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煙裹着雪後殘留的寒氣,在小縣城的屋頂上慢悠悠飄着。
林夜坐在灶台旁,幫母親添着柴火,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口袋裏,那裏裝着妞妞的碎花布片、李鵬給的舊銅錢,還有趙小影塞來的護身符,三樣東西疊在一起,隔着布料都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夜兒,火要滅了。”
母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正摸索着把洗好的青菜擺進竹籃,指尖在碰到籃沿時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今天…… 別去太晚。”
林夜趕緊往灶膛裏添了塊幹柴,火苗 “噼啪” 一聲竄起來,映得他臉頰發燙:“媽,我就在附近轉轉,作業在學校就寫完了,很快回來。”
他沒敢說 “夢遊” 的事,更沒提妞妞和黑雨衣人,母親早上攥着布片時發白的臉,像根刺扎在他心裏,他怕說多了,母親會更擔心。
母親沒再追問,只是伸手摸了摸林夜的後腦勺,掌心的溫度帶着常年做家務留下的薄繭,格外踏實:
“兜裏裝個熱紅薯吧,晚上冷。”
說着就轉身去廚房角落的瓦罐裏掏,那是早上特意燜的,留着給林夜當宵夜。
林夜看着母親摸索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母親的眼睛還沒完全看不見,會牽着他的手去菜市場,會把熱乎的糖糕塞進他嘴裏。
他鼻子一酸,悄悄把趙小影給的護身符又往深處塞了塞,心裏默念,今晚一定得找到更多線索,不管是爲了妞妞,還是爲了弄明白母親藏在心裏的秘密。
吃過晚飯,林夜早早躺到床上。
他沒像往常一樣等着睡意找上門,而是攥着那枚舊銅錢,閉上眼睛默念妞妞的名字,上次夢遊時的清晰感太真實了,他覺得只要集中精神,說不定能主動 “走進” 那個夢境。
窗外的月光透過報紙縫鑽進來,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屋裏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銅錢在掌心微微發燙的觸感。
不知過了多久,眼皮越來越沉,那股熟悉的陰寒感再次裹住他。不是被窩裏的冷,是小巷裏特有的,帶着黴味的溼冷。
林夜猛地 “睜開眼”,果然又站在了小巷裏。
這次的視野比上次更清晰,甚至能看到牆縫裏嵌着的碎玻璃反射的月光,能聞到空氣中混雜的泥土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像鐵鏽一樣的腥氣。
他摸了摸口袋,碎花布片還在,銅錢的溫度比剛才更燙了些,貼在掌心像個小小的暖爐。
“妞妞?”
林夜輕聲喊了一句,聲音在巷子裏飄着,沒得到回應。他順着牆根往前走,腳步放得極輕。
上次夢裏看到的木屋在巷尾,他得先去那裏看看,說不定能找到新線索。
這一次,他像是被直接投入了一卷浸透寒氣的陳舊膠片裏。
刺骨的陰冷瞬間包裹了他,比上一次更甚,帶着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腥甜味和泥土腐敗的氣息。
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那條小巷的拐角,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汗毛倒豎。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但更加破敗、潮溼,牆角的青苔厚得發黑,空氣裏飄着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雨絲,正是那天晚上的雨。
這不是他熟悉的現在,而是……過去的回溯!
“嗚嗚……媽媽……嗚嗚……”
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從櫥櫃後面傳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充滿了真實的、屬於孩童的恐懼和無助。
林夜的心猛地一揪。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只見那個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妞妞,正蜷縮在冰冷的牆角,小小的身子凍得瑟瑟發抖,雨水打溼了她的頭發和臉頰,懷裏緊緊抱着那個右眼破損的布娃娃。她不是在飄,而是真實地、脆弱地蹲在那裏。
“妞妞?”林夜嚐試着輕聲呼喚,聲音在不正常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妞妞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但她的目光似乎無法聚焦,帶着一種迷茫和更深的不安。
“誰……誰在那裏?我好冷……我想媽媽……”
她能聽到他?
林夜心中一震。他試圖靠近,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只是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被固定在了原地,無法真正介入這片過去的時空。
就在這時,“噠……噠……噠……”
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混合着雨滴敲擊某種光滑表面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妞妞嚇得猛地縮成一團,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恐懼的抽噎。
林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命想轉動“視線”,看向腳步聲的來源。
一個高大的、穿着黑色厚重雨衣的身影,緩緩走進了巷子。
雨帽壓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下巴輪廓。
雨衣還在滴水,在那人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蜿蜒的水痕。
那人手裏,並沒有麻袋。
但他走得很慢,似乎在搜尋着什麼,雨靴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林夜的呼吸幾乎停止了。是他!那個穿雨衣的人!
黑衣人似乎察覺到了角落裏的動靜,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向了妞妞藏身的櫥櫃方向。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粘稠的惡意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連作爲旁觀者的林夜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妞妞嚇得連抽噎都停止了,小小的身體僵直着,只剩下劇烈的顫抖。
黑衣人邁開步子,一步步朝櫥櫃逼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林夜感到胸口那枚銅錢猛地爆發出灼人的熱浪。
與他之前感受到的微弱溫熱完全不同,這一次,那熱量凶猛霸道,仿佛要將他胸口燙穿。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嗡鳴自銅錢內部響起,穿透了時空的阻隔,在這片過去的雨巷中震蕩開來。
即將走到櫥櫃前的黑衣人身影猛地一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阻擋了一下。他極其迅速地抬起頭,雨帽陰影下,似乎有兩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射向林夜“所在”的方向!
林夜感覺自己像被毒蛇盯上,靈魂都在戰栗。
但那黑衣人只是停頓了極短的一瞬,似乎無法準確感知或觸碰林夜這個“外來者”。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嚇得幾乎昏厥的妞妞,又像是在權衡着什麼。
最終,他沒有再靠近妞妞,而是猛地轉身,步伐加快,迅速消失在了巷子另一頭的更深黑暗中。
幾乎在黑衣人消失的同時,林夜手中的銅錢光芒驟熄,那股灼熱感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將他掏空的巨大疲憊感和靈魂深處的寒意。
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晃動、模糊,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在徹底被拉回現實的前一秒,林夜用盡最後一絲“意念”,看向妞妞。
只見小女孩依舊驚恐地蜷縮着,但似乎是因爲黑衣人的離開,或者是那聲銅錢的嗡鳴,她稍微回過神,淚眼朦朧地、求助般地再次望向林夜的方向,小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
而在她面前的溼泥地上,半枚模糊的、沾着泥水的腳印,正緩緩顯現輪廓,那是黑衣人剛才駐足時留下的。
……
林夜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那股來自過去的陰冷和恐懼仿佛還黏在他的骨頭上。
窗外天光微亮。
他攤開手掌,那枚銅錢安靜地躺着,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暗沉,甚至邊緣處多了一絲極細微的、仿佛被烈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而更讓他瞳孔驟縮的是,
在他的床沿上,赫然印着半個溼漉漉的、帶着泥污的腳印!
大小款式,與他夢中看到的、黑衣人留下的那個一模一樣!
它不是烙印在木頭上,而是像剛剛有人從雨水中走來,不小心踩上去留下的水漬印痕,正散發着與夢中同源的、陰寒的腥氣。
林夜的心髒瞬間凍結。
那個黑衣人……不止存在於過去。
那聲銅錢的嗡鳴,那隔空的對抗……似乎讓對方,察覺到了什麼。
並且,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將“痕跡”,留在了他的現實之中。
林夜上學的時候,發現趙小影已經在學校門口等他了,一見到他就迫不及待的撲上來,
帶着極度驚恐和哭腔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林夜!林夜!你昨晚做了什麼?!我……我家裏……到處都是水!還有泥腳印!從門口一直到我的床前!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昨晚站在我床邊看了我一晚上!!”
林夜想着床沿那半個冰冷的泥腳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
麻煩,才剛剛開始。
那枚銅錢鎖住的,似乎不僅僅是妞妞的殘魂,還有更黑暗、更洶涌的東西。而他和趙小影,已經被徹底卷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