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踩着亂葬崗的碎石往南走,懷裏的布偶被墨璃的血浸了大半,小兔子的耳朵硬邦邦的,像凍僵的麻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碾過嵌在泥裏的枯骨,骨節相撞的“咔嚓”聲混在風裏,像有人在暗處數着他剩下的日子。
“咳咳……”
喉間的腥甜又涌上來,李通捂住嘴,彎腰咳出一口血——不是周玄那一腳踹的內傷,是血玉的煞氣又在啃噬肺腑。黑紅色的血滴在碎石上,很快被風卷成細小的血痂,像極了當年爹娘咳在破廟草堆上的痕跡。他摸了摸腕間的雲紋珠,珠子的青光淡了些,貼在皮膚上的涼意也弱了,想來是昨夜養珠時耗了太多靈氣。
“站住!”
身後傳來粗啞的喝罵,帶着血影門特有的戾氣。李通轉身時,柴刀已經握在手裏,刃口的淡青光在殘陽下晃了晃,映出三個灰袍漢子的臉——都是血影門的外門弟子,腰間令牌刻着一道銀線,煉氣三層的修爲,比當初落馬坡的刀疤臉強些,卻遠不及周玄的徒弟。
爲首的漢子臉上帶着燒傷,是昨夜養傀窟爆炸時被氣浪燎的,他盯着李通懷裏的布偶,眼神像餓狼盯着羔羊:“周長老的屍體在養傀窟裏,是不是你殺的?!”
李通沒說話,只是把布偶往衣襟裏塞了塞——那是念念縫的,不能被血污濺到。他握緊柴刀,指骨裏的氣順着刀身往下淌,鏽跡斑斑的刀背泛起一層淡青的骨光,這是鐵骨境修士才能凝出的“骨刃氣”,比尋常煉氣修士的法器靈光沉實得多。
“問你話呢!”燒傷漢子怒吼着揮劍刺來,劍身裹着淡淡的紅煞——是沾了血傀血的劣質法器,劈砍時帶着腐臭的風。
李通側身躲開,柴刀斜劈出去,骨刃氣擦着漢子的手腕劃過。“嗤”的一聲,漢子的手腕沒斷,卻被氣勁震得脫了臼,長劍“當啷”掉在地上。他還沒來得及慘叫,李通的膝蓋已經頂在他的胸口,“咔嚓”一聲脆響,肋骨斷了兩根。
另外兩個弟子嚇得往後縮了縮,卻還是舉着刀沖上來——血影門的規矩,逃兵比死人還慘。李通沒給他們近身的機會,骨刃氣聚在腳尖,猛地一踏碎石,碎石像箭一樣射向兩人的膝蓋。
“啊!”“啊!”
兩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兩個弟子跪倒在地,膝蓋骨被碎石穿透,黑血順着褲管往下流。李通走過去,柴刀架在燒傷漢子的脖子上,聲音沉得像淬了冰:“血影門還有多少人在青莽山?”
漢子梗着脖子,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小雜種,你殺了周長老,門主不會放過你的!等門主出關,別說你,連青雲宗都要被血洗!”
李通的刀又往下壓了些,刃口割破了漢子的皮膚,血珠滲出來:“我問的是,還有多少人。”
漢子眼裏閃過一絲恐懼,卻還是硬撐着:“外門弟子還有三十多個,內門弟子……內門弟子在黑石村搜你,被一個老道士殺了五個,剩下的都回總壇了。”
老道士?是清玄道長。李通的心微微一鬆,卻又沉了下去——清玄道長對付五個煉氣四層都要受傷,血影門總壇還有多少高手?他想起周玄說的“門主閉關練血影功”,那門主至少是金丹修士,比清虛長老還厲害。
“滾。”李通收回柴刀,踢了踢漢子的腰,“告訴你們門主,周玄的債,我替墨塵、墨璃討了,他要是想報仇,盡管來找我。”
三個漢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連掉在地上的長劍都沒敢撿。李通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枯樹後,才靠在一塊斷碑上喘氣——骨刃氣用得太急,骨脈裏的煞又開始亂撞,眼前陣陣發黑,仿佛又看見墨璃倒在祭壇上的樣子。
他摸出懷裏的布偶,指尖拂過小兔子耳朵上的針腳——那是落風鎮盲婆縫的,細密的白邊像極了當年妹妹凍裂的手指。記憶突然跳回破廟那夜,念念縮在他懷裏,聲音細若蚊蚋問“窩頭還有嗎”,他啃掉硬殼喂給她,自己咽着口水說“我吃過了”。
那時候他以爲,能讓妹妹吃飽穿暖就是天大的事。可現在,他殺了人,練了邪功,骨頭裏纏着洗不掉的煞,卻連見妹妹一面都難。
“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李通咳出的血裏帶着細小的血塊——這是煞氣傷肺的征兆,清玄道長說過,再這麼下去,不用別人殺他,他自己的骨頭都會先碎掉。他摸出盲婆給的續骨草,塞進嘴裏嚼碎,苦澀的味道順着喉嚨往下滑,稍微壓了壓肺腑的灼痛。
太陽徹底沉下去了,青莽山脈的輪廓在暮色裏變成一道黑沉沉的剪影。李通站起身,朝着青雲宗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之前更沉,卻也更穩——不管多難,他都要走到山腳下,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妹妹住的地方。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稀疏的槐樹林,林子裏藏着座破廟,和他當年與妹妹相依爲命的那座很像,只是屋頂的破洞更大,牆角的幹草堆裏蜷縮着個熟悉的身影。
“王伯?”
李通走過去,看清那是王枯榮。老人靠在草堆上,左肩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臉色白得像紙,手裏還握着那把泛黃的骨刀,刀身的光弱得幾乎看不見。聽到聲音,王枯榮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清明:“小通……你來了。”
李通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脈搏——跳得又弱又亂,是築基修士強行催動靈力後的反噬。他從懷裏摸出續骨草,嚼碎了敷在王枯榮的傷口上:“你怎麼會在這裏?清玄道長呢?”
“清玄他……”王枯榮咳嗽了兩聲,嘴角溢出淡紅色的血,“他引開了血影門的追兵,讓我在這兒等你。青雲宗山腳下不安全,周玄的餘黨在搜你,還有……青雲宗的外門弟子,也在找你。”
“找我?”李通皺起眉。
“趙奎。”王枯榮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裏帶着咬牙切齒的恨,“就是欺負念念的那個外門弟子,他爹是青雲宗的執法長老趙烈,金丹後期的修爲。他知道你是念念的哥哥,想抓你去要挾清虛。”
李通的手猛地握緊,柴刀的木柄被捏得“咯吱”響。趙奎——他在落風鎮藥鋪外見過,高個子,三角眼,踹老板那一腳狠得像要人命。原來妹妹在青雲宗,天天要面對這樣的人。
“念念她……”李通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清虛護着她。”王枯榮喘了口氣,眼神柔和了些,“但趙烈勢力大,清虛只是個普通長老,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念念的上品靈根太扎眼,趙奎想搶她的‘聚氣丹’,還想讓她當他的侍女。”
聚氣丹——煉氣修士用來提升修爲的基礎丹藥,對念念這樣的小弟子來說,是保命的東西。李通想起破廟那夜,他給妹妹喂的帶冰碴的窩頭,想起她凍得發紫的小臉,心髒像被冰錐扎了一下,疼得他指尖發麻。
“我要見她。”李通站起身,骨脈裏的氣開始躁動,“我要去青雲宗,把她接出來。”
“不行!”王枯榮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重傷的人,“你現在才鐵骨境,連煉氣後期都打不過,趙烈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你。你去了,不僅救不了念念,還會把自己搭進去,讓念念更難做人。”
李通的身體僵住了。他知道王枯榮說的是對的,可他看着懷裏的布偶,想着妹妹可能在青雲宗受的委屈,心裏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理智都快沒了。
“聽我的。”王枯榮鬆開手,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木盒,遞給李通,“這裏面是‘匿氣散’,能遮住你身上的骨煞和血玉的氣息,讓修仙者看不出你的修爲。你先去青莽山南邊的‘霧隱村’,那裏都是凡人,血影門和青雲宗的人都不會去。村裏有個老中醫,是我的老朋友,他能幫你調理身體,壓制骨煞。”
他頓了頓,又摸出一塊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烏鴉,和血影門的圖騰很像,卻少了那份凶戾:“這是‘影鴉令’,是當年我和清虛在黑風谷救的一個影鴉族老人給的。影鴉族住在霧隱村附近的山洞裏,你拿着令牌去找他們,他們欠我們一個人情,會教你‘影步’,能讓你在山林裏避開修士的探查。”
李通接過木盒和令牌,指尖傳來令牌的冰涼,像血影山的玄鐵石。他看着王枯榮蒼白的臉,看着他左肩滲血的傷口,突然想起破廟那夜,爹娘躺在草堆上,也是這樣虛弱,卻還在惦記着他和妹妹。
“王伯,你怎麼辦?”李通問。
“我去找清玄。”王枯榮笑了笑,皺紋擠在一起,像老樹皮上的裂痕,“我們兩個老東西,加起來快兩百歲了,總能拖住趙奎和血影門的人。你在霧隱村好好練,等你到了煉氣後期,能凝出‘骨甲’,我就帶你去見念念。”
李通沒說話,只是對着王枯榮鞠了一躬——這是他第四次給人鞠躬,第一次是爹娘的墳,第二次是盲婆,第三次是那個血影門的弟子,第四次是王伯。這些人,都在他最難的時候拉了他一把,用他們的命,換他活下去的機會。
“走吧。”王枯榮揮了揮手,閉上眼睛,“趁着天還沒亮,趕緊走。霧隱村的路不好走,沿着青莽山的溪流走,別碰山澗裏的‘毒霧草’,那東西沾到皮膚就會爛。”
李通最後看了一眼破廟,看了一眼靠在草堆上的王枯榮,轉身走進了暮色裏。槐樹林的風卷着落葉,打在他的背上,像無數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又像無數只手在拉着他回頭。
他沒回頭。
他知道,回頭了,就會心軟,就會停下腳步,就會辜負那些爲他拼命的人。他只能往前走,往霧隱村走,往變強的路上走,哪怕這條路的盡頭,是刀山火海,是粉身碎骨。
懷裏的布偶貼着心口,小兔子的耳朵硌着他的肋骨,像妹妹在輕輕扯他的衣角。李通摸了摸布偶,低聲說:“念念,哥很快就來。哥現在還不夠強,等哥能打過那個趙奎,能打過他爹,就去接你,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風裏傳來回應,像是妹妹的聲音,又像是槐樹葉的“沙沙”響,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刻在骨頭裏的誓言。
青莽山脈的殘陽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黑暗。李通的身影在黑暗裏越來越小,像一顆被風吹動的塵埃,卻帶着比山還沉的執念,一步一步,走向霧隱村的方向。
而在他身後的破廟裏,王枯榮緩緩睜開眼,從懷裏摸出那塊刻着“清”字的玉牌。玉牌發出淡淡的青光,映亮了他布滿皺紋的臉。“清虛,”他低聲呢喃,“我把這孩子交給你了。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也別讓那對兄妹,再走我們當年的老路。”
玉牌的光越來越亮,穿透了破廟的屋頂,飛向青雲宗的方向,像一顆流星,在漆黑的夜裏,劃出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
青雲宗的長老院,清虛正站在窗前,手裏握着一塊一模一樣的玉牌。玉牌的青光映在他清癯的臉上,讓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裏多了些柔和。“老夥計,”他輕聲說,“我知道。念念我會護好,李通……也會。”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道袍上,銀線繡的雲紋泛着淡淡的光,像極了當年他和王枯榮在黑風谷,一起看到的那道金色靈光。
而在青雲宗的弟子宿舍裏,李念正坐在床上,手裏拿着那個小小的布偶——是她用清虛給的碎布縫的,像哥哥李通。她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今天趙奎又搶了她的聚氣丹,還把她的布偶扔在地上踩。
她摸了摸布偶上的腳印,小聲說:“哥,你什麼時候來啊?念念好怕,趙奎說,要是你不來,他就把我賣到凡人的窯子裏去。”
窗外的月光照在布偶上,布偶的耳朵泛着光,像哥哥當年在破廟裏,給她暖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