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鎮嶽鏢局在這位年輕少主的主持下,如同精密的器械,悄然卻高效地運轉起來。
沈青崖與福伯在書房中對着簡陋的輿圖,反復推敲前往丹陽鎮的路線,最終選定了一條雖繞遠些、但更爲隱蔽安全的路徑。福伯動用了鏢局僅存的、絕不引人注目的資源——一輛半舊的騾車,和一位沉默寡言、卻絕對可靠的老車夫李叔。盤纏被分開放置,大部分仔細縫在沈青崖的貼身衣物內,只留少量銅錢和碎銀放在包袱裏以備不時之需。
沈青崖則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褪下了那身象征身份的雨過天青色長衫,換上了一件半舊不起眼的灰布直裰,腳下是一雙便於行走的厚底布鞋。他站在鏡前,看着鏡中那個氣質陡然變得樸素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打開行李,將那本至關重要的《老鏢名冊》抄錄,以及福伯連夜爲他整理的《江湖行路須知》小心放入包袱最裏層。
他的目光,落在了箱底那本《策論精選》上。指尖劃過冰涼的封面,他猶豫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掙扎。最終,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將其拿起,飛快地塞進了包袱底層,用衣物嚴嚴實實地蓋住。仿佛這本聖賢書,能給他這惶惑不安的心,帶來一絲虛幻的慰藉與熟悉的依托。
寅時剛過,萬籟俱寂。鏢局那扇朱漆大門只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縫隙。沈青崖肩挎藍布包袱,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沉睡的宅院。父親的病房、福伯憂慮的面容、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都被關在了門內。
一輛騾車早已靜靜等候在門側陰影裏,拉車的是一匹看起來同樣不起眼的青騾,蹄子上包了厚布,以減輕行進時的聲響。車夫老李,是個年在五十上下的漢子,皮膚黝黑,面容樸實,眼角有着刀刻般的皺紋,是鏢局裏多年的老人,平日裏主要負責些內務雜役,話不多,眼神卻總帶着一種經年累月養成的警惕。他見沈青崖出來,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算是行禮,隨即伸手接過沈青崖的包袱,穩妥地安置在車廂內。
“少爺,都安排妥了。路線按福伯交代的,先走官道,午後再岔入小路,避開通衢要津,雖繞些遠,但穩妥。” 老李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沈青崖點了點頭,沒有多言,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鎮嶽鏢局的匾額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只是一個模糊的暗影,高牆森然,將內裏的憂慮、父親的病榻、漕幫的威脅,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都緊緊關在了身後。他心中百感交集,有逃離樊籠的短暫鬆快,有對未知前路的志忑,更有對身後一切的深切牽掛。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留戀,彎腰鑽進了騾車那簡陋的車廂。
車廂內空間狹小,只鋪着一層薄薄的幹草和舊氈子,隨着騾車起步,輕輕搖晃起來,帶着一股牲口、木料和塵土混合的氣息。老李坐在車轅上,輕輕揮動鞭子,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唿哨,青騾便邁開蹄子,不緊不慢地踏上了尚未蘇醒的街道,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均勻而沉悶的轆轆聲,很快便融入了這座龐大城市黎明前的寂靜之中。
沈青崖靠在微微顛簸的車壁上,聽着這單調的車輪聲,心緒難以平靜。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懷中那堅硬冰涼的觸感——總鏢頭令牌被他用軟布層層包裹,貼身藏着。這令牌,如今已不再是書房暗格中一件與他無關的象征物,而是真正壓在他心口的千鈞重擔。他又摸了摸包袱裏那本名冊抄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三個名字——王鐵山、趙猛、孫二娘——所蘊含的分量。他們,是父親曾經的臂助,是鏢局過往輝煌的見證,也極有可能是挽救危局的唯一希望。找到他們,說服他們,談何容易?
思緒紛亂間,他的手無意中碰到了包袱裏另一件硬物。他怔了一下,隨即有些心虛地將其往深處塞了塞。那是他昨夜收拾行裝時,鬼使神差,又從箱底翻出、偷偷塞進來的《策論精選》。聖賢書的墨香,似乎能給他這惶惑不安的心,帶來一絲虛幻的慰藉與熟悉的依托。然而,這舉動本身,卻像是一根小小的尖刺,提醒着他內心深處的搖擺與不堅定。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絲“雜念”驅散,轉而將福伯塞給他的那本薄薄的、用蠅頭小楷寫就的《江湖行路須知》拿了出來,就着從車簾縫隙透入的、逐漸增亮的天光,強迫自己閱讀起來。
車輛駛出城門時,天色已蒙蒙亮。守城的兵卒睡眼惺忪,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一下,老李賠着笑臉,塞過去幾個銅子,便順利放行。出了城,視野豁然開朗。官道兩旁,是無垠的、在晨霧中泛着青翠光澤的稻田,遠山如黛,輪廓柔和地起伏着,空氣中帶着泥土和禾苗的清新氣息。若在平日,這該是一派令人心曠神怡的江南春景。
然而,沈青崖的目光,卻無法忽略那些與這生機勃勃景象格格不入的痕跡。官道旁,時而可見三五成群、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或蹲或坐,眼神麻木,守着寥寥幾件破爛家當,望着偶爾經過的車馬,眼中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或是偶爾閃過的、令人不安的飢渴。更有那拖家帶口、步履蹣跚的,沿着官道邊緣蹣跚而行,不知前路在何方。
這景象,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刺穿着沈青崖的心。他想起陳老藕,想起碼頭上的欺壓,想起父親手札中那些關於賑濟、修堤的記錄。這世道,遠非他書中讀到的“盛世”模樣。聖賢之道,在這赤裸的生存艱難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李叔,”他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對車轅上的老李低聲道,“這流民……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多了?”
老李頭也沒回,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着前方和兩側,聲音壓得更低:“少爺有所不知。近來各地都不太平,苛捐雜稅又多,加上前陣子江北鬧了蝗災,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往南邊涌,指望在富庶之地討條活路。” 他頓了頓,補充道,“咱們這趟出來,福伯特意交代,要格外小心。這流民裏頭,也難保沒有混進去的歹人,或是……某些人的眼線。”
沈青崖心中一凜,默默放下了車簾。老李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醒了他剛剛因離開鏢局而略有鬆弛的神經。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生,他肩負着使命,必須時刻警惕。他再次拿起那本《江湖行路須知》,這一次,看得更加認真,將那些關於辨認路標、躲避麻煩、與人打交道的注意事項,一字一句地刻進腦子裏。
旅途單調而漫長。騾車保持着一種既不引人注目又不至於太慢的速度,在官道上平穩行進。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日頭升高,天氣漸漸暖熱起來。沈青崖坐得久了,只覺得腰背酸麻,便探出身,與老李並排坐在車轅上。
官道寬闊,車馬行人漸多。兩旁除了稻田,也開始出現一些村落、茶攤、歇腳的涼亭。沈青崖看着路旁不時出現的、刻着地名和裏程的石質界碑,忽然想起《行路須知》中關於辨認路標的記載,便虛心向老李請教:“李叔,這界碑上的符號和文字,除了地名裏程,可還有其他講究?我見有些碑上似乎刻有特殊的紋樣。”
老李見他肯學,倒也耐心,指着不遠處一塊半埋土中的界碑道:“少爺好眼力。您看那塊碑,頂部是否有個模糊的箭頭印記?那是早年官府設立的指路碑,箭頭所指,通常是通往下一個重要城鎮的方向。還有些碑上,會有當地鄉紳或行會留下的暗記,比如商隊留下的表示前方路況的符號,或是江湖朋友留下的、表示此地有無麻煩的標記……這些,就需要常年行走的人,才能看懂幾分了。”
沈青崖聽得入神,只覺這看似簡單的行路,內裏竟有這許多學問。他努力辨認着老李所指的痕跡,試圖將書本知識與眼前實景對應起來。正凝神間,騾車經過一處岔路口,路旁歪斜着一塊破損嚴重的石碑,字跡大多磨滅,只能勉強認出半個“墓”字。
沈青崖心中一緊,脫口而出:“李叔小心!前方似有墓葬之地,按《禮記》所載,行車當避讓,免擾亡者清靜……”他語氣帶着讀書人特有的較真和一絲對未知的敬畏。
老李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拉了拉繮繩,讓青騾速度稍緩,指着那石碑無奈道:“我的少爺哎……您看仔細了,那不是墓碑,是界碑!上面原本刻的是‘界墓鎮’,年久失修,‘界’字和‘鎮’字都掉了,就剩個‘墓’字嚇唬人哩!這地方離最近的墳山還有十幾裏地呢!”
“啊?”沈青崖鬧了個大紅臉,耳根都燒了起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望文生義的錯誤,在這實際的江湖路上,書本上的知識若不能與實踐結合,竟是如此可笑。他訕訕地低下頭,囁嚅道:“原……原來如此,小子孟浪了。”
老李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樣,搖了搖頭,卻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一抖繮繩,騾車繼續前行。只是那微微抽動的嘴角,顯露出他強忍的笑意。
這個小插曲,讓沈青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他不再輕易發言,只是默默地觀察,學習,將所見所聞與腦中知識相互印證。
日頭漸漸偏西,官道上的行人車馬稀疏了不少。按照計劃,騾車該尋路轉入前往丹陽鎮的小道了。老李的神色也愈發警惕,他不再與沈青崖交談,只是不時勒停騾車,側耳傾聽身後的動靜,或是仔細觀察路旁樹林、土丘後是否藏有異常。
就在他們即將拐入一條略顯荒僻的岔路時,老李忽然猛地一勒繮繩!
“籲——!”
青騾不滿地打了個響鼻,停了下來。老李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着後方官道的拐角處。沈青崖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塵土微微揚起,卻並無車馬人影立即出現。
“怎麼了,李叔?”沈青崖壓低聲音,緊張地問。
老李眉頭緊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沒什麼,許是野狗躥過,驚起了塵土。” 但他並未立刻驅車,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再無異常,這才輕輕揮動鞭子,驅車拐入了那條通往丹陽鎮的、更顯幽深的小路。
車輪碾過坎坷的土路,顛簸加劇。沈青崖回頭望去,只見來時寬闊的官道已被林木遮擋,漸漸消失在視野中。前方,小路蜿蜒,伸向暮色漸起的群山之中。
丹陽鎮,已然在望。
但沈青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老李方才那一瞬間的緊張,絕非空穴來風。這片看似平靜的江南春色之下,究竟隱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險與暗流?
他深吸一口氣,將懷中那本《策論精選》又往包袱深處按了按,仿佛要將那個屬於過去的自己,徹底埋藏。然後,他握緊了拳頭,目光堅定地望向小路的前方。
那裏,有他要找的第一個人,“鐵扁擔”王鐵山。
也有他必須面對的第一個,真正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