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而詭異的日子又過去數日。
索恩幾乎要習慣了這種每天有幹淨食物、厚實毛毯、以及一扇可以關上的門的生活。
他甚至開始偷偷地、利用散兵外出和入睡後的深夜,極其小心地研究那塊鬆動的地磚和鏽蝕的通風口格柵。希望的幼苗在絕望的土壤裏,依靠着那點可憐的“優待”作爲養料,頑強而隱秘地生長着。
這天下午,據點那扇沉重的大門,再次被不速之客敲響。
散兵正坐在客廳裏,翻閱着一份來自至冬宮的文件。聽到這敲門聲,他市女笠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敲擊扶手的節奏停頓了一瞬。
“進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隊人。爲首的,是一個穿着博士麾下研究員特有白袍、眼神倨傲的中年男人,身後跟着四名氣息冷峻、裝備精良的愚人衆精英士兵,其制服上的徽記明確標示他們直屬於第二席——「博士」多托雷。
索恩在側間裏聽到動靜,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發出驚叫,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他拉回那個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實驗室。
爲首的研究員目光掃過客廳,最後落在散兵身上,微微躬身,語氣看似恭敬,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
“散兵大人,奉博士之命,前來帶回失蹤的實驗體0417號。根據記錄,該實驗體最後出現於您管轄的區域,還請大人行個方便,予以交接。”
他的話語直截了當,甚至懶得多做掩飾,顯然帶着博士的強硬授意。
散兵放下手中的文件,緩緩抬起頭。市女笠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冰冷的聲音傳出:
“哦?多托雷是丟了他的玩具,找不到,就懷疑到我頭上了?”他的語氣帶着慣常的嘲諷,“我這裏,沒有你們要的東西。”
研究員似乎料到了他會否認,臉上露出一絲假笑:“大人說笑了。我們收到了確切線報,並且……實驗體身上帶有博士親手植入的追蹤標記,信號最後消失的地點,正是這座建築附近。還請大人不要讓我們難做。”
追蹤標記!索恩的心髒猛地一沉,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難怪……難怪他們能找來這裏!
散兵沉默了一下。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躲在側間的索恩,恐懼到了極點。他知道,散兵沒有任何理由爲了他這麼一個“廢物”去正面得罪博士。之前那次庇護是意外,而這次,是博士親自派人上門索要!散兵會怎麼做?會像潘塔羅涅那樣,輕易地把他交出去嗎?
就在這時,散兵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卻讓爲首的研究員臉色微微變了變。
“追蹤標記?呵……看來多托雷對自己玩具的看管,也不怎麼上心。”散兵慢條斯理地說着,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一個更加慵懶卻充滿壓迫感的姿態,“不過,就算他在這裏,那又怎麼樣?”
研究員臉色一沉:“散兵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散兵的聲音驟然變冷,如同至冬的寒風,刮過整個客廳,“這裏是我的地方。裏面的每一樣東西,都屬於我。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想從這裏帶走任何東西。”
他頓了頓,市女笠微微抬起,露出下面那雙冰冷刺骨、閃爍着危險雷光的紫色眼眸,直視着那名研究員。
“聽懂了嗎?”
強大的威壓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那四名精英士兵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如臨大敵。爲首的研究員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顯然沒料到散兵的態度會如此強硬。
“散兵大人!這是博士重要的實驗體!涉及多項重要研究!女皇陛下也……”研究員試圖抬出上級壓人。
“滾回去告訴多托雷。”散兵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裏的寒意幾乎能將人凍僵,“現在,它是我的了。想要?讓他自己來找我談。至於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名士兵,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再不滾,我不介意幫多托雷清理掉幾個不懂規矩的下屬。”
話音落下的瞬間,散兵周身隱約有紫色的雷光一閃而逝,空氣中彌漫開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危險氣息。
研究員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最終沒敢再說什麼。他毫不懷疑,這位以喜怒無常和強大實力著稱的第六席,真的會當場動手!
“……在下……明白了。”他艱難地低下頭,幾乎是咬着牙說道,“我會將大人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博士。”
他不敢再多留一秒,帶着手下狼狽地匆匆離去,仿佛身後有擇人而噬的猛獸。
大門再次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客廳裏恢復了寂靜。
散兵周身的雷光和威壓緩緩斂去,他又恢復了那副慵懶厭世的模樣,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他甚至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繼續看了起來。
側間裏,索恩癱軟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心髒狂跳得如同要炸開。
剛才那一刻,他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但是……散兵沒有交出他。甚至……爲了他,直接駁斥了博士的下屬,不惜與博士正面沖突?
爲什麼?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沖刷着索恩的大腦。散兵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我的東西”、“我看上了”、“他是我的了”……
這些話冰冷而充滿占有欲,沒有絲毫溫情。但在此刻的索恩聽來,卻比任何虛假的承諾都更有力量。它們像一道冰冷的護盾,將他從博士的魔爪下暫時隔離了出來。
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着對散兵那強大而不可預測力量的恐懼,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扭曲的感激之情,在他心中瘋狂交織。
過了許久,直到外面的散兵似乎已經看完文件,起身準備回內室時,索恩才鼓起殘存的勇氣,極其輕微地、顫抖着推開了側間的門。
散兵聽到動靜,停下腳步,側過頭,市女笠下的目光冷淡地投向他。
索恩站在門口,臉色依舊蒼白,綠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尚未褪去的恐懼,以及一種復雜的、不知所措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或者“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但巨大的恐懼和長期的語言匱乏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散兵看着他這副嚇破了膽、欲言又止的模樣,似乎覺得有些無趣,又有些不耐煩。
“躲好。”他最終只冷冰冰地丟下兩個字,“下次,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內室,關上了門。
索恩獨自站在客廳裏,看着內室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據點那扇厚重的大門。
恐懼依舊存在,博士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但是,一道冰冷的、卻異常堅固的界線,已經被劃下了。
他被宣告了“所有權”,以一種極其屈辱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
而這一次,他對於這種“所有權”,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難言的感受。
他不再是孤獨一人面對博士的恐怖。至少此刻,有一個更強大的、雖然動機不明的存在,擋在了他和深淵之間。
他默默地退回側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下來。
一種疲憊到極致後的虛脫感席卷了他。他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膝蓋。
眼淚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過度緊張後的釋放,和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混亂至極的情緒。
博士派來的人铩羽而歸的消息,似乎並未立即引發更大的波瀾。
至冬宮內部執行官之間的關系本就錯綜復雜,互相試探底線、發生小規模摩擦是常事。只要不鬧到女皇陛下面前,大多不了了之。
散兵的強硬態度似乎暫時震懾住了博士,至少明面上,沒有再派人來騷擾。
索恩在驚魂甫定後,更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安寧。他愈發小心謹慎,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時內心深處對散兵那冰冷的“庇護”產生了一種扭曲的依賴和感激。
逃離的念頭並未消失,反而因爲看到了散兵確實有能力暫時對抗博士而變得更加迫切——他必須在自己失去利用價值或被散兵厭棄之前,找到機會。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據點再次迎來了訪客。
這次的敲門聲優雅而節制,帶着一種近乎禮貌的韻律,與之前博士下屬的冷硬截然不同。
散兵正坐在客廳,似乎在調試一件精巧的、散發着微弱元素波動的裝置。聽到這敲門聲,他動作未停,只是極其輕微地嗤笑一聲,仿佛早已預料。
“進。”
門被推開。首先涌入的是一陣馥鬱而昂貴的香氛,隨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潘塔羅涅。
愚人衆第九席,「富人」。他依舊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用料奢華的深色大衣,指尖戴着的寶石戒指在昏暗光線下閃爍着溫潤的光澤。他臉上掛着那副慣常的、精於算計的溫和微笑,眯起的眼眸緩緩掃過客廳,最後落在散兵身上,仿佛只是來進行一場友好的拜訪。
“斯卡拉姆齊閣下,冒昧打擾。”潘塔羅涅的聲音悅耳動聽,“聽聞前幾日,博士麾下的一些不懂事的下屬驚擾了您?真是豈有此理。”
他語氣關切,仿佛真心爲散兵打抱不平。
散兵頭也沒抬,依舊專注於手中的裝置,語氣冷淡:“有話直說,潘塔羅涅。你的時間寶貴,沒必要浪費在我這裏。”
潘塔羅涅臉上的笑容不變,仿佛沒聽出散兵話中的逐客令。他優雅地踱步走進客廳,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側間那扇緊閉的門。
“呵呵,看來閣下這裏確實添了件‘新陳設’?”他意味深長地說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一件藝術品,“說起來,真是巧了。前陣子似乎也有個不懂事的小東西,慌不擇路地跑到我那裏,說了些不着邊際的胡話,可惜我當時事務繁忙,無暇細究,竟讓他又走失了……沒想到,是被閣下您收留了?”
他的話語滴水不漏,既點明了索恩的存在,又將之前的事情輕描淡寫地歸結爲“小東西走失”,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同時試探着散兵的態度。
側間裏的索恩,聽到潘塔羅涅的聲音,瞬間如墜冰窟,身體比聽到博士下屬來時更加冰冷。
富人,那個曾經給予他虛假希望又輕易將他推回地獄的人,他竟然也來了!
恐懼之中,更夾雜着一種強烈的羞恥感。被潘塔羅涅看到自己如今這副徹底依附於散兵的模樣,比被博士抓回去更讓他感到難堪。
散兵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市女笠下的目光冰冷地射向潘塔羅涅,帶着毫不掩飾的厭煩。
“所以?”他單刀直入,“你是想來要回你‘走失’的玩具?還是替多托雷來當說客?”
潘塔羅涅笑着擺擺手:“閣下誤會了。我只是好奇罷了。畢竟,那孩子……嗯,0417號,確實生了一副難得的漂亮皮囊,雖然內裏空空,脆弱不堪,但偶爾拿來賞玩一下,似乎也別有趣味。我只是沒想到,閣下也會對這類……‘精致易碎品’感興趣?”
他的話看似恭維,實則充滿了暗示和挑撥。既點出索恩的“無用”和“脆弱”,又暗示散兵留下索恩是出於某種低級的、與他身份不符的趣味。
散兵冷笑一聲,語氣裏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我對垃圾沒興趣。只是看不慣多托雷那家夥把手伸得太長。至於他……”他瞥了一眼側間的方向,“暫時還有點微不足道的用處。”
“哦?”潘塔羅涅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不知是怎樣的‘用處’,竟能讓閣下不惜同時得罪博士和我呢?”他巧妙地將自己也放入了“被得罪”的行列,仿佛索恩本該是他的所有物。
“這與你無關。”散兵毫不客氣地回絕。
潘塔羅涅也不生氣,反而笑容更深了些。他從大衣內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玲瓏、鑲嵌着寶石的鼻煙壺,在指尖把玩着。
“呵呵,當然,閣下的事務,我自然無權過問。”他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既然是閣下‘看上’的東西,我自然也不能沒有表示。這孩子當初在我那裏時,倒是乖巧地透露過一些……嗯……關於博士實驗室的有趣瑣事,或許對閣下……‘了解’博士的某些研究習慣,能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他這是在拋誘餌。用索恩可能知道的情報作爲交換,或者至少,作爲進一步拉近關系、試探散兵真實目的的籌碼。
側間裏的索恩聽得心驚肉跳,他確實爲了討好潘塔羅涅,說過一些無關緊要的實驗室細節,但此刻被富人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仿佛成了某種可以交易的籌碼,讓他感到一陣惡寒。
散兵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評估潘塔羅涅的話。片刻後,他冷冷道:“多托雷的破事,我沒興趣知道。”
潘塔羅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收起鼻煙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再叨擾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投向側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戲謔和某種深意。
“那孩子似乎身體不大好,臉色總是蒼白得讓人心疼。我那裏正好新得了一批來自須彌的頂級滋補藥劑,對調理身體、溫養元氣有奇效,放在我這種不懂藥理的人手裏也是浪費,不如贈予閣下,也算是我對‘新鄰居’的一點心意?”
他這次不再掩飾,直接點明要“饋贈”物品給索恩。這既是示好,也是一種更深入的試探——試探散兵對索恩的“重視”程度,以及他是否願意接受來自他人的“饋贈”。
散兵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盯着潘塔羅涅,仿佛要穿透那副溫和的假面。
客廳裏的氣氛再次變得凝滯。
躲在側間的索恩,心髒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散兵會接受,那意味着富人將手伸進了這座冰牢;他也害怕散兵會拒絕得過於強硬,再次引發沖突。
良久,散兵忽然扯出一個冰冷的、毫無笑意的笑容。
“好啊。”他出人意料地答應了,“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就代他收下了。”
潘塔羅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爲更深的、算計的光芒。他微笑着躬身:“閣下爽快。稍後我便讓人送來。”
目的達成,潘塔羅涅不再多留,優雅地告辭離去。那陣昂貴的香風也隨之消散。
大門關上。
散兵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市女笠下的表情晦暗不明。
側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索恩蒼白着臉,怯怯地望出來,綠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不解。他不明白散兵爲什麼要接受富人的東西。
散兵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地、仿佛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毒蛇送來的禮物,總是包裹着最甜的蜜糖。”
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着某種冰冷的審視落在索恩身上。
“既然收了‘禮’,總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而你……就負責把這份‘禮’物,好好地‘享用’下去吧。”
索恩瞬間明白了散兵的意圖——他接受了富人的饋贈,但並非出於信任或好意,而是要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這份“禮物”來試探富人的真實目的。
而自己,就是那個試毒的工具!
他依舊只是一件工具。一件在兩個強大執行官之間互相博弈、試探的工具。博士想要回收他,富人想利用他接近或試探散兵,而散兵……則冷漠地將他置於毒餌之前,觀察反應。
金箔之下,皆是砒霜。
索恩臉色慘白地退回側間,無力地靠在門上,只覺得渾身冰冷刺骨。
很快,潘塔羅涅承諾的“滋補藥劑”被送來了。包裝極其精美,用的是珍貴的璃月瓷器,裏面是色澤瑩潤、散發着奇異藥香的琥珀色液體。
東西被放在客廳的桌上,像一件等待被開啓的潘多拉魔盒。
散兵看也沒看那藥瓶,只是對索恩丟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從今天起,每天喝一瓶。”
然後,便不再理會。
索恩看着那瓶漂亮的藥劑,仿佛看到了其中流淌的、無形的毒藥和陰謀。他知道,喝下它,可能意味着未知的危險;但不喝,違背散兵的命令,下場可能更慘。
他沒有選擇。
顫抖着拿起一瓶,拔開塞子,那奇異的藥香更加濃鬱。
他閉上眼睛,如同赴死般,將冰涼的藥液一飲而盡。
藥液口感溫和,甚至帶有一絲回甘。喝下去後,一股暖流緩緩從胃部升起,擴散向四肢百骸,確實帶來一種短暫的、舒適的溫暖感,連日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些許。
但索恩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
他知道,這溫暖的假象之下,必然隱藏着富人精心設計的陷阱。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踏入其中。
這場圍繞着他展開的、屬於執行官之間的暗鬥,因爲富人的介入,變得更加凶險和莫測。而他這只被困在風暴中心的蝴蝶,每一次微弱的掙扎,都可能引來更狂暴的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