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秦醫生身着白大褂，坐在床邊。他手指輕觸楚葉脈搏，動作精準。
楚葉閉着眼，感受着體內那股陰寒。毒素像附骨之疽，侵蝕經絡。他知道這種感覺，它比刀傷更磨人，像潮水般緩慢而堅定地吞噬着生命力。
“情況比預想的復雜。”秦醫生緩緩開口。他說話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事實，不帶任何情感。
楚葉睜開眼。“能治？”他直截了當。
“能。”秦醫生收回手，“但需要時間。你的毒，不是尋常之物。它在緩慢瓦解你的生機，從內而外。”
楚葉沒有回應。他知道自己的情況。這毒是他最深的隱患，也是他無法獨力對抗於家的根本原因。唐曉琳抓住了他的命門。他厭惡這種被掌控的感覺，但現實擺在眼前。
“唐小姐說過，她要一把鋒利的刀。”楚葉說，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自嘲，“一把廢刀，對她沒有價值。”
秦醫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她有她的手段。我只是負責讓這把刀，重新淬火。讓它足夠鋒利，足夠堅韌。”
他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顆藥丸。“先服下這些。它們能暫時壓制毒性，緩解疼痛。真正的治療，需要更長期的方案，以及你的配合。”
楚葉接過藥丸，沒有猶豫，一口吞下。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直沖喉嚨。他嚐過太多藥，也受過太多傷，這點苦楚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麼。
“你體內的暗傷也很多。”秦醫生繼續說，“過度透支身體，你的經脈已經開始出現裂痕，甚至有淤堵。”
“那是常事。”楚葉說。在刀尖上舔血，傷病如影隨形。他從未在意過這些，只要還能動，他就能繼續。
“常事？”秦醫生眉梢微動，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情緒，“你把身體當什麼？鐵打的嗎？再堅固的刀，也需要保養。何況是血肉之軀？”
楚葉不語。他確實把身體當做工具。一個復仇的工具。一個隨時可以舍棄的工具。但他現在有了母親，有了唐曉琳的交易，這工具的價值，似乎又變得不同。他需要它更長久地鋒利下去。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中年男人沖了進來。
他體型肥胖，氣喘籲籲。額頭掛着汗珠，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正是楚葉的徒弟，劉半方。
“師傅！你怎麼樣了？！”劉半方撲到床邊，聲音裏滿是誇張的焦急，幾乎是吼出來的。
楚葉看着他，沒有說話。劉半方總是這樣，一驚一乍，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我聽說了！傷得不輕啊！”劉半方圍着楚葉轉，急得團團轉，“怎麼回事？誰敢傷你？我劉半方第一個不答應！這幫混蛋！”
秦醫生皺了皺眉。“這裏是病房，請保持安靜。病人需要休息。”
劉半方這才注意到秦醫生，他一愣，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原來是秦醫生！久仰大名！師傅的傷，可有大礙？需要什麼藥材，盡管開口！”
秦醫生沒理會他，徑直走到一邊，開始收拾藥箱。他的動作一絲不苟。
“師傅你放心！”劉半方拍了拍胸脯，發出砰砰的悶響，聲音大得秦醫生又看了一眼。“我劉半方別的沒有，好藥材多的是！我這就去把珍藏的那些靈藥都給你找來！保證讓你藥到病除！什麼毒，什麼傷，在我劉半方面前，都是小菜一碟！”
楚葉看着他，心裏有些無奈。劉半方這人，能力或許有限，但這份忠心，倒也難得。這份誇張的自信，也讓他哭笑不得。
“別瞎折騰。”楚葉說，“秦醫生會處理。你那些藥材，留着自己用吧。”
“那怎麼行！”劉半方立刻反駁，聲音又高了幾分，“秦醫生醫術再高，也得有藥材啊！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我劉半方在華醫界也算有點薄面，調集些頂級藥材，還不是小意思？保準都是市面上見不着的寶貝！”
他湊近楚葉，壓低聲音，卻依然掩不住興奮，像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師傅，我告訴你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楚葉問。他知道劉半方是個閒不住的人，總能帶來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劉半方神秘兮兮地搓了搓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我最近結識了一位大人物。退休的省裏老領導，姓王。身份顯赫，背景深厚。”
他頓了頓，等着楚葉的反應。楚葉只是看着他，不置可否。
“這位王老，得了怪病！”劉半方繼續說，聲音裏帶着幾分得意，“遍訪名醫，國內外的大師都請過了，就是查不出病因，治不好！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怪病？”楚葉重復了一句。他見過太多奇奇怪怪的病症，有些確實超出了常規醫學的範疇。
“對！就是怪病！”劉半方用力點頭，臉上肥肉顫動，“我看了他的診斷報告，症狀很奇特。我懷疑，尋常的醫術根本沒用。那些所謂的專家，都是些紙上談兵的庸才！”
他眼中閃爍着光。“師傅，這可是個機會啊！千載難逢的機會！”
楚葉沒有說話，等待他的下文。他知道劉半方不會無的放矢。
“你想啊，王老是什麼身份？他要是能被我們治好，那我們劉家醫館，不，是師傅您的名聲，那可就傳開了！傳遍整個月城！甚至整個省！”劉半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到時候，別說於家了，就是於家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也得掂量掂量！誰敢動您，就得想想王老的面子！”
“人脈，師傅！”劉半方強調，聲音壓低，顯得更鄭重，“在月城，光憑拳頭可不夠。於家背後站着什麼，您比我清楚。我們需要盟友，需要關系網！王老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楚葉的思緒開始轉動。劉半方說得沒錯。唐曉琳也提到了“月城這潭水比想象的深”。對抗於家，甚至其背後的勢力，單靠唐家一把“刀”遠遠不夠。他需要自己的籌碼，需要自己的力量。這種力量，不應完全依賴唐曉琳。
“你確定，我能治？”楚葉問。他對自己醫術有自信，但這種被“遍訪名醫”都治不好的怪病，往往不簡單，可能涉及更深層次的東西。他不想冒無謂的風險。
“我當然確定！”劉半方拍着胸脯，震得床都有些晃動，“師傅您的本事，我還能不清楚？那些所謂的名醫，都是些坐井觀天的庸才！您出手，那肯定馬到成功！手到擒來！”
楚葉盯着他。劉半方這人，拍馬屁的功夫一流。但他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那些“名醫”大多循規蹈矩，缺乏破局的勇氣和能力。
“王老現在怎麼樣？”
“情況不太好。”劉半方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王家的人都急壞了。我跟他們提了提您，他們一開始還不信，但我把您之前的幾個案例一說，特別是您上次治好那個連環殺手的怪病，他們立刻就動心了！”
“什麼時候？”楚葉問。他需要評估自己的身體狀況。
“越快越好！”劉半方說，“王家的人，現在就等着我回話呢！他們派了專人守着，只要您點頭，立刻就能安排！”
楚葉靠在床頭，身體的疲憊感依然存在。毒素的壓制只是一時，藥效過後，痛苦還會回來。
他知道，這可能是唐曉琳給他的“試金石”之外，另一個積累籌碼的機會。
唐曉琳需要一把鋒利的刀，也需要這把刀有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完全依賴她。
“劉半方。”楚葉開口。
“哎，師傅！”劉半方立刻湊過來，滿臉期待。
“備車。”楚葉說，聲音平靜，語調篤定。去王家。告訴他們，我只看一次。”
劉半方眼睛一亮，臉上綻放出巨大的笑容。“好嘞！師傅！您真是神醫在世！我這就去安排！保準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他樂呵呵地轉身，小跑着出了病房，嘴裏還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秦醫生收拾好藥箱，抬頭看了楚葉一眼。他的眼神復雜，似乎在評估着什麼。
“你決定了？”秦醫生問，語氣平淡。
“我沒得選。”楚葉平靜地說。他確實沒得選，無論是唐曉琳的交易，還是這看似意外的機會，都將他推向更深的漩渦。
秦醫生沒有再說什麼，他提起藥箱，也離開了病房。
楚葉獨自坐在病床上。窗外霓虹閃爍，城市的喧囂透過玻璃傳來。
他知道，自己踏上的這條路，沒有退路。
治病救人，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單純的醫術。
它是獲取力量的手段，是復仇的鋪墊，是他在黑暗中，爲自己爭取的一線生機。
他將用醫術，爲自己鋪就一條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