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進出口商品交易會門口人潮洶涌,像一條五彩斑斕的河流。各國客商提着名牌公文包匆匆走過,翻譯們耳掛藍牙耳機快速切換語言,模特們穿着光鮮的服裝穿行而過,留下香水的餘韻。郝延安站在大理石柱的陰影裏,像一棵被遺忘在繁華街邊的老樹,握着一疊皺巴巴的宣傳單,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
"塬上紅蘋果,延安……黃土高原特產……"他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嘶啞幹澀,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每說一句話,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般疼痛。昨天在打印店,爲了省錢,他選擇了最便宜的紙張,此刻這些傳單在潮溼的空氣中已經開始軟塌。
他租不起展位,甚至連最便宜的臨時攤位都要五千元一天——那是合作社整整十畝蘋果園一年的投入,是王老五省吃儉用攢下的養老錢,是餘寡婦一針一線納鞋底攢下的血汗錢。他只能站在門口,試圖將傳單塞進行色匆匆的客商手裏。大多數人都直接無視,偶爾有人接過,轉身就扔進了垃圾桶,那動作熟練得讓人心寒。
"走走走!別在這發小廣告!"保安第三次過來驅趕,帽檐下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對講機裏傳來刺耳的雜音,"說了多少遍了,這裏不是你們鄉下趕大集!"
郝延安退到路邊,看着自己磨破的皮鞋和起毛的西裝袖口——這套三年前的西裝已經洗得發白,肘部磨出了細小的毛球。傳單上"塬上紅"三個字被手汗浸得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希望。他想起離家時合作社鄉親們期盼的眼神,想起父親佝僂的背在窯洞前抽煙的模樣,想起小軍說"延安哥,全靠你了"時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陽光刺眼,他靠在冰冷的羅馬柱上,從口袋裏摸出半個幹硬的饃片。就着礦泉水咽下去時,他看到馬路對面豪華酒店裏,幾個外國客商正在品嚐果盤,侍者優雅地爲他們斟上香檳。果盤裏精致的蘋果被切成花瓣形狀,卻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一個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被他的傳單絆了一下,皺眉踢開:"什麼破爛玩意兒!" 傳單飄到路邊積水處,很快被踩得面目全非。
郝延安慢慢蹲下身,一張張撿起散落的傳單,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污漬。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汗珠從額頭滴落,在傳單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這時,一個掛着工作人員胸牌的女孩路過,瞥見他手中的傳單,突然停下腳步:"延安蘋果?" 郝延安茫然抬頭。 女孩蹲下來,指着傳單上的圖片:"是這個品種嗎?紅富士?" "是……是我們自己培育的品種,塬上紅。"郝延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女孩眼睛一亮,快速撥通電話:"陳總,您昨天說要找的特殊品種蘋果,門口好像有人……對,延安的……好,我讓他等等!"
掛掉電話,女孩對他笑笑:"我們采購總監馬上下來,他一直在找特色農產品。你運氣真好!"
郝延安怔怔地站着,手中的傳單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遠處,保安還在驅趕其他發小廣告的人,喧囂依舊。但這一刻,他仿佛聽見了黃土高原的風聲,穿過千山萬水,吹進了這個繁華的南方都市。
他挺直了腰板,將最後一張傳單仔細展平。傳單上,"塬上紅"三個字在陽光下依然清晰。
正當他幾乎要放棄時,蹲在地上收拾散落傳單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延安蘋果?"
一位穿着銀灰色西裝的新加坡客商停下腳步,胸牌上寫着"陳永明"三個字。他約莫五十多歲,兩鬢微霜,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溫和,與周圍行色匆匆的客商不同,他的步伐從容不迫。
"是!是延安蘋果!"郝延安急忙站起身,差點因蹲得太久而踉蹌。他手忙腳亂地遞上傳單,紙張因爲緊張而微微顫動,"我們合作社自己種的,甜脆多汁,都是黃土高原的日照和溫差自然生長的……"
陳先生接過傳單,卻沒有立即看,而是從箱子裏拿起一個蘋果,對着光線仔細端詳:"色澤不錯,果形勻稱,果皮細膩。"他用指尖輕輕敲擊果皮,側耳傾聽那清脆的回響,"甜度多少?有檢測報告嗎?"
"18.2!最高到19.5!"郝延安慌忙從破舊的公文包裏翻出那份被翻得卷邊的檢測報告,紙張邊緣已經毛糙,"這是省農科院的檢測證明,您看這裏……無農殘,無重金屬,維生素含量特別高……"
陳先生推了推眼鏡,接過報告,就着展廳透進來的光線仔細閱讀,手指在數據欄一行行劃過。然後他接過郝延安遞來的小刀——那是六叔公送他的防身小刀,刀柄已經磨得發亮——切下一小塊蘋果。他咀嚼得很慢,閉着眼睛,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喉結輕輕滾動。
"嗯……"良久,他睜開眼睛,目光中帶着驚喜,"口感清脆,汁水飽滿,甜中帶酸,是標準的糖心蘋果。這個風味很特別,有黃土的礦物質感。"他頓了頓,問道,"你們有多少畝?年產量多少?"
"一千二百畝!都是按照綠色標準種植的!"郝延安急忙補充,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我們還有自己的冷鏈運輸車隊,可以保證新鮮度……"
"我要500箱。"陳先生突然說,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春節前到新加坡,能做信用證結算嗎?"
郝延安愣住了,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500箱!那是合作社整整一個季度的產量!王老五家的、餘寡婦家的、六叔家的……所有鄉親一年的汗水,都在這個數字裏了!
"能!一定能!"他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我這就準備合同……我們合作社有進出口資質……"可是當從破舊的公文包裏拿出筆時,他的手抖得籤不了字。那支五塊錢的鋼筆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墨跡都斷斷續續。
陳先生笑了,那笑容溫暖而包容。他接過筆,用寬厚的手掌穩住郝延安顫抖的手:"年輕人,別緊張。我第一次籤大單時,把咖啡灑在了客戶身上。"他在合同上籤下流暢的英文名,字跡優雅從容,"你們延安的黃土,是長出金果子了。記得給我留幾棵最好的果樹,明年我要帶朋友去看看。"
望着陳先生遠去的背影,郝延安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掌心。交易場的喧囂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胸口澎湃的心跳聲。
遠處,那個驅趕過他的保安正驚訝地望着這邊。郝延安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的灰塵,挺直了腰板。夕陽透過玻璃幕牆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光。
他走到那個保安面前,從箱子裏拿出最紅的蘋果:"同志,嚐嚐我們延安的蘋果。"
保安愣住了,遲疑地接過蘋果。郝延安已經轉身走向出口,腳步堅定而有力。
夕陽西下,他走出展館,腳步輕得讓他有些不習慣。廣州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蘋果般的緋紅色,雲朵像被誰隨意撕開的棉絮,浸透了豐收的色澤。晚風拂過,帶來珠江溼潤的水汽,卻仿佛也捎來了黃土高原上蘋果園的清香。
他找了個綠色的公用電話亭,玻璃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投幣時,硬幣從顫抖的手指間滑落,在鐵盒裏發出清脆的聲響。撥通那個刻在心裏的號碼,聽筒裏傳來漫長的忙音,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的心跳上。
"爸,"他的聲音還在發抖,像被風吹動的樹葉,"咱們的蘋果,要出國了。去新加坡,五百箱。"他緊緊攥着電話線,指節發白,"鄉親們的果子,都能賣出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只有電流的雜音和沉重的呼吸聲。他幾乎能想象出父親佝僂着背,在窯洞門口攥着煙袋的樣子,煙鍋裏的火明明滅滅。最後,聽筒裏只傳來三個字,沙啞得像是被黃土磨過:"好,好啊
然後是一陣窸窣聲,六叔公搶過電話的聲音傳來:"延安娃!真的?沒騙人?"接着是餘寡婦帶着哭腔地追問:"賣出多少?價錢咋樣?"背景音裏還有王老五粗着嗓子喊:"讓娃慢慢說!"
郝延安靠着電話亭的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夕陽的餘暉透過貼滿廣告的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一句句地回答着,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像是雨後的黃土高原,沉澱下所有的激動與不安。
掛掉電話,聽筒還留着手心的溫度。他看着最後一點夕陽沉入高樓後面,霓虹燈次第亮起,將這座不夜城裝扮得流光溢彩。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光滑的花崗岩地面上延伸,像是要觸碰到千裏之外的故鄉。
他慢慢走向火車站,步伐從未如此輕盈。空紙箱在他懷裏輕輕晃動,發出悅耳的沙沙聲。路過一個水果攤,他停下腳步,用最後幾個硬幣買了一個廣州本地的荔枝,剝開粗糙的外皮,晶瑩的果肉在燈光下像顆珍珠。
"甜嗎?"攤主笑着問。 "甜。"他點點頭,"但沒有我們延安的蘋果甜。"
火車站依舊人潮洶涌,但他不再茫然。在候車大廳,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打開破舊的筆記本,就着昏暗的燈光開始寫寫畫畫:冷鏈運輸、報關手續、信用證結算……每一個字都寫得認真而堅定。
夜空中有星星探出頭來,雖然不如延安的明亮,被城市的燈火襯得有些黯淡,但足以照亮前路。他想起陳先生的話,想起電話裏父親的聲音,想起鄉親們的笑臉。
火車鳴笛進站時,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這座給予他希望的城市。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身影,依舊穿着那身起毛的西裝,但眼神已經不同。
他找到自己的硬座位置,小心地將空紙箱放在行李架上。鄰座的旅客好奇地問:"這麼寶貝空箱子?"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火車開動了,廣州的燈火漸漸遠去。他閉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片開滿蘋果花的黃土高坡,看到了鄉親們期盼的眼神,看到了父親在窯洞前抽煙時露出的罕見笑容。
夜空中的星星越來越亮,像是無數雙注視的眼睛。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但至少,開始得很好。
在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碰撞聲中,他沉沉睡去,懷裏還抱着那個空紙箱。箱子上,"延安蘋果"四個字在夜色中隱隱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