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場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只不過回程的路上,卻難走了許多。
沈青禾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她不由得抱緊了身體,腳下的步伐也越來越沉重。
她和盛嶼之仍舊是一前一後,但她刻意和他保持着距離,後背緊繃。
盛嶼之沉默地跟在後面,肩上依舊背着那個沉甸甸的籮筐,他嘴唇緊抿,緊緊盯着沈青禾的後背,能感受到她散發出來的那種疏離。
走到一處稍平坦的地方,沈青禾頭也不回的伸出手:“把籮筐給我。”
盛嶼之腳步一頓,卻沒有任何動作。
“我自己能背。”沈青禾的語氣重了幾分。
她不想再欠這個人一絲一毫了。
“山路不好走,你剛淋了雨,背不動。”盛嶼之抬起眼眸,看向沈青禾的方向。
說完,他不再停留,繞過沈青禾,繼續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沈青禾咬了咬唇,也沒說什麼。
只是慢慢的,盛嶼之又落到了她的身後,兩人依舊一前一後,沉默的走着。
“沈青禾!你還敢回來?!”剛進村口,沈青禾就聽見一聲尖利的怒吼聲。
抬頭,見是陳衛東帶着七八個村民,氣勢洶洶的堵在了村口,他伸手指着她背上的籮筐,唾沫橫飛:“好啊,你身爲村醫,擅離職守,私自進山采藥。”
他看了看沈青禾滿滿的籮筐,拔高聲音:“你說!你采的這些藥,是不是集體的財產?你是不是想偷賣?是不是想中飽私囊?”
說完,他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村民:“鄉親們,你們看看,她背了這麼一大簍子,這都是集體的水養出來的,她憑什麼一個人占着?”
“我提議!立刻沒收她非法采集的藥材,計入集體財產,還要扣她這個月的公分!看她以後還敢不敢消極怠工。”
跟在陳衛東身後的幾個村民也被點燃。
“對,扣她工分!”
“沒收!藥材那是集體的!”
村民們七嘴八舌的附和着。
沈青禾站在泥地裏,因爲溼透了衣衫,顯得身形單薄,但脊背卻挺的筆直,她仰起下巴:“陳衛東,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顛倒黑白。”
“私自采藥?損害集體?我采的這些藥,哪一樣是生產隊種的?它們長在深山裏,天生天養,什麼時候變成集體財產了?”
陳衛東沒想到沈青禾居然敢反擊,惱羞成怒,指着她斥責:“沈青禾!你、你強詞奪理!你采藥就是不對,就是損害集體!”
就在陳衛東準備進一步施壓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卻打破了周圍的嘈雜:“陳衛東同志。”
一直跟在沈青禾身後幾步的盛嶼之眼看着這陳衛東又要搞這套顛倒黑白的把戲,再次把沈青禾推在風口浪尖上,他還是站了出來。
不管怎麼樣,她救了自己的命。
“你......你想幹什麼?”陳衛東被他看的心頭一凜,後退半步。
衆人抬頭,這才看見跟在沈青禾身後幾步遠的盛嶼之。
雨水雖然打溼了他的頭發,卻襯得他那雙眼眸更加深邃銳利。
他上前一步,站在沈青禾身側,聲音依舊平穩:“根據《生產隊勞動管理條例》,生產隊員在完成本職勞動任務的前提下,利用業餘時間,從事個人副業生產活動,所得歸個人所有。”
“沈青禾同志今日進山采藥,是在農閒時段,並沒有占用集體勞動時間,所采藥材均爲野生,未曾破壞集體林木或農田,其行爲,完全符合條例。”
說到這裏,他目光再次轉向陳衛東,聲音冷冽:“陳衛東,你身爲生產隊宣傳員,不僅不學習、不執行上級規定,反而歪曲事實,污蔑社員,企圖剝奪社員合法所得,你該當何罪?”
盛嶼之這精準的條例引用,狠狠的砸在了陳衛東頭上,也讓所有的村民愣在了原地。
陳衛東張着嘴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也沒想到,自己引以爲傲的“理論武器”,竟然會讓對方直接搬出法條,而且背的一字不差。
村民們也面面相覷,臉上滿是疑惑。
條例?規定?
這人既然是省城的大官,那他說的一定有道理。
陳宣傳員是不是搞錯了?
盛嶼之沒有給陳衛東喘息的機會,聲音中又多了一種威壓。
“《條例》第7章第32條還規定,任何個人和組織不得以任何形式非法侵占社員勞動所得,違者,按侵占集體財產論處。”
“陳衛東,你是想帶頭違反規定,以身試法嗎?”
“我......我......”陳衛東結結巴巴的,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哪還敢提扣工分的事,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最終,他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誤會,都是誤會,是我沒理解透政策,沈同志采、采藥是符合規定的,大家散了、散了吧。”
村民們見陳衛東都慫了,哪裏還敢多說一句話。
隨着面前的村民一哄而散,盛嶼之這才將目光轉向身後的沈青禾。
“你剛才在山上淋了雨,背上還有擦傷,趕緊回去換身幹衣服,處理下傷口。”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關心,卻又帶着一種上位者的命令口吻。
看着沈青禾蒼白的臉色,盛嶼之幾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陳衛東狼狽逃竄的背影,又深深看了一旁的盛嶼之一眼。
她盯着他那張深不可測的臉,沒再道謝。
肩上的籮筐很重,可她的心卻更加沉重。
剛才盛嶼之把公社的條例背的一字不差,他對規則的熟悉和運用自如,以及剛才在混亂中掌控全局的威勢,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還有,還有他在山上,危難之中展露出來的手腳。
他到底是誰?背後到底隱藏着怎樣的秘密?
前行兩步,沈青禾忽然頓住腳步,轉身看向盛嶼之,深吸一口氣。
“盛同志,你爲什麼會對公社的條例這麼熟悉?”她緊緊盯着盛嶼之的眼,心中對他的警惕也達到了頂點。
她迫不及待想要問個明白,想要知道他究竟是誰,又是爲什麼要留在自己身邊?
“回去處理傷口。”盛嶼之打斷了她的話,眼神復雜的看了她一眼,隨即便邁開步子,朝着沈青禾小院的方向走去。
沈青禾僵在原地,心再次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