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們村西頭的老宅,連狗路過都要夾尾巴。

都說裏面住着瘋女人秀娘的鬼魂,每晚重復着梳頭的動作。

暴雨夜我誤入老宅,閣樓傳來“咯吱…咯吱…”的梳頭聲。

冰冷的木梳貼上我的後頸時,我嚇得大喊:“別殺我!”

她僵住,嘶啞的聲音帶着哭腔:“囡囡,頭發打結了…娘輕輕梳…”

當我說出“你女兒回不來了”,梳子“啪嗒”落地。

那聲淒厲的悲鳴震得老宅梁木簌簌落灰。

灰煙散盡,地上只餘一把斷齒的舊木梳。

---

我們村西頭那座老宅,是連狗路過都要夾緊尾巴、貼着牆根尿着溜過去的晦氣地方。

老宅孤零零杵在村尾,後頭就是黑黳黳的老林子。牆皮早就剝蝕得不成樣子,露出底下黃泥胚子的筋骨,活像被剝了皮的什麼怪物,在風裏齜牙咧嘴。幾根歪斜的梁木戳在屋頂破洞處,陰雨天便滲出溼漉漉的暗影。院門早就朽爛得只剩半扇,斜掛着,風一過,就發出那種垂死般悠長又刺耳的“吱——呀——”聲,能鑽進人骨頭縫裏。

村裏人提起它,聲音總要壓得低低的,帶着一種混雜了敬畏和悚然的調子。都說裏面住着瘋女人秀娘的魂兒,夜夜不得安生。秀娘……我模模糊糊記得這名字。早些年,她是個頂頂利索的女人,後來不知怎的就瘋了,守着這破屋,再後來,就悄沒聲息地死在了裏頭,死的時候手裏還死死攥着一把斷了齒的舊木梳。打那以後,但凡夜深人靜,膽子大的後生湊近了那破屋,就能聽見閣樓上傳來一陣陣“咯吱…咯吱…”的聲音,又慢又滯澀,像鈍刀子刮着朽木頭,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起栗。老人們都說,那是秀娘在給她那早夭的閨女梳頭呢,梳了一輩子沒梳夠,死了還在梳。

我娘每每提起來,總要嘆口氣,末了必定嚴厲地盯着我:“二丫,聽見沒?離那鬼地方遠點!沾上那陰氣,要倒大黴的!” 我那時小,聽了只覺得後背發涼,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那咯吱咯吱的梳頭聲,便成了我童年最深的夢魘,夜裏常常驚醒,總覺得那聲音就在窗外。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十歲那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凶,一連幾天都是瓢潑大雨,天像是漏了個大窟窿。那天傍晚,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點砸在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天陰沉得像是倒扣了一口墨黑的鍋,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貪玩,在林子邊采野菌子,一時忘了時辰。等想起要回家,天已黑透了,雨幕濃得化不開,幾步之外就只見一片混沌的水簾。

雨聲譁譁,震耳欲聾,風在林子裏嗚嗚地鬼嚎。腳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爛,一步一滑。我心裏慌得厲害,只憑着模糊的方向感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冰冷的雨水順着頭發、脖子直往衣服裏灌,凍得我牙齒咯咯打顫。不知跑了多久,模模糊糊看見前面有個黑黢黢的輪廓,像是個房子。心頭一喜,以爲是哪戶人家,不管不顧就一頭撞了進去,只想找個地方躲躲這要命的雨。

前腳剛跨過那半扇朽爛的門檻,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黴腐氣混着塵土味就猛地嗆進了喉嚨。我扶着溼透的門框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才借着門外透進來那點微弱的天光打量四周。

心瞬間沉到了冰窟窿裏。

空!大!破!堂屋裏空蕩蕩的,只有幾件辨不出形狀的破爛家具倒伏在厚厚的灰塵裏,像幾具風幹的屍骸。屋頂好幾個地方漏着水,雨水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在死寂裏格外清晰,像是敲着喪鍾。牆壁上糊的舊報紙早就爛成了黑褐色的碎片,垂掛下來,像一條條剝落的皮。牆角結滿了蛛網,被穿堂風一吹,鬼影似的晃蕩。這哪是什麼人家?分明是那吃人的鬼屋!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我渾身汗毛倒豎,轉身就想往外沖。就在這時,頭頂上方,那黑黢黢的閣樓方向,毫無征兆地傳來了聲音——

咯吱……

咯吱……

那聲音又慢,又澀,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滯重感,一下,又一下,固執地鑽進耳朵裏。像鈍了的鋸子在反復拉扯着朽木,又像是骨頭在摩擦。

是梳頭聲!秀娘的梳頭聲!

我娘的話,村裏老人的嘀咕,瞬間全涌了上來,在我腦子裏炸開。腿肚子轉筋,軟得像面條,一步也挪不動了。那“咯吱…咯吱…”的聲音仿佛帶着鉤子,一下下刮着我的骨頭縫,冰冷又粘膩。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牙齒打架的聲音驚動了上面的東西。

逃!必須逃出去!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着我的神經。我強迫自己挪動灌了鉛似的腿,一步,兩步,朝着那半扇透着微光的破門蹭過去。眼睛死死盯着那門外的雨幕,仿佛那就是生路。

可偏偏就在我快要蹭到門口的時候,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埋在灰塵裏的硬物,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朝前撲倒!

“哐當!”

一聲巨響在死寂的老宅裏炸開,格外刺耳。我結結實實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骨頭像是散了架,疼得眼前發黑。更可怕的是,頭頂閣樓上那規律而瘮人的“咯吱…咯吱…”聲,毫無征兆地停住了。

絕對的死寂。

比剛才那梳頭聲更恐怖百倍的死寂猛地壓了下來,沉重得讓人窒息。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完了……它聽見了……它要下來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住我。我連滾帶爬地想要撐起身子,可手腳根本不聽使喚,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就在這時,頭頂的黑暗裏,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嘎吱……嘎吱……

是踩在朽爛木樓梯上的聲音!一步一頓,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沓感。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仿佛就踩在我的神經上。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冷氣息,順着樓梯彌漫下來,瞬間包裹了我,比外面的雨水還要刺骨。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我的喉嚨,勒得我幾乎無法呼吸。我癱在冰冷的地上,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樓梯口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一個影子,慢慢地從樓梯口的黑暗中“流”了出來。

那根本不能稱之爲一個人形。它更像是一團勉強凝聚起來的、極淡的灰白色煙霧,邊緣模糊不清,不停地微微扭曲、波動着,仿佛隨時會被穿堂風吹散。煙霧的核心部分,勉強勾勒出一個佝僂的、瘦骨嶙峋的輪廓,像一具被風幹的骨架蒙上了一層破敗的灰紗。

它沒有臉。或者說,那團煙霧本該是臉的地方,只有一片更深的、不斷扭曲翻涌的混沌,像一口沸騰的墨潭。然而,就在這片混沌之中,卻有兩束微弱、慘白的光點,死死地釘在了我身上!冰冷、空洞,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只有一種滲入骨髓的、令人絕望的怨毒和瘋狂!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冰井,要把我的魂魄都吸進去凍僵!

它手裏……死死地攥着一把東西。一把……木梳?梳齒殘缺不全,木頭的顏色早已被歲月和某種污穢浸染得烏黑發亮,在它那煙霧般扭曲的手裏,像一塊凝結的、不祥的污垢。

那兩束慘白的光點,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釘在我身上。冰冷、黏膩的視線,像無數條溼冷的毒蛇纏繞着我的脖頸,越收越緊。它拖沓着那虛無的“腳”,一步,一步,朝着癱軟在地的我,挪了過來。每靠近一寸,那股裹挾着腐朽、泥土和某種更深沉絕望的陰冷氣息就濃重一分,幾乎凍結了我肺裏的空氣。

我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牙齒不受控制地瘋狂磕碰,發出“咯咯咯”的脆響。恐懼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我的喉嚨,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念頭都被燒成了灰燼,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尖銳的求生本能,從喉嚨深處撕裂而出:

“別殺我——!”

淒厲的童音在死寂的老宅裏炸開,帶着破音的絕望,撞在四壁上,激起空洞的回響。

那團灰白色的煙霧猛地一滯!

它整個形體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仿佛被這聲尖叫狠狠擊中,險些潰散。它手中那把烏黑的、斷齒的木梳,微微地顫動起來。那兩束慘白的光點依舊死死地“盯”着我,但裏面翻涌的怨毒和瘋狂,似乎被什麼東西攪亂了,出現了一絲……茫然?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

時間在死寂中凝固了。只有我粗重、帶着哭腔的喘息聲,還有外面永不停歇的、譁譁的雨聲。

終於,一個聲音從那片混沌的“臉”的位置響了起來。那聲音極其嘶啞、幹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又像是破舊風箱最後一絲殘喘。每一個音節都艱難地擠出來,破碎不堪,帶着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苦和……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囡…囡…?”

這聲呼喚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戳進我的心髒!它怎麼……它把我認成了它的女兒?那早已死去多年的女兒?

極度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更復雜、更尖銳的情緒刺穿——是憐憫?還是更深沉的絕望?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那團煙霧似乎被我這短暫的沉默所鼓勵(或者說,它根本無視了我的恐懼,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它又向前“飄”近了一點。那股陰冷的氣息幾乎貼上了我的皮膚。它那只由煙霧凝聚的、扭曲的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手中那把烏黑的、斷齒的舊木梳,帶着一種無法形容的、輕柔到詭異的姿態,顫巍巍地,朝着我的後頸貼了過來。

梳齒的冰冷觸感,透過溼透的衣領,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皮膚上!像一塊剛從墳墓裏挖出來的冰!我猛地一個激靈,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躲避,卻僵得像塊木頭。

它似乎察覺到了我的顫抖,那嘶啞、破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裏面竟帶上了一絲哭腔,一絲笨拙的、近乎哄勸的溫柔:

“頭…頭發…打…打結了……別…怕……娘…輕輕梳……”

那冰冷的、斷齒的木梳,真的開始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我腦後溼漉漉、纏結在一起的頭發。動作生澀而僵硬,卻又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小心翼翼的輕柔。每一次梳齒刮過頭皮,都帶起一陣戰栗的寒意,直透骨髓。那“咯吱…咯吱…”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在閣樓上聽到時更近,更清晰,如同鈍刀刮在我的神經上。

恐懼依舊像冰冷的潮水包裹着我,但此刻,另一種更尖銳、更令人窒息的東西壓了上來——是憐憫?是對這扭曲執念的恐懼?還是被錯認爲替代品的巨大委屈?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流進嘴裏,又苦又鹹。

不行!不能這樣!它會一直梳下去!它會一直把我當成它的囡囡!我會被困死在這!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混沌的恐懼。

“不!”我猛地扭開頭,躲開那冰冷的梳齒,用盡全身力氣,帶着哭腔尖叫起來,“我不是!我不是你女兒!你看清楚!你女兒……你女兒她回不來了!她早就死了!”

“啪嗒。”

一聲極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脆響。

那把烏黑的、斷齒的舊木梳,從我腦後溼漉漉的頭發上滑脫,掉落在冰冷、積滿厚厚灰塵的地面上。梳柄在微光中彈跳了一下,幾根殘留的斷齒顯得格外猙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碎裂了。

那團灰白色的煙霧,猛地一僵。緊接着,開始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劇烈波動!它整個形體瘋狂地扭曲、膨脹、收縮,像一鍋被燒到極致、瀕臨爆裂的滾水!那兩束慘白的光點,如同風中殘燭般瘋狂搖曳、明滅不定,裏面翻涌的東西瞬間沖垮了最後一絲人形——是狂怒?是毀滅一切的怨毒?還是……那被無情揭穿的、足以焚毀靈魂的劇痛?

“呃——啊——!!!”

一聲淒厲到無法想象的尖嘯,毫無預兆地從那團劇烈扭曲的煙霧中爆發出來!

那不是人世間任何一種生物能發出的聲音!它尖銳得如同無數根鋼針同時扎進耳膜,又低沉得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絕望悲鳴。聲音裏裹挾着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不甘、瘋狂,以及最終被徹底撕碎的、無邊無際的、純粹的悲慟!這聲音仿佛擁有實質的重量和破壞力,如同一個無形的、充滿毀滅能量的沖擊波,猛地炸開!

轟——!

整座腐朽的老宅,如同一個巨大的共鳴箱,被這聲泣血的悲鳴狠狠撼動!頭頂上方的房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呻吟,陳年的灰塵、木屑、碎瓦片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牆壁劇烈地搖晃,糊牆的舊報紙碎片像黑蝴蝶一樣狂亂飛舞!地面都在微微震顫!我驚恐地抱緊頭,蜷縮在地上,感覺五髒六腑都被這恐怖的聲浪震得移了位。

那團灰白色的煙霧,在這聲毀滅性的悲鳴中,膨脹到了極致,仿佛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然後,在下一瞬間——

它毫無征兆地潰散了。

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捏碎,又像是一捧被狂風吹散的煙灰。沒有掙扎,沒有過程,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嘆息般的“噗”聲。

那兩束慘白的、瘋狂的光點,倏地熄滅了,如同從未存在過。

狂暴的聲浪戛然而止。

閣樓上那縈繞了不知多少年的“咯吱…咯吱…”梳頭聲,徹底消失了。

整座老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外面譁啦啦的雨聲,依舊不知疲倦地沖刷着這片死地。灰塵還在空中緩緩飄落,帶着泥土和腐朽的氣息。

我癱在冰冷的地上,好半天才找回一絲力氣,顫抖着抬起頭。眼睛被灰塵迷得生疼,勉強睜開一條縫。

剛才那團灰白色煙霧存在的地方,此刻空無一物。只有厚厚的、被剛才震動攪起的灰塵,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灰白的絨毯。

在那一小片灰白之上,靜靜地躺着一把木梳。

正是秀娘剛才掉落的那把。

烏黑的梳柄,斷裂的齒。只是,在靠近梳柄的地方,一根梳齒的根部,裂開了一道清晰的、新鮮的斷口,露出裏面淺色的木頭茬子,像一道無法愈合的、無聲的傷口。

我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把斷齒的舊木梳。灰塵還在簌簌地落,粘在它烏黑的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蒼涼的雪。那根新斷的齒茬,在門外透進來的微光裏,白得刺眼,像一個無聲的、巨大的問號,又像一句凝固的哀號。

閣樓上死寂一片。那“咯吱…咯吱…”的聲音,連同那團冰冷的灰白煙霧,是真的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可這死寂,卻比剛才那瘮人的梳頭聲更沉重,更空曠,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屋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但依舊綿密,淅淅瀝瀝地敲打着破敗的屋頂和泥濘的地面,像無數雙冰冷的手在無休止地哭泣。這聲音鑽進來,填滿了老宅的每一寸角落,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裏的、濃得化不開的悲涼和絕望。那是秀娘留下的氣息,是她消散時炸開的、被歲月和瘋狂熬煮了無數遍的苦汁,浸透了這裏的每一根梁木,每一粒灰塵。

我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膝蓋軟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勉強站穩。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沉,像裹了一層冰。我一步也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地上那把梳子,踉踉蹌蹌地沖向那半扇歪斜的破門。

腐朽的門軸再次發出垂死般的“吱呀——”長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頭扎進門外冰冷的雨幕裏,冰冷的雨水再次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卻奇異地帶來一種解脫般的清醒。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狂奔,不敢回頭,仿佛身後那座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的老宅,是一頭剛剛吞噬了什麼的巨獸,隨時會再次張開黑洞洞的巨口。

一口氣跑回村子,看到自家窗戶透出的昏黃油燈光,我才猛地刹住腳,扶着溼漉漉的土牆大口大口地喘氣,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炸開。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

“二丫?是你嗎?死丫頭!跑哪去了!” 娘焦急的喊聲和開門聲從屋裏傳來。

我張了張嘴,想喊娘,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只發出嘶啞的、不成調的“嗬嗬”聲。滿腦子依舊是那冰冷的梳齒貼上後頸的觸感,那嘶啞的“囡囡…頭發打結了…娘輕輕梳…”,還有最後那聲撕裂一切的悲鳴……

娘沖了出來,一把將我溼透冰冷的身子緊緊摟進懷裏,溫暖的體溫透過溼冷的布料傳來。“作死的丫頭!下這麼大雨跑哪瘋去了?嚇死娘了!快進屋!凍壞了可怎麼好!” 她一邊數落,一邊把我往屋裏拖。

昏黃的油燈光下,娘用幹燥溫熱的大毛巾用力擦着我溼透的頭發,動作有些粗魯,卻帶着踏實的暖意。她絮絮叨叨地罵着我不省心,聲音裏是後怕的餘悸。

“娘……”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哭腔,“我……我跑……跑村西頭……那個老宅……”

娘擦頭發的動作猛地一頓。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娘臉上的血色在昏黃的光線下褪得幹幹淨淨,只剩下一種駭然的蒼白。她抓着毛巾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又低又啞,帶着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懼:

“你……你進去了?!”

我艱難地點點頭,巨大的恐懼和委屈再次攫住了我,眼淚洶涌而出:“嗯……我聽見……聽見梳頭聲了……還看見……看見……”

後面的話,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那灰白的影子,那冰冷的梳子,那聲淒厲的悲鳴……這些字眼堵在喉嚨裏,沉甸甸的,帶着冰冷的寒氣。

娘一把將我死死摟進懷裏,雙臂箍得我生疼,仿佛要將我揉進她的骨血裏去。她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聲音帶着哭腔,在我頭頂上方語無倫次地喃喃:“不怕了……不怕了……二丫不怕……娘在……娘在……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那地方……那地方……以後打死也不許去了!聽見沒!那是秀娘……那是她的地方……”

她反復念叨着“秀娘”的名字,聲音裏充滿了深深的忌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我埋在娘帶着皂角清香的、溫暖的懷裏,身體卻依舊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顫。

那晚,我發起了高燒。昏昏沉沉中,耳邊總是縈繞着那“咯吱…咯吱…”的梳頭聲,還有那最後撕裂一切的悲鳴,交替着,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經。娘整夜守在我床邊,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敷着我的額頭,一遍遍地喚着我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在藥物和娘的低喚聲中,那可怕的幻聽才漸漸淡去,我終於墜入一片不安的黑暗。

病好後,我變得異常沉默。那個暴雨夜的經歷,像一個無法觸碰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心底。我再也沒有靠近過村西頭那片區域。有時在村口玩耍,遠遠望見老宅模糊的輪廓,心裏便會涌起一股復雜的寒意,夾雜着恐懼,還有一絲……沉甸甸的難過。

村裏關於老宅的流言似乎也悄然發生了變化。漸漸地,沒人再提起那夜夜不休的梳頭聲了。偶爾有不懂事的孩子好奇問起,老人們也只是搖搖頭,嘆口氣,渾濁的眼睛望向村西的方向,低聲說一句:“秀娘……走了……那宅子,徹底空了……”

空了。

那團帶着無盡痛苦和扭曲執念的灰白煙霧,終究是散了。

後來有一年深秋,村裏組織清理荒廢的老宅,準備拆掉那塊心病。我也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遠遠地站在人群後面看熱鬧。大人們舉着火把進去,搬出些朽爛的桌椅和辨認不出模樣的破爛。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灰塵和腐朽的氣息。

突然,一個漢子在閣樓角落的厚厚積塵裏,扒拉出一件東西,驚疑地“咦”了一聲,舉了起來。

“這破梳子,咋還在這兒?”

我的心猛地一縮!隔着十幾步的距離,借着漢子手中火把跳躍的光,我看得清清楚楚——烏黑的梳柄,斷掉的齒,靠近梳柄的地方,一道新鮮的、淺色的斷茬!

正是那把梳子!

它靜靜地躺在漢子粗糙的手掌裏,在火光下泛着一種黯淡的、死寂的光。仿佛凝聚了所有消散的灰煙和那聲淒厲的悲鳴。

漢子嫌棄地撇撇嘴,手腕一揚,那烏黑的木梳便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啪嗒”一聲,輕飄飄地落入了老宅院子裏瘋長的、枯黃的雜草叢中,轉瞬便被淹沒了蹤跡,再也看不見了。

深秋的風打着旋兒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聲響。那聲音低回嗚咽,像是誰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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