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夜宴總帶着股新舊交織的味。青銅燈盞裏的燈油是新換的,映得案上的漆器發亮,可殿角懸着的鄭地舊鍾卻蒙着層灰——那是韓滅鄭時繳獲的戰利品,鍾身上“鄭莊公十年”的銘文被歲月磨得淺淡,卻仍能看出當年鑄造時的精鐵光澤。
襄王執爵入席時,靴底碾過階前的玉屑——是前日廷議上摔碎的新玉圭碎片,被內侍掃到了廊下。
他目光掃過席間,公仲朋正與幾位親秦派大夫低聲說笑,案上的酒爵斟得滿溢;張平獨自對着盞冷茶,指尖在案面畫着什麼,像在推演兵法;安成君則捻着胡須,眼角總瞟向王後與韓奐的席位——那裏的銅爐燃着西域香料,與別處的檀香格格不入。
“今日召諸位,是爲賞新麥。”襄王舉爵示意,內侍們捧着陶碗上前,碗裏的新麥粒飽滿,泛着琥珀色,“這是魏地送來的,說是用去年換的韓鐵打了農具,今年收成比往年多三成。”
公仲朋立刻起身附和:“魏人不過是沾了秦的光。若王上應允割地,秦許的安邑,麥收能比這多五成!”
他說着朝身後的侍從遞了個眼色,那人捧着個錦盒上前,裏面是柄秦鐵匕首,鞘上鑲着綠鬆石,“秦使說,這是用宜陽西境的鐵礦煉的,特意送來給王上賞玩。”
匕首被呈到襄王案前時,寒光映得他眼睫微顫。他抽出匕首,往案角的鄭地舊鍾上一劃,鍾體竟被劃開道淺痕。
“果然鋒利。”襄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指尖卻在鍾體的劃痕上反復摩挲——那劃痕裏嵌着細碎的鐵屑,是秦鐵的青黑色。
王後趁機笑着開口,金步搖在燭火裏晃出細碎的光:“王上,秦鐵雖好,終究是外人的。韓奐近日在衛戍營練了支鐵刃隊,用的就是宜陽鐵,雖不如秦鐵鋒利,卻勝在順手。”
她說着朝韓奐遞了個眼色,韓奐立刻起身行禮:“兒臣願爲父王演武,讓諸位大人看看韓鐵的力道。” 安成君跟着附和:“大公子有此心,實乃韓國之幸。宜陽鐵山是宗室祖產,只要用心煉,未必不如秦鐵。”
他這話看似捧韓奐,實則在提醒襄王——鐵山還在宗室手裏。 席間的氣氛頓時活絡起來,親秦派與宗室各自捧場,唯有張平仍盯着那碗新麥,像在數麥粒的數量。
韓辰坐在最末席,案上的酒爵幾乎沒動,指尖在袖袋裏攥着塊鐵屑——是前日從魏煉韓鐵上刮下的,此刻被體溫焐得溫熱。
韓奐演武歸來時,甲胄上還沾着汗,手裏的鐵劍卻卷了刃。他將劍呈給襄王,臉上帶着些赧然:“這劍……還是不夠硬。”
公仲朋立刻接口:“所以才該借秦人的煉法!割三城換煉法,再換安邑的糧,何樂而不爲?”他拿起那柄秦鐵匕首,往韓奐的鐵劍上一碰,韓鐵劍竟應聲斷成兩截。
“王上請看,韓鐵若不借秦力,終究是廢鐵。” 殿內瞬間靜了,連燭火的噼啪聲都清晰起來。韓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王後攥着錦帕的指節泛白,安成君的胡須也不捻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斷劍。
“未必是鐵的錯。” 一個清越的聲音突然從末席傳來,像滴冷水落進滾油裏。韓辰緩緩起身,青布袍的下擺掃過案腳,帶起的麥殼在空中打了個旋。
“兒臣以爲,劍利不利,不在鐵,在用法;國守不守,不在地,在人心。” 襄王抬眼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兒子向來沉默,今日竟主動開口,且語氣裏沒半分怯懦。“你且說說,怎麼個不在鐵、不在地?”
韓辰走到殿中,沒看那截斷劍,反而指向牆角的鄭地舊鍾:“父王請看這鍾,是鄭莊公時鑄的,用的是鄭地的鐵。當年晉楚聯軍圍滎陽,鄭軍只有這鍾一半重的鐵刃,卻守了三個月——因爲鄭人知道,城破了,家就沒了。”
他指尖劃過鍾身上的銘文:“後來鄭襄公信了秦人的話,把鐵都給了秦,換‘滅韓分地’的承諾。結果秦兵沒來,韓兵先到了。鄭人拿着銅劍守城,鐵都在秦人的爐裏——這才是鄭亡的根由,不是鐵不夠,是信錯了人,丟了心。”
公仲朋猛地拍案:“黃口小兒懂什麼!鄭是小國,韓是七雄,豈能混爲一談?秦許安邑是真,樗裏疾的信物還在,難道不比你空談史書強?”
“大人說信物是真,”韓辰轉頭看他,目光清亮如洗,“可前日從公仲府後巷挖出的鐵坯,上面的宜陽火印也是真的。那些鐵本該鑄守城的弩,卻被藏在地窖裏,這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秦人要宜陽西境三城,不是要地,是要鐵山;許安邑,不是要分地,是要韓人看着魏亡,再用韓鐵打韓人——這和當年騙鄭人的法子,有何不同?”
殿內死一般的靜,連燭花爆響都像驚雷。張平端着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眼裏的光比燭火還亮;安成君的臉色變了幾變,想說什麼,卻被襄王的眼神止住;王後盯着韓辰的背影,金步搖的流蘇垂在頰邊,竟忘了拂開。
襄王看着韓辰,這兒子的眉眼像極了早逝的淑妃,卻比淑妃多了股韌勁——像宜陽礦洞裏的鐵苗,看着細弱,卻能在石縫裏扎根。
“依你之見,該如何?” “守鐵山,聯魏人,聚民心。”韓辰的聲音擲地有聲,“魏人用新糧換鐵,是真心;工匠們想煉好鐵,是真心;士卒們想有硬甲強弩,也是真心。把這些真心聚起來,比秦人十張地圖、百塊信物都管用。”
他指着案上的新麥,“就像這麥,得用自己的鐵農具種,吃着才踏實;土地,得用自己的鐵刃守,住着才安穩。”
公仲朋還想爭辯,卻被襄王抬手止住。襄王拿起那截斷劍,又看了看秦鐵匕首,忽然笑了:“韓辰說得對。秦鐵再利,是別人的;韓鐵雖鈍,是自己的。鈍了,能磨;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他將斷劍遞給韓辰:“這劍,你拿去。讓宜陽的工匠看看,能不能重新鍛打——若是能成,下次廷議,你也來。”
韓辰接過斷劍,鐵的涼意順着指尖蔓延,卻讓他心頭滾燙。他躬身行禮時,看見張平朝他微微頷首,眼裏的贊許藏不住;看見公仲朋攥着秦鐵匕首,指節泛白;看見襄王望着鄭地舊鍾,像在想些久遠的事。
夜宴散時,韓辰握着斷劍走出東宮,廊下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趙敢早在門外候着,手裏捧着個布包,裏面是周倉老鍛工剛送來的風箱圖紙。
“公子,剛才殿裏的話,我在外頭都聽見了!”趙敢的聲音裏帶着激動,“老鍛工說,只要有公子這話,他就是連夜趕去宜陽,也要把風箱改好!”
韓辰摸着斷劍的斷口,那裏還留着秦鐵劃開的痕跡。“改風箱,重鍛劍,都要慢慢來。”
他抬頭望向宜陽的方向,月光下的遠山像塊待鍛的鐵,“但只要開始了,就不算晚。”他不知道,此刻襄王正站在殿階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裏。
內侍捧着那柄秦鐵匕首上前:“王上,這匕首……” “扔了吧。”襄王轉身回殿,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輕快,“韓人的劍,以後不用秦人來教怎麼煉。”
鄭地舊鍾在夜風裏輕輕晃動,鍾身的劃痕裏,秦鐵的碎屑正被月光一點點照亮。韓辰握着斷劍走在石板路上,劍刃的寒氣混着袖袋裏鐵屑的暖,像兩股擰在一起的勁——他知道,這只是他在朝堂上說的第一句話,但只要方向對了,往後的路,總能一步步踩實。
宜陽的風箱聲仿佛順着風飄來了,“呼嗒,呼嗒”,像無數只手,正把碎鐵聚成塊,把散沙攏成山。
韓辰握緊斷劍,腳步在月光裏愈發堅定——他要讓這斷劍重新鋒利,要讓宜陽的鐵真正硬起來,更要讓新鄭的朝堂知道,韓國的底氣,從不在別人畫的餅裏,而在自己煉的鐵裏,在肯守着鐵山的人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