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個平淡的回復從他身後傳來。
劉半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炸，猛地回頭。當他看到貼牆而立，手持鋼管，臉色蒼白如紙的楚葉時，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
“師父！您......您沒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語無倫次，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楚葉沒有動，只是平靜地問：“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這個問題像一柄尖刀，抵在了劉半方的喉嚨上。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我......我......”劉半方結結巴巴，大腦飛速運轉，“我昨晚看您往這個方向來了，一夜沒動靜，我......我實在是擔心！強哥那幫人，都是於家的狗，心狠手辣。我怕您出事，又不敢報警，怕給您添麻煩，就......就自己摸過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楚葉的反應。
楚葉不置可否。
劉半方的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一個貪生怕死的小人物，能做到這一步，已算難得。但楚葉更相信，恐懼才是驅使他前來的最大動力。他怕自己死了，於家會回頭找他這個“同黨”算賬。他也怕自己活着，會因爲他的不聞不問而遷怒於他。
這很好。恐懼，是最好用的繮繩。
“你倒是有點用處。”楚葉放下鋼管，靠在牆上，似乎連站立都有些費力。
劉半方立刻會意，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師父，您受傷了？我略通醫理，我......”
“閉嘴。”楚葉打斷他，“我需要你辦幾件事。”
“師父您盡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劉半方絕不皺一下眉頭！”劉半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第一，去鎮上的藥房，幫我抓幾味藥。”楚葉報出了一連串藥名。都是些固本培元、補充氣血的常見藥材，但搭配在一起，卻是迅速恢復體力的良方。
劉半方連連點頭，掏出個小本子飛快記下。
“第二，準備一輛車，越不起眼越好。我要回月城。”
聽到“月城”兩個字，劉半方的臉色瞬間變了。
“回月城？師父，這......這恐怕不妥啊！”他急了，“強哥他們三個一夜未歸，於家肯定已經炸鍋了！現在只怕整個棲鳳鎮的出入口，都被於家的人盯上了！這時候出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你怕了？”楚葉問。
“我......我不是怕，我是爲師父您的安全着想啊！”劉半方急得滿頭大汗，“於家在棲鳳鎮就是天！我們鬥不過的！不如......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風頭過了再說？”
“躲？”楚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爲什麼要躲？”
他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只是一個虛弱至極的動作，卻讓劉半方不受控制地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磚牆上。
楚葉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能讓劉半方看清他毫無血色的嘴唇。
“劉半方，我問你，獵人會躲着自己的獵物嗎？”
劉半方呆住了，他無法理解這句話。
“獵......獵物？”
“於家，是我的獵物。”楚葉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劉半方的心裏，“而我，是獵人。現在，獵人受了點小傷，需要休整。但獵物，永遠是獵物。”
他停頓了一下，給劉半方消化的時間。
“現在，我再問你。”楚葉的語氣平靜下來，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你是想當獵人身邊，那條能分到肉吃的狗。還是想和獵物一起，被撕成碎片？”
轟！
劉半方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他終於懂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就沒想過要逃！從一開始，他就把於家當成了盤中餐！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一邊是棲鳳鎮的土皇帝於家，一邊是這個神秘莫測、手段狠辣的年輕人。
劉半方只掙扎了三秒鍾。
他想起了強哥那扭曲的手腕，想起了那兔起鶻落間倒下的三條人命。
於家很強，但於家的強，他只是聽說。
楚葉的恐怖，他是親眼所見。
“我當狗！我當師父的狗！”劉“我當狗！我當師父的狗！”
劉半方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腦袋如同搗蒜般磕着，發出砰砰的悶響。“師父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這條賤命以後就賣給您了！您讓我咬誰，我絕不含糊！”
他涕泗橫流，卑微得像一攤爛泥。
楚葉俯視着他，沒有一絲波瀾。他要的不是忠誠，是畏懼。畏懼，比忠誠更可靠。
“起來。”楚葉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劉半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弓着身子，像一只受驚的蝦米。
“藥方你記下了？”
“記下了！記下了！”劉半方連忙從懷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藥名。
“去鎮上最大的藥房，要最好的藥材。別問爲什麼，也別和任何人說。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給家裏病人抓藥。”楚葉叮囑。
“明白！我懂的！我保證辦得妥妥帖帖，不露一絲馬腳！”劉半方連連點頭，眼神裏充滿了求生欲。
“車。”楚葉繼續道，“一輛不起眼的越野車，或者皮卡。車況要好，油要加滿。我需要盡快離開棲鳳鎮。”
劉半方一聽，臉色又是一白。
“師父，這......這車好辦，可......可是於家！他們肯定已經把所有進出鎮子的路都堵死了！我聽說，連通往月城的省道，都設了卡！”他聲音發抖，“他們的人手多，而且......而且還有條子配合，說是要排查什麼可疑分子！”
“條子？”楚葉眉頭微動。於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長。
“是啊！於家和鎮上的派出所關系好，所長是於家的遠房親戚。他們說誰是可疑分子，誰就是！”劉半方急得直搓手，“師父，您現在出去，太危險了！不如......不如我們再等等，等風頭過了再說？”
劉半方心中打着小算盤。他不想去觸於家的黴頭，更不想在楚葉虛弱的時候，和他一起去撞槍口。他只想楚葉先躲起來，等他恢復了，再出去和於家拼命。
楚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覺得，於家會給我們‘等風頭’的時間？”楚葉反問，語氣冰冷，帶着一絲嘲諷，“強哥他們一夜未歸，於家的大少爺，現在只怕已經氣急敗壞了。他會地毯式搜查整個棲鳳鎮，直到找到我爲止。”
劉半方身體一顫，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於家大少爺的脾氣，整個鎮子都知道，狠起來連自己人都打。
“可......可硬闖，也......”劉半方支吾着。
“誰說要硬闖？”楚葉打斷他，聲音裏透着一股冷冽的自信，“你以爲，於家能把整個棲鳳鎮圍得水泄不通？”
劉半方愣住了。
“他們能堵住大路，堵住所有村口，但棲鳳鎮靠山，山裏還有不少小路，你是不是忘了？”楚葉提醒他。
劉半方瞳孔猛地收縮。他當然知道那些小路，那是獵戶和采藥人走的，平時根本沒人用。崎嶇難行，但確實能繞開大部分關卡。
“可那些路......車開不進去啊！而且，有些地方年久失修，說不定還有塌方！”劉半方又開始找借口。
“你只管找輛能開進去的車，剩下的，我來。”楚葉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最晚今天中午，我要看到車和藥。辦不到，你知道後果。”
楚葉說完，不再看他，轉身走到父親的靈位前，默默地整理着。
劉半方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他知道楚葉的“後果”是什麼。那不是開玩笑的。他想起巷子裏那三個混混的慘狀，渾身打了個寒顫。
於家是猛虎，可眼前這位，是條蟄伏的毒龍。
他劉半方，不過是一條泥鰍，哪邊都惹不起。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就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
“師父，我......我這就去辦！”劉半方一咬牙，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磚窯。
磚窯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楚葉的身體晃了晃，他扶住磚垛，才勉強站穩。
“蝕骨青......果然霸道。”他低聲自語。
雖然毒素被逼出大半，但殘留的毒性依然在侵蝕着他的五髒六腑。他的內力耗盡，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撕開衣袖，看着左臂上那道暗紅的傷口。雖然不再是烏黑色，但周圍的皮膚依舊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紫。想要徹底清除毒素，恢復到巔峰狀態，需要很長的時間，和大量的藥材。
而時間，是他現在最稀缺的東西。
於家不會給他時間。
他必須盡快恢復實力，至少要能自保。
楚葉重新坐下，靠着冰冷的磚牆，閉上了眼睛。
他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最後的笑臉，和那張遺書上蒼勁的字跡。
“楚葉，你身負血海深仇，卻不可意氣用事。復仇之路，漫長而艱險。唯有隱忍，唯有蓄力，方能一擊必殺。”
父親的教誨，此刻聽來，字字珠璣。
他太沖動了。昨晚，他本不必如此冒險。若非毒素爆發，他或許能有更穩妥的辦法。
但他不後悔。
那一刻，他只想讓那些狗腿子，替於家承受一點點父親所受的痛苦。
現在，他活下來了。
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後，讓於家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母親......
他心頭一緊。母親是他唯一的牽掛，也是他唯一的軟肋。於家雖然勢力龐大，但在月城市區，他們還無法一手遮天。但爲了以防萬一，他必須盡快趕回去，確保母親的安全。
劉半方這顆棋子，可以先用着。他貪生怕死，但好在還算有點小聰明。讓他去打探於家的動向，或者做些跑腿的活計，應該還能派上用場。
至於將來......
他不會讓一個背叛過他的人，活得太久。
楚葉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深處，是兩團燃燒的冰冷火焰。
他必須加快速度。
天色漸亮，晨霧彌漫。
他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