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那張拓紙上的刻點還在眼前晃動,林飛指尖輕敲案角,忽然抬眼:“張永。”
門無聲滑開,張永已立在簾外,手中一枚蠟丸尚未拆封。
“夜鳶三組在甘肅道截了封信。”他低聲道,“安化王與寧夏守將約於冬至舉旗,旗號‘清君側’。”
林飛沒接蠟丸,只問:“幾日前發的?”
“五日。走的是驛馬暗道,但中途被夜鳶截下。原信已焚,這是憑殘紙默寫的。”
“憑殘紙?”林飛冷笑,“那他們怎麼沒把人也截住?”
“人沒走成。”張永垂手,“夜鳶趕到時,送信的驛卒正要換馬,被當場拿下。審出一句——安化王說,京中有人接應。”
林飛這才接過蠟丸,捏碎火漆,抽出薄絹。上面字跡潦草,卻有兩處印章,一方是安化王府印,另一方……他眯眼細看,是兵部職方司的暗記。
他把絹紙往燈上一湊,火苗竄起,映出他半邊臉冷如鐵鑄。
“錢寧。”
門外靴聲急響,錢寧幾乎是撞進來:“在。”
“豹房親衛三百,整裝。不點火,不鳴鑼,一個時辰內出宮。”
“是!可……兵部那邊——”
“朕親去,要什麼勘合?”林飛起身,扯下牆上佩槍,“調馬隊,走西角門。沿途驛站一律繞開。”
錢寧一怔:“繞開?那補給——”
“我們不補給。”林飛大步出門,“雪夠大,馬蹄裹布,人披黑氈。走荒道。”
宮外風雪正急。
三百錦衣衛已列隊候在豹房後巷,人人黑衣裹身,馬蹄纏布,刀藏鞘中。林飛翻身上馬,槍尖朝前一指:“出城。”
一行人如墨線切入雪幕,不走官道,專挑野徑。夜鳶三名前哨在前引路,踏雪無痕。
行至良鄉以西,地勢漸高,雪深及膝。林飛勒馬,回頭點數人馬,忽見兩名校尉並肩靠在一處,頭湊得極近,似在低語。
他不動聲色,揚鞭一指:“你二人,往前探路。到前方山口,放三響箭。”
兩人對視一眼,領命而去。
林飛目送他們走遠,轉頭對錢寧道:“派兩個親衛,跟上去。”
錢寧會意,揮手示意兩名心腹悄然尾隨。
半個時辰後,箭響未至,卻見雪溝裏一道黑影撲倒,緊接着一聲悶哼,隨即再無聲息。
錢寧回來稟報:“一個想跑,被當場格殺。另一個跪地求饒,招了——安化王許他千兩白銀,只要拖住大軍半日。”
林飛點頭:“把屍首拖到路邊,頭朝京城方向。讓後面的人看看,叛字怎麼寫。”
全軍默然前行。
第三日黃昏,距寧夏城三十裏。風雪稍歇,但天色陰沉如鐵。
林飛召來夜鳶領隊:“王府可有動靜?”
“昨夜子時,王府後廚加餐,酒肉雙上。今晨點卯,守軍全員集結中庭,旗杆已立,白布懸於其上,只待升旗。”
“劉瑾死了。”林飛忽然說。
衆人一愣。
“京中早傳劉瑾伏誅,罪狀貼滿四城。安化王打着‘清君側’旗號,清的卻是已死之人——他要麼是蠢,要麼是早有勾結。”
沒人接話。
林飛冷笑:“他選冬至起事,是覺得天最短,夜最長,好動手?可惜,我比夜還黑。”
當夜子時,大軍潛至王府後山。雪又起,風卷着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子刮過。
林飛伏在坡上,望見王府高牆矗立,檐角挑着風燈,搖晃如鬼眼。中庭人影攢動,隱約可見一杆白旗卷在旗杆下,尚未展開。
“錢寧,上。”
錢寧帶十名精銳摸至牆根,拋出鉤索,悄無聲息攀上。片刻後,牆頭兩具守衛軟倒,大門從內拉開。
林飛一揮手,三百人分作三路:主力直撲中庭,兩翼包抄側門與馬廄。
他們貼牆疾行,黑衣融於夜色,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中庭內,火把熊熊。
安化王身穿鎧甲,外罩紅袍,正立於高台之上,手中高舉一卷黃帛,聲如洪鍾:“今日舉義,清君側,正朝綱——”
話未說完,大門轟然洞開。
林飛持槍而入,槍尖直指其面。
“劉瑾已死。”他聲音不高,卻壓過風雪,“你還反誰?”
安化王僵在原地,黃帛脫手墜地。
四周火把驟滅,屋頂數道黑影躍下,刀光閃動,夜鳶三組已控制四門。守軍尚未反應,刀刃已架上脖頸。
“降者免死!”錢寧高喝。
八百餘守軍棄械跪地,無一人逃竄。
林飛緩步上前,槍尖挑起安化王下巴:“你通敵的賬本,還在劉瑾密室裏躺着。他死了,你卻還跳——是覺得本朝的刀,砍不動藩王的頭?”
安化王怒吼:“天下皆知你荒唐誤國!我爲宗室清君側,何罪之有!”
林飛笑了。
他回頭一揮手,兩名夜鳶抬出一只鐵箱,當衆打開——裏面是數十封書信,還有三本賬冊,封面赫然寫着“寧夏軍餉出入明細”。
“這是你給劉瑾的密信。”林飛抽出一封,“說朕昏聵,願率寧夏三衛‘助正朝綱’。助的方式,是每月送白銀五千兩,換他保你在西北稱王?”
安化王臉色驟變。
“還有這個。”林飛又取出一塊金印,“寧夏都指揮使司的官印,怎麼會在你書房暗格裏?你沒等朝廷任命,就自己刻了印,是不是?”
他逼近一步:“你說你清君側,那你清的是朕身邊哪個奸臣?劉瑾?他死前三天,你還在給他寫信,稱他‘義父’。”
四周死寂。
林飛環視跪地的守軍,聲音沉下:“你們是爲忠義而來,還是爲賞銀而來?”
無人應答。
“願意戴罪立功的,明日編入神機營,隨戚景通出塞。”他頓了頓,“不願的,剝甲爲民,滾回老家種地。”
人群中有人抬頭:“當真?”
“朕親口說的,還能賴?”林飛冷笑,“還是說,你們覺得天子的話,不如安化王的銀子值錢?”
片刻後,有人開始解甲。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安化王癱坐在地,紅袍拖進雪裏,像一攤凝固的血。
林飛轉身,對錢寧道:“押回京,走驛道,日行六十裏。沿途貼榜——安化王謀反,已伏誅。”
“是。”
“等等。”他忽然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遞給牟斌,“你帶夜鳶三組,即刻南下。查那批火藥的船,是不是真去了裏斯本。”
牟斌接過銅符:“若查到呢?”
“那就告訴他們。”林飛望着風雪深處,“下次見面,不是在澳門,是在泰晤士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