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知府衙署裏,崔清珩作爲欽差,暫在這裏辦公。
崔清珩端坐案前,面前一摞摞文書堆疊如山,最上方那份《東街民宅失雞案》的折子尤爲刺目。
"主子!"影五按劍的手背青筋暴起,憤憤不平道:“主子,他們分明在爲難你,這些文書分明不涉及重要的事。他們怎麼敢這麼敷衍你?”
崔清珩並未抬眼,“天高皇帝遠,此地盤根錯節,地方官與地方豪紳聯結便是最大的土皇帝,早已自成一方天地。我這初來乍到的,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個需得應付一二的‘外人’。敷衍……自是常態。”
崔清珩筆尖在"鹽稅虧空"四字上重重一頓,墨色透紙三分,"江南道的水,比你想的深,也渾得多。"
影六忍不住道:“我們既然已經掌握了王萬通勾結趙德才陷害蘇家的證據,爲何不立即捉拿王萬通和趙德才?”
"證據?"崔清珩冷笑,指尖輕叩案上密信,"萬通商行背後站着誰?贓銀最終流向何處?官銀私鑄、官鹽倒賣,鹽課司只有一個趙德才參與?”
"現在收網,"他執起茶盞,水面倒映着冷峻的眉眼,"不過撈出幾條浮在水面的小魚小蝦。”
“他們現在是抱成一團的利益共同體,只有破開一道,方能逐一擊破,分而化之。”
窗外竹影婆娑,將他的側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如今敵暗我明,當以靜制動,藏鋒守拙。”
"要釣,就釣那條藏起來的大魚。"眼底閃過無情的冷笑。
話音落處,書房內一片死寂。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見了躺在他懷裏的蘇玥一身是血脆弱的模樣。
他執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節微微泛白。
“主子。” 影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府上來人了。”
“進。”
門扉輕啓,一個身着靛青短打的崔府小廝垂首躬身而入。他手中捧着個紫檀木匣,匣上擱着封信箋,火漆印上的印徽泛着暗色的光。
"世子爺。"小廝跪得恭敬,將木匣高舉過頂,"夫人命小的送些物件來。"他頓了頓,額頭幾乎貼地,"夫人還說,盼您給個回音,讓小的順道帶回去。"
崔清珩的目光在火漆印上停留一瞬。那是他母親最愛的海棠紋樣,自他每次外出離京,每月必會收到這樣一封信,只是現下他這才到江南不久。
"放下吧。"淡道。
崔清珩眉頭微蹙,母親如此急切,必是有要緊事。他拆開火漆,信箋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吾兒:
江南溼氣侵骨,隨信附上參茸丸三盒。另,汝父近日..."
母親竟是問他婚事,信中羅列了幾家門當戶對的,知書達理的,適合擔任鎮國公府當家主母的貴女。
他腦中毫無征兆地閃過那個眼尾綴着淚痣——視禮教如無物、膽大包天的女子。握着信箋的手驟然一緊,指尖一白,信箋一角被捏皺了。
影五就立在崔清珩身旁,見主子看了信,呆愣着,又沒有沒避着他,他便往信上瞄了一眼。
“主子,夫人這是催婚了?盒子裏裝的竟是未來主母的畫像。”影五驚訝道。
一旁候着的年輕小廝從未這般近距離靠近過他家世子,這次因爲他伶俐,偶然得了個給世子送東西的機會。
聞言,心頭一跳,忍不住飛快抬眸偷覷了一眼自家世子那清冷如謫仙的側顏,心底暗忖:世子這般人物,不知何等天仙才配得上?
影六心裏暗戳戳地想,主子要成婚了?主子神仙一般的人物,不食人間煙火,不知那紅燭帳暖、溫香軟玉……會是何模樣?念頭一起,又覺褻瀆,立刻掐滅。
影七則思緒飄得更遠,主子這般清冷高貴,不喜女色,一看就是不會哄人的,怕是連延綿子嗣都如同例行公事,親近不起來,相敬如賓。遂搖搖頭。
良久後,崔清珩緩緩鬆開捏緊的信箋。示意影五打開了木匣子,五幅貴女圖一一展開。
他作爲鎮國公府的掌族人,從小經大儒教導,要克己復禮,端方持重,謹肅自持,戒驕戒欲。因此他連愛吃什麼,他母親都不太清楚。
他一直做得很好,以前如此,以後也如此,愛憎好惡,皆是多餘。
每幅畫像都極盡華美,畫中女子也是婀娜多姿,各有千秋。畫像還詳細記錄描述了每位佳人的家世、生辰年歲、喜好等等。
崔清珩在每幅畫面前都停留不足三息,便讓影五撤下了。
對他來說,婚姻如同鎮國公府祠堂中供奉的禮器,只需形制合度,能承宗廟之重即可。娶誰,並無分別,只要撐得起鎮國公府的當家主母便可。
小廝看到自家世子看未來主母的畫像,仍舊是一副無情無欲的樣子,不像別人見到一幅美人圖就流連忘返,心裏嘆謂,世子不愧是京城第一公子,克己守禮的正人君子,不由越發敬佩。暗自高興,等他回京城,足夠他在其他府邸的小廝面前,吹噓了。
影五眼角餘光瞥見主子回信內容,"擇合宜者即可。"心下暗嘆,主子真無趣,連終身大事都如此冷靜自持。
最後,小廝便帶着一封信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