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的夜,濃稠如墨,細雨如絲,悄無聲息地編織着一張神秘的網。
張平府邸的門環在黯淡的燈籠光暈下,泛着冷硬的光,雨滴不斷地砸落,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仿佛在爲即將到來的秘密會面打着前奏。
“太傅,魏使已在偏廳等候,遮得嚴嚴實實,只帶了一個不大的木盒,瞧着倒是謹慎。” 家臣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細雨偷了去,他手持的油燈在風中搖曳,昏黃的光在雨幕中艱難地撐開一小片天地,映出他臉上緊張的神色。
張平微微點頭,神色凝重,他緊了緊身上的蓑衣,雨滴順着蓑衣滑落,在腳下匯聚成一小片水窪。
踏入偏廳的瞬間,一股裹挾着異域氣息的風撲面而來,燭火猛地晃動,映出魏使那隱藏在陰影中的面容,刀疤在閃爍的光影中若隱若現,宛如一條蟄伏的毒蛇。
“張太傅,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魏使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卻透着一股不容小覷的勁道,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禮,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緊緊盯着張平的一舉一動。
張平在主位上緩緩落座,目光掃過魏使帶來的木盒,心中暗自揣測。“貴使深夜冒雨前來,想必有要事相商,只是這新鄭的夜,可不比魏地安穩,還望長話短說。”
他語氣平和,卻隱隱帶着一絲試探。魏使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伸手打開木盒,裏面是一塊泛着幽光的鐵錠和一卷羊皮地圖。
“太傅請看,這鐵錠是用貴地的鐵,經我魏地工匠改良工藝煉制而成,韌性遠超從前。” 他拿起鐵錠,在手中輕輕拋動,“魏王之意,若韓魏能攜手,每月以五千石新糧換取三千石軍鐵,此等誠意,望太傅能轉達韓王。”
張平拿起鐵錠,入手沉甸甸的,仔細端詳,鐵錠表面光滑細膩,紋理間透着一股堅韌。他心中一動,韓鐵若能經此改良,於韓軍戰力提升定然大有裨益,可這背後,魏人的算盤又是什麼?
“貴使,韓地鐵禁由來已久,貿然開禁,茲事體大,且魏與韓,雖相鄰,卻也不乏齟齬過往,怎知這不是魏的緩兵之計?” 他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魏使。
魏使聞言,並未動怒,反而神色一凜,指着羊皮地圖上的河東防線,沉聲道:“太傅有所不知,秦兵在函谷關厲兵秣馬,五萬大軍壓境,看似針對韓地,實則對魏之河東虎視眈眈。韓若失宜陽,魏河東危矣!唇亡齒寒,此乃千古不變之理。韓出鐵,魏出糧,再聯合趙軍,方能共抗強秦,保三國平安。”
他的聲音愈發激昂,刀疤隨着情緒微微顫動。張平心中一震,魏使所言,並非毫無道理,秦之野心,路人皆知,韓魏若再內耗,必被秦逐一擊破。
可公仲朋一心向秦,安成君又在鐵監之事上私心作祟,此事要促成,談何容易。
“貴使所言,不無道理,只是朝堂之上,各方勢力錯綜復雜,此事需從長計議。” 他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家臣匆匆入廳,在張平耳邊低語幾句。
張平臉色微變,目光看向魏使,“公仲朋的人此刻正在驛館與秦使密會,看來他們又在謀劃着什麼。”
魏使臉色陰沉如水,冷哼一聲,“哼,公仲朋這老匹夫,爲了一己私利,竟全然不顧韓地安危,與虎謀皮,他日必爲韓之禍端。”
他握緊拳頭,眼中滿是憤怒與不屑。張平心中暗忖,此刻局勢愈發復雜,韓辰在宜陽雖有所作爲,但根基尚淺,若公仲朋與秦使達成什麼協議,韓地怕是又要陷入危機。
“貴使,事已至此,不能再拖。我明日便設法面見王上,呈此鐵錠與地圖,只是還需貴使再備一份詳細的韓魏聯防計劃,以增強說服力。”
魏使重重點頭,“太傅放心,此事我即刻去辦。只是還望太傅能說服韓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若錯失此次良機,韓魏皆危。”
說罷,他將鐵錠與地圖鄭重地推到張平面前,目光中滿是期待與信任。待魏使悄然離去,張平望着手中的鐵錠和地圖,心中五味雜陳。
窗外,雨勢愈發猛烈,雨滴瘋狂地拍打着窗櫺,似在宣泄着這亂世的不安與動蕩。他深知,一場關乎韓地存亡的風暴,正悄然醞釀,而他,必須在這風雲變幻中,爲韓地尋得一線生機。
張平喚來家臣,“速備車馬,我要去東宮見三公子韓辰。” 家臣領命而去,很快,馬車在風雨中疾馳,車輪濺起的水花,在昏黃的街燈映照下,宛如破碎的夢境。
東宮之內,韓辰正在書房中,對着一堆鐵屑和圖紙苦苦思索。近日宜陽鐵山雖有進展,但諸多難題仍如荊棘般橫亙在前,讓他愁眉不展。
聽聞張平深夜到訪,他連忙起身相迎。“太傅,深夜冒雨前來,可是有要事?” 韓辰目光關切地看着張平,只見他蓑衣上的雨水不斷滴落,打溼了腳下的地面。
張平將鐵錠和地圖放在案幾上,神色凝重地將魏使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韓辰。韓辰拿起鐵錠,仔細查看,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此鐵果然不凡,若我韓地能習得此煉制之法,鐵之品質定能大幅提升。”
他又展開地圖,看着上面標注的韓魏聯防要點,陷入沉思。“太傅,魏使所言,確有道理,只是朝堂之上,公仲朋與安成君勢力盤根錯節,怕是不會輕易同意此事。”
韓辰眉頭緊皺,憂慮之情溢於言表。張平微微頷首,“三公子所言極是,所以此事需從長計議。明日我面見王上,呈上此物,還需公子在旁協助,力陳利弊,說服王上。”
韓辰堅定地點頭,“太傅放心,韓辰定當竭盡全力。只是公仲朋那邊,需提前防範,以免他從中作梗。” 他目光堅定,透着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兩人又就諸多細節商討許久,直至窗外雨勢漸歇,天邊泛起一絲微光。張平起身告辭,韓辰送至門口,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發誓,定要爲韓地闖出一條生路。
第二日清晨,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壓抑。張平手持鐵錠和地圖,大步出列,將昨夜之事詳細稟明襄王。襄王接過鐵錠,仔細端詳,眼中露出一絲驚訝與思索。
“王上,此鐵乃魏人用韓鐵改良煉制,其堅韌遠超從前。且魏使呈上韓魏聯防圖,願以新糧換鐵,共抗強秦,此乃韓地轉機,望王上明察。”
張平言辭懇切,目光堅定地看着襄王。襄王尚未開口,公仲朋便站了出來,神色不悅,“王上,魏人狡猾,此等交換,恐有詐。且開鐵禁,關乎韓地根基,不可貿然行事。依臣之見,秦許地之事才是當下要務,若能得秦地,韓地自可安穩。”
他言辭犀利,試圖說服襄王。韓辰見狀,也出列道:“王上,公仲大人之言差矣。秦乃虎狼之國,許地之說,不過是誘餌。反觀魏使所提,以鐵換糧,互利共贏,且能增強韓軍戰力,抵御強秦。宜陽鐵山若能經此改良,韓鐵定能重振雄風,何愁秦兵來犯?”
他據理力爭,字字鏗鏘。朝堂之上,大臣們議論紛紛,分成兩派,各執一詞。襄王陷入沉思,目光在鐵錠、地圖以及衆大臣之間來回遊走。
許久,他緩緩開口:“此事事關重大,容朕再細加斟酌。張太傅、韓辰,你們先將魏使所提之事詳細整理成冊,呈與朕看。至於鐵禁之事,暫不鬆口,以免生亂。”
說罷,他起身退朝,留下衆大臣面面相覷。韓辰與張平對視一眼,雖未得襄王即刻應允,但此事已有轉機。
然而,他們都清楚,前路依舊荊棘密布,公仲朋等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場更爲激烈的較量,或許才剛剛拉開帷幕。
新鄭的天空,雖雨過天晴,但陰霾仍未完全散去,韓地的命運,依舊懸於一線,在這風雲變幻的亂世中,艱難地尋找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