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邦的臥室,仿佛被一層無形的、沉重的紗幔籠罩着。濃得化不開的草藥味,與拔步床、桌椅等老木家具散發出的陳舊氣息死死糾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令人心悸的苦澀。窗外,夜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寬大的芭蕉葉,發出“噼啪——嗒啦——”的雜亂聲響,一聲聲,一下下,都像是敲在人心頭最緊繃的那根弦上,催得人愈發心慌意亂。
沈青崖端着一碗剛剛煎好、尚且滾燙的藥汁,小心翼翼地坐在父親床邊的矮凳上。碗壁傳來的灼熱,遠不及他心頭焦灼的萬分之一。他望着床上那張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害怕的面容——不過一兩日功夫,父親原本不怒自威的國字臉,已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蠟黃,嘴唇幹裂泛白,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只有那兩道依舊濃黑的眉毛,即便在昏迷中,也習慣性地微微蹙着,仿佛仍在承擔着千斤重擔。
“父親……”沈青崖低聲喚着,聲音沙啞。他用小銀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後極其小心地、顫抖着遞向父親緊抿的唇縫。藥汁順着嘴角滑落些許,染髒了幹淨的枕巾,能喂進去的,寥寥無幾。
就在他心如刀絞,準備再次嚐試時,床上的人,那緊閉的眼皮忽然劇烈地顫動了幾下,隨即,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眼窩深陷,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混濁不堪,布滿了血絲,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然而,在那片混濁的深處,卻又有兩點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火光,在頑強地跳躍、燃燒,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令人心驚的灼熱!
沈振邦的目光,起初是渙散的,沒有焦點。但僅僅一瞬之後,那目光便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猛地凝聚起來,死死地、牢牢地釘在了床前的沈青崖臉上!那目光中,有難以言喻的疲憊,有深可見底的痛楚,有無法述說的牽掛,更有一種……一種沈青崖從未見過的、近乎哀求的急迫!
“父……父親?您醒了?!”沈青崖又驚又喜,幾乎要落下淚來,手中的藥碗都險些拿不穩。
沈振邦沒有回應,他似乎連轉動眼珠都異常費力。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着,翕動着,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只能發出極其微弱、含混不清的“嗬……嗬……”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在絕望地拉扯。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從他混濁的眼中彌漫開來。
緊接着,沈青崖看到,父親那只一直平放在身側、布滿老繭和粗大關節的右手,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帶着驚人執拗的姿態,艱難地移動起來。每一寸移動,似乎都耗盡了這具殘破身軀最後的力氣,手臂上的肌肉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青筋如同虯龍般凸起。
那只手,顫抖着,摸索着,最終,觸碰到了沈青崖端着藥碗的手腕。
觸感冰冷而粗糙,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硬木。
沈青崖下意識地想要抽手,以爲父親是要推開藥碗。然而,那只手卻猛地收緊!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所能發出,攥得沈青崖腕骨生疼,仿佛連血液都要被掐斷!
“父親!您……”沈青崖吃痛,驚呼出聲,手中的藥碗徹底端不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深褐色的藥汁潑灑開來,在青磚地上蜿蜒流淌,如同一條絕望的淚河。
沈振邦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他那混濁而灼熱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兒子臉上。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借着抓住兒子手腕的那點支撐,將另一只一直緊攥着、放在胸口的手,艱難地、一寸一寸地抬了起來。
那只手裏,緊緊握着一樣東西——正是那枚代表着鎮嶽鏢局最高權柄、以玄鐵混合精銅打造、邊緣刻有“鎮嶽”雲紋的總鏢頭令牌!
令牌冰冷、沉重,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幽暗而壓抑的光澤。
沈振邦的手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他將那枚令牌,用一種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地、死死地塞到了沈青崖空着的那只手中!
令牌邊緣那冰冷而堅硬的雕花,瞬間硌得沈青崖手心生疼!那沉甸甸的觸感,不僅僅是金屬的重量,更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他稚嫩的掌心和更爲稚嫩的心頭!
他本能地想要掙脫,想要將這燙手山芋推拒回去。這令牌太重,太冷,承載的東西太多,他承擔不起!
“父親!不……我不能……”他聲音帶着哭腔,試圖掰開父親鐵鉗般的手指。
然而,沈振邦的手如同焊在了他的手腕上,紋絲不動!他那混濁的眼睛裏,那兩點殘火燃燒到了極致,幾乎要迸裂出來!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有形的實質,死死釘住兒子,然後,極其緩慢地、一下、又一下,從沈青崖蒼白驚恐的臉上,移到那枚被硬塞過去的、冰冷的令牌上,再艱難地、固執地移回兒子的臉上……如此反復!
那目光中,是無聲的嘶吼,是剜心剔骨的托付,是血脈傳承中不容拒絕的沉重!仿佛在說:“拿着!接着!這是你的命!是沈家的命!是鎮嶽上下幾十口人的命!”
“老爺……老爺的意思是……”一直侍立在門邊陰影裏、老淚縱橫的福伯,此刻再也忍不住,哽咽着上前一步,聲音破碎不堪,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涼,“……鏢局……托付給您了……”
“托付給您了……”
這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接連劈在沈青崖的腦海!他渾身劇震,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他低頭,看着手中那枚冰冷沉重的令牌,再看看父親那雙死死盯着自己、仿佛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在燃燒、在祈求的眼睛……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能”與“不敢”,在這一刻,被這無聲卻勝過萬鈞的目光,徹底擊得粉碎!
他不再試圖掙脫。他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收攏手指,將那枚邊緣硌人、冰冷刺骨的令牌,緊緊地、緊緊地握在了掌心。那玄鐵的寒意,瞬間沿着他的手臂,直竄心房,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抖,卻又仿佛有一種滾燙的東西,從那冰寒深處,破土而出。
感受到兒子終於握緊了令牌,沈振邦那死死扣住他手腕的鐵鉗般的手指,力道驟然一鬆。那混濁眼中灼燒的殘火,仿佛完成了最後的使命,迅速地黯淡下去,最終徹底熄滅,重歸一片空洞的、毫無生氣的混濁。他喉嚨裏最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嗬”聲,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眼睛也緩緩閉上,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重新陷入比之前更深沉的昏迷之中。唯有那只剛剛傳遞了千鈞重擔的右手,還微微蜷縮着,保持着最後的姿態。
沈青崖僵立在床邊,左手腕上還殘留着父親方才那鐵鉗般力道的灼痛,右手掌心則被那令牌冰冷的雕花硌得生疼,兩種截然不同的痛感,交織着,清晰地提醒着他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他低頭,看着手中這枚不過巴掌大小、卻重得讓他幾乎無法承受的玄鐵令牌。燈光下,令牌上“鎮嶽”二字,筆劃剛勁,如同刀劈斧鑿,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強。這上面,似乎還殘留着父親掌心的溫度,不,是父親畢生的心血、榮耀、掙扎,以及……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責任。
福伯默默地走上前,用一塊幹淨的軟布,仔細地擦拭着沈青崖手腕上被攥出的紅痕,以及灑落在衣襟上的藥汁。老管家沒有說話,只是那無聲的動作,那渾濁眼淚不斷滴落的樣子,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沈青崖感到心頭沉痛。
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依舊,雜亂,冰冷。
屋內,藥味彌漫,死寂,沉重。
沈青崖緩緩抬起握令牌的手,將那冰冷的玄鐵,緊緊貼在自己同樣冰冷的額頭上。金屬的寒意刺入皮膚,讓他混亂灼熱的頭腦,獲得了一絲殘酷的清醒。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書齋裏、幻想着廟堂之路的少年沈青崖了。
他是鎮嶽鏢局的總鏢頭。
是這滿院惶惑人心的主心骨。
是父親再次昏迷前,用盡最後力氣托付的希望。
也是即將到來的、來自漕幫和鹽鐵司狂風暴雨的,唯一標靶。
令牌千鈞,已落掌心。
這重量,他必須扛起,也只能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