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去後的清晨,黑石村彌漫着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種新的、沉甸甸的憂慮。柵欄外狼藉的戰場和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味,無聲地訴說着昨夜的凶險。大河的傷勢在經過簡單的草藥處理後暫時穩定,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呼吸微弱,高燒開始蔓延。時間變得愈發緊迫。
村中央的空地上,村民們默默地將狼屍拖回來。這些本是難得的肉食和皮毛來源,但此刻沒人感到喜悅。岩叔那一斧展現的力量雖然震撼,卻也提醒着大家,個人的勇武在成群的威脅面前是多麼有限。
李凡找到石根老人和岩叔,目光堅定:“必須有人去灰岩鎮,買藥,也打探消息。我去。”
石根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擔憂:“李凡,鎮子路遠,你一個人……太危險了。而且鎮上的人……”他欲言又止,顯然對外面世界抱有很深的戒心。
“村裏不能沒有您和岩叔。”李凡語氣堅決,“我對草藥和需要買的東西更清楚。路線岩叔可以告訴我。至於危險,留在村裏,等狼群再來或者大河的傷惡化,同樣危險。”
岩叔沉吟片刻,用力拍了拍李凡的肩膀:“小子,有膽氣!昨晚你沒尿褲子,還敢往上沖,是條漢子!路我告訴你,但一路上真要萬分小心,山道不好走,還可能遇到流民甚至地痞。”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到了鎮上,盡量低調。稅務官霍格的人可能還在。直接去‘老瘸子’的雜貨鋪,那老家夥雖然摳門,但還算講點規矩,認得些草藥。藥劑師鋪子和教堂門朝哪兒開我都告訴你,但那裏……費用高,看人下菜碟,你多長個心眼。”
李凡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岩叔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裏。
決定已下,全村立刻行動起來。當務之急是籌措去鎮上所需的資金。
村民們默默地將昨夜斃殺的狼屍進行處理。狼皮盡量完整地剝下,狼肉分割成塊,一些村民拿出自家珍藏的、舍不得吃的風幹肉脯,還有之前攢下的幾張兔皮、狐皮。石根老人甚至顫巍巍地捧出了一個小布包,裏面是村裏僅有的幾十個銅子兒,大多是往年繳稅後剩下的零頭。
這些就是黑石村能拿出的全部了。
李凡看着地上那堆零零散散、散發着血腥和膻味的貨物,以及那少得可憐的銅幣,鼻子有些發酸。這就是一村人拼湊出來的、救命的希望。
“這些狼皮和好肉,應該能換些錢。”岩叔熟練地評估着,“但估計……可能剛夠買一份最次的止血生肌粉。”他的語氣有些沉重。教堂的神術治療,他想都不敢想。
李凡深吸一口氣:“盡力而爲。我還想看看,能不能換點別的。”
“別的?”
“種子。”李凡目光掃過村裏那些依舊貧瘠的土地,“任何我們這裏沒有的作物種子,或者產量更高的粟種。還有,農具,如果可能的話,一把好點的鋤頭或鐮刀。”
他知道錢遠遠不夠,但機會難得,他必須嚐試。知識需要物質的載體。
岩叔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明白。但鎮上的東西貴,量力而行。”
帶着全村人的期望和沉甸甸的貨物,李凡和岩叔以及兩個年輕獵人立刻出發。他們不是去鎮上,而是先去最近的那個小型聚集點——通常有行腳商人歇腳的地方,希望能盡快將這些狼肉之類的易腐貨物脫手,換成便於攜帶的錢幣。
留下石根老人主持村裏的事務,加固防御,照顧傷員。
一路上,岩叔仔細地向李凡講解着通往灰岩鎮的路線。
“出了村,沿着東邊那條幹河床走,大概半天腳程,能看到一棵被雷劈過的大槐樹,那裏岔路口,記得走左邊那條上坡的小路……” “路上盡量別歇,天黑前要趕到‘野狗坡’,那裏有個破舊的山神廟,雖然漏風,但好歹能擋擋野獸,千萬別在野外過夜!” “過了野狗坡,再走大半天,就能看到灰岩鎮的圍牆了。記住,鎮門口有士兵把守,進城可能要交一個銅子的入城費,別省這個錢,免得麻煩。” “鎮子裏南邊是貧民窟,亂得很,千萬別去。交易主要在中央廣場和幾條主街……”
李凡聽得極其認真,努力將每一個地標、每一條警告都刻進腦子裏。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離開黑石村的範疇,踏入這個異世界更廣闊的天地,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抑制不住的期待。
臨近中午,他們來到了那個小小的行腳商人聚集點。這裏只有幾間簡陋的茅棚和一片空地,偶爾有來自鎮上的小商隊或者過往的旅人在這裏歇腳交易。
岩叔顯然對這裏很熟悉,很快找到了一個相熟的、收購皮貨和山貨的商人。一番並不輕鬆的討價還價後,那幾張狼皮和大部分狼肉、風幹肉換回了一小袋銅幣和一枚略顯黯淡的小銀幣——這就是所謂的“銀狼幣”。
錢比預想的還要少一些。商人對狼皮上的破損(主要是岩叔那驚天一斧造成的)和狼肉的品質吹毛求疵,極力壓價。
“媽的,這奸商!”離開聚集點後,一個年輕獵人忍不住低聲罵道。
岩叔搖搖頭:“算了,能盡快換成錢就行。李凡,這些錢你收好。”他將那枚冰涼的小銀幣和一小袋銅幣鄭重地交給李凡。
李凡接過這沉甸甸的希望,小心地貼身放好。
岩叔和獵人將李凡送到了那個雷擊槐樹的岔路口。
“就從這裏,往上坡路走。”岩叔指着那條蜿蜒向上的、被雜草部分覆蓋的小徑,“一路保重!遇到危險,保命要緊!東西丟了就丟了!”
“放心吧,岩叔。”李凡深吸一口氣,背起了行囊。行囊裏除了錢,還有幾塊烤狼肉當幹糧,一個裝水的皮囊,以及一根結實的木棍充當手杖和防身武器。
“對了,”岩叔似乎想起什麼,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獸皮仔細包裹的小東西,塞給李凡,“這個你帶着。”
李凡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把不到一尺長的骨質短刃,打磨得十分鋒利,刀柄纏着防滑的皮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年輕時用的匕首,狼牙磨的,還算鋒利。關鍵時刻,也能頂點用。”岩叔說道。
李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沒有推辭,將匕首仔細綁在小腿上:“謝謝岩叔!”
“走吧!早去早回!”岩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年輕獵人也向他投來鼓勵的眼神。
李凡最後看了一眼黑石村的方向,然後轉過身,毅然踏上了那條通往山外的、未知的上坡小路。
岩叔三人站在岔路口,直到李凡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才憂心忡忡地轉身返回。他們都知道,這條路上充滿了未知,李凡這一去,前途未卜。
李凡獨自一人行走在山間小路上。四周是茂密的樹林和嶙峋的怪石,鳥鳴聲清脆,卻更反襯出環境的幽靜和自身的孤獨。他的神經繃得很緊,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緊張地握緊木棍。
他按照岩叔的指示,一路不停歇地趕路。山路難行,遠比村裏難走,他的體力消耗很快,汗水溼透了衣衫。但他不敢停下,只是偶爾喝口水,啃一口幹硬的烤狼肉。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奇特的植物,有些岩石呈現出詭異的色彩,他甚至在一處懸崖下看到了大片閃爍着微弱磷光的苔蘚。這個世界的神秘面紗,正隨着他的腳步一點點揭開。
途中,他幸運地沒有遇到大型野獸,只驚跑了幾只膽小的草食動物。但他確實看到了一些人類活動的痕跡——熄滅不久的火堆殘骸、被丟棄的破爛草鞋,甚至一處明顯的打鬥痕跡,泥土上還有已經發黑的斑點狀血跡。
這些都提醒着他外界的危險。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風開始變冷,吹得樹葉譁譁作響,如同無數的低語。李凡加快了腳步,按照記憶中的描述,尋找着那個叫做“野狗坡”的地方和破舊的山神廟。
終於,在太陽完全落山前,他在一處山坳裏,看到了一個歪歪斜斜、幾乎半塌的石頭建築。屋頂塌了一半,牆壁布滿苔蘚,門口的石階也破損不堪。這就是岩叔口中的山神廟了。
雖然殘破,但至少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李凡鬆了口氣,警惕地觀察了四周,確認沒有危險,才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廟內空間不大,布滿灰塵和蛛網,一尊看不清面貌的山神石像倒在一旁,神壇早已空空如也。角落裏有一些枯草,似乎是之前的旅人留下的。
李凡找來一些石塊,勉強堵住破損的門口,然後在角落裏清理出一小片地方,坐了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他拿出幹糧和水,默默地吃着。
外面,完全黑了下來。野獸的嚎叫聲從遠山傳來,此起彼伏,比在黑石村聽到的更加清晰和駭人。風吹過破廟的縫隙,發出嗚嗚的怪響。
孤獨和恐懼再次襲來。
李凡握緊了腿上的骨刃匕首,另一只手摸着懷裏那枚小小的銀狼幣和那袋銅幣。
他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交易,更是大河的命,是黑石村未來的希望。
他不能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