暮色中流淌着微光。那雙冰冷的星眸穿透庭院,落在了被符文壁壘阻擋在外的周老身上。目光中沒有絲毫敬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如同在看一件需要評估價值的物品。

“王在閉關。”南鬥的聲音清冷如玉碎,不帶絲毫感情,“天塌下來,也勿擾。”

她的態度極其強硬,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周老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並未顯露失望,反而更加懇切:“南鬥姑娘,非是老朽不識時務。實乃局勢危殆,遠超常規。北非、南美、東南亞……戰火燎原,背後皆有‘蝕骨’殘餘及不明超凡力量推波助瀾,意在攪亂乾坤,逼我等現身。此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全球秩序傾覆之先兆!夏國雖竭力周旋,然若無王先生坐鎮,恐難以震懾群魔,護佑黎民。”

他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千鈞,將外界的滔天巨浪濃縮於寥寥數語之中。

南鬥靜靜地聽着,冰冷的眼眸中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她只是淡淡地重復:“王在閉關。反噬未平,強擾必崩。”

“反噬”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周老心中炸響!他瞬間明白了王也閉關的真正原因!那場無聲的全球抹殺,代價竟如此沉重!他看向主屋緊閉的門扉,眼中充滿了復雜難明的情緒——有擔憂,有敬畏,更有深深的無奈。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最終,他從隨身的舊公文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僅有巴掌大小、通體由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匣子。匣子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卻隱隱散發着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平和的能量波動。

“此物,”周老雙手捧着玉匣,將其緩緩放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就在那流轉的符文壁壘之外,“乃國脈蘊養百年之‘養魂玉髓’,或對王先生……略有微助。老朽不敢奢求面見,只懇請姑娘將此物轉呈。並轉告王先生……”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扇緊閉的門扉,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山雨欲來風滿樓,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夏國十四萬萬生民之安危,系於先生一身。望先生……珍重!”

說完,周老再次對着庭院深處,對着那扇緊閉的門扉,深深一躬。然後,他不再停留,轉身,帶着那名依舊在十米外冷汗涔涔的隨從,步履有些沉重地離開了這條被死寂籠罩的胡同。

南鬥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個小小的白玉匣子上。她沉默了片刻,並未立刻去取。她的視線再次投向主屋緊閉的門扉,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星光閃爍了一下,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庭院內,符文壁壘依舊流轉,青灰守衛依舊冰冷。鎮淵石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守護着宇宙最深的秘密。

白玉匣子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散發着微弱而溫潤的光。匣中蘊藏的,不僅是一國百年的氣運滋養,更是一個古老國度在風雨飄搖之際,對那唯一能擎起蒼穹的孤峰,最沉重、最無言的托付與期盼。

門扉之後,那絕對的死寂深處,是否也聽到了這山雨欲來的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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