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老人說,墳頭野貓哭,千萬別學叫。
祖母下葬那晚,我跪在靈堂守夜。
窗外野貓哭嚎聲此起彼伏,像無數嬰兒在墳地啼哭。
黑暗中,童年好友阿鬆突然出現:“怕什麼?學一聲嚇跑它們!”
我下意識學了一聲貓叫。
刹那間,所有野貓噤若寒蟬。
緊接着,整片墳地的土包下傳來此起彼伏的貓叫聲,與我剛才那聲一模一樣。
阿鬆咧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它們…學會啦。”
我低頭,看見自己雙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來,十指彎曲成貓爪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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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苗在靈堂死寂的空氣裏微微跳動,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圈搖曳的微光,堪堪映亮祖母黑沉沉的棺頭。那點光,虛弱得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根本無力穿透周遭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像有生命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四壁,從門窗縫隙裏無聲地滲透進來,貪婪地舔舐着光圈的邊緣,隨時準備吞噬這點可憐的光亮。空氣裏彌漫着濃烈的土腥氣、劣質蠟燭燃燒的濁煙味,還有一種……一種冰冷的、屬於泥土深處和腐朽木頭的陳年氣息,絲絲縷縷,鑽入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讓人每一次吸氣都無比艱難。
我跪在冰冷的草席上,膝蓋早已失去了知覺,麻木得像兩塊凍硬的石頭。頭垂着,視線空洞地落在自己撐在席面的手背上,那皮膚在油燈昏暗的光下顯得蠟黃而脆弱。眼淚早就流幹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沉甸甸地墜在心口,墜得整個胸腔都隱隱作痛。祖母……那張刻滿風霜、總是帶着慈和笑容的臉,此刻就躺在幾步之外那口深不見底的漆黑棺木裏,被永恒的冰冷和寂靜包裹着。這念頭像冰冷的針,一遍遍扎着早已麻木的神經。靈堂裏靜得可怕,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極其細微的“噼啪”聲,在這死寂裏也顯得格外驚心。
就在這時——
“嗚……嗷嗚……”
一聲淒厲悠長的貓嚎,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猛地劃破了窗外沉沉的夜幕。那聲音尖利得刺耳,尾音打着顫,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嬰兒哭嚎般的悲切和怨毒,直直地刺進靈堂的死寂裏。
我猛地一哆嗦,幾乎從草席上彈起來!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開始瘋狂地擂擊胸腔,“咚咚咚”的巨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一股寒氣順着脊椎骨“嗖”地竄上後腦勺,頭皮瞬間炸開!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四面八方,從屋後那片緊挨着村落的、埋葬了水磨村不知多少代先人的老墳場方向,更多的貓嚎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嗷嗚——!”
“嗚哇——!”
“喵嗷嗷——!”
它們彼此呼應,層層疊疊,像無數個飢餓、寒冷、怨氣沖天的嬰兒,在冰冷漆黑的墳包間拼命地哭嚎。那聲音不再僅僅是刺耳,而是形成了一種龐大、粘稠、令人窒息的聲浪,帶着濃重的陰森和不祥,排山倒海般涌來,死死地壓向這座孤零零的靈堂!窗戶紙被這無形的聲浪震得微微發顫,油燈的火苗瘋狂地搖曳、跳動、拉長又縮短,在牆壁上投下狂亂扭曲的巨大黑影,如同無數掙扎嘶吼的鬼魅。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頭頂!我渾身僵硬,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着,發出“咯咯咯”的細碎聲響。幾乎是本能地,我想捂住耳朵,想把那恐怖的聲音隔絕在外!可就在這時,祖母那張布滿深刻皺紋、彌留之際卻異常清醒的臉,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凝重,猛地浮現在眼前。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血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柱兒……聽……聽奶說……”她艱難地喘息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裏擠出來的,“夜裏……要是……聽見……墳頭野貓哭……千萬!千萬!記死了!”她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抓得我生疼,“管住……管住你的嘴!別學!別學它們叫!那東西……邪性!一學……一學……就壞事了!招……招禍啊!記……住……”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直到那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那枯槁的手才終於無力地鬆開滑落。那最後的囑托,那眼神裏深不見底的恐懼,此刻在窗外這鬼哭狼嚎般的貓叫聲中,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如同一塊巨大的寒冰,死死地壓在我的心口,凍得我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溫度。
“嗚哇——!”又一聲淒厲到變調的貓嚎,仿佛就在窗根底下炸響!那聲音帶着一種直刺靈魂的怨毒和冰冷,像一把冰錐狠狠鑿進我的耳膜!
我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控制不住地篩糠般抖動着,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去。別叫了!別叫了!腦子裏只剩下祖母那嘶啞的警告在瘋狂回蕩:別學!不能學!絕對不能!
就在這恐懼幾乎要將我徹底吞噬的時刻——
“嘿!柱子?”
一個聲音,帶着點熟悉的、大大咧咧的腔調,突兀地在靈堂角落那片最濃重的黑暗裏響了起來。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扭頭看去!
油燈昏黃搖曳的光暈邊緣,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漸漸清晰起來。他斜倚着冰冷的土牆,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褂子,褲腳還沾着點幹泥巴,臉上掛着那種我從小看到大的、沒心沒肺的笑容,露出一口挺白的牙。
是阿鬆!我童年時最好的玩伴,那個一起掏鳥窩、下河摸魚,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阿鬆!他怎麼會在這裏?他不是……不是前年跟着他爹去南邊跑船,就再沒音信了嗎?
“瞧你這點出息!”阿鬆咧嘴笑着,往前走了兩步,他的臉完全暴露在油燈的光暈下。那張臉……笑容依舊,可不知爲何,在昏黃搖曳的光線下,那笑容顯得有點……僵硬?皮膚也透着一種不自然的青白,像是很久很久沒見過陽光。更詭異的是,他整個身影的邊緣,似乎有些模糊,仿佛在微微地……晃動?像是隔着一層流動的、污濁的水在看。
“幾嗓子野貓叫,就把你嚇成這熊樣?”他走到我身邊,大大咧咧地蹲了下來,一股極其微弱的、帶着水腥氣的河泥味和某種……淡淡的、甜膩的腐草氣息,混雜着飄了過來。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
我下意識地往後猛地一縮!一股冰冷的寒意順着被他靠近的那半邊身體迅速蔓延開來。
阿鬆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似乎也僵了一下,但隨即又咧得更開了些,那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有些誇張,甚至……詭異。“怕什麼?咱倆誰跟誰?”他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慫恿的意味,眼睛瞟向還在鬼哭狼嚎的窗外,“就這?聽我的,柱子!”他湊得更近了些,那股陰冷的氣息幾乎噴到我臉上,“你對着外面,也學它們叫一嗓子!聲音大點!保準嚇得這群畜牲屁滾尿流,再也不敢來擾咱奶清淨!試試!快!”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像冰冷的絲線纏繞上來。祖母那嘶啞的警告——“別學!不能學!招禍啊!”——還在腦子裏瘋狂尖叫,可看着阿鬆那張熟悉的、帶着慫恿笑容的臉,看着他篤定的眼神,一種荒謬的念頭猛地沖了上來。阿鬆……阿鬆從小主意就正,膽子也最大,他說行……也許……也許真的能行?就一聲!就嚇唬一下!也許這些該死的野貓真的能被嚇跑?
窗外的貓嚎聲像是無數根冰冷的針,還在持續不斷地扎着我的神經。恐懼和對清靜的極度渴望,像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我。祖母的警告和阿鬆的慫恿在腦子裏瘋狂交戰。
“嗚哇——嗷!”又是一聲特別淒厲、特別近的嚎叫,像貓爪直接撓在心尖上!
就在這恐懼和混亂達到頂點的瞬間,身體像是完全脫離了大腦的控制!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因爲極度的緊張而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緊接着,一聲短促、尖銳,帶着明顯顫抖和變調的貓叫,不受控制地從我緊咬的牙關和繃緊的喉嚨裏,硬生生擠了出來!
“喵——嗚!!”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走調,在這充斥着恐怖嚎叫的靈堂裏顯得那麼微弱而怪異。
然而,就在這聲模仿的貓叫脫口而出的刹那——
窗外,那如同百鬼夜哭般此起彼伏、鋪天蓋地的野貓嚎叫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喉嚨!
戛然而止!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降臨!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比剛才的嚎叫更可怕!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瞬間抽空了,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時極其細微的“滋滋”聲,還有我自己因爲極度驚駭而變得粗重、混亂的喘息。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成了?阿鬆的法子……真成了?它們……真被嚇跑了?一股荒謬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還沒來得及升起——
“咕嚕……”
“咕嚕嚕……”
一種奇怪的聲音,低沉、粘膩,像是無數粘稠的泥漿在黑暗的地底深處緩緩翻涌、冒泡。
緊接着——
“喵——嗚……”
一聲貓叫,幽幽地,從一個方向傳來。那聲音……冰冷,呆板,毫無生氣,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卻帶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熟悉感——那音調,那停頓,那末尾輕微的顫抖……分明就是我剛才那聲模仿的貓叫!一模一樣!
“喵——嗚……”
第二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同樣冰冷、呆板,同樣是我那聲貓叫的完美復刻!
“喵——嗚……”
第三聲……
第四聲……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不再來自地面,不再來自樹梢!它們來自……地下!來自靈堂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埋葬着水磨村無數代亡魂的老墳場!
每一座墳包!每一個微微隆起的土丘下面!都幽幽地、此起彼伏地、無比精準地響起那同一個音調、同一種節奏、同一種冰冷死寂的貓叫聲!成百上千個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一個巨大而恐怖的合唱團,在漆黑冰冷的墳地深處,機械地重復着我剛才發出的那一聲愚蠢的模仿!
它們在學!它們在學我!每一座墳裏的東西,都在學我叫!
極致的恐懼像一只冰冷巨大的手,瞬間攥緊了我的心髒,幾乎要把它捏爆!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頭部,又在下一秒被抽空,眼前陣陣發黑,手腳冰冷得失去了知覺。我猛地扭頭,看向身邊的阿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想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鬆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臉上那熟悉的、帶着點頑劣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種極其誇張的、非人的弧度!他的嘴角,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結構的、撕裂般的姿態,向兩邊耳根的方向,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咧開!越咧越大!皮膚被拉伸到極致,呈現出一種慘白的、近乎透明的質感,露出下面暗紅的牙齦和森白的牙齒!那裂開的巨口,占據了他大半張臉,形成一個巨大無比、詭異到令人魂飛魄散的獰笑!
就在我被他這非人的笑容徹底驚呆,靈魂都仿佛要被凍結的瞬間,阿鬆那咧到耳根的巨口,無聲地開合了一下。一個冰冷、粘膩、如同剛從泥漿裏撈出來的聲音,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非人的滿足感,清晰地送進了我的耳朵:
“它們……學會啦。”
這聲音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我的耳膜,燙穿了我的腦子!我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想要站起來逃離這恐怖的靈堂!
然而,就在我試圖撐起麻木僵硬的身體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自己的手。
我的雙手。
它們正平放在冰冷的草席上。
但……它們正以一種完全不受我控制的方式,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來。
手腕關節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然後,十根手指,開始一根根地、以一種極其扭曲詭異的姿態,向內彎曲。
指尖繃緊,指關節怪異地凸起,如同被無形的線強行牽引着,一點點地……一點點地……
彎曲成貓爪般的、蓄勢待發的鉤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