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河西之戰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春,隴西郡,漢軍大營。
凜冽的朔風卷着河西走廊特有的砂礫和尚未完全消融的殘雪,在營壘的柵欄和帳篷間尖嘯着穿梭。空氣中彌漫着幹冷、塵土、馬糞以及無數甲士聚集所散發出的濃重汗味與鐵鏽氣息。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不安的猛獸在低吼。相較於一年前漠南大捷後的喧囂與躁動,這座容納數萬精銳騎兵的營盤,此刻卻透着一股壓抑的、引而不發的緊張,仿佛一張拉滿的強弓,弓弦繃緊到了極致,只待那最後一道命令將其釋放。
中軍大帳內,氣氛如同凍結的冰面。巨大的河西輿圖懸掛在中央,上面縱橫的山脈(祁連山、合黎山)、蜿蜒的河流(弱水、石羊河)、標注着“休屠王”、“渾邪王”字樣的草場以及星星點點的綠洲,勾勒出這片被匈奴右部牢牢掌控的廣袤地域。年輕的驃騎將軍霍去病站在輿圖前,身姿挺拔如標槍,一身玄色精甲在帳內火盆跳動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他不過弱冠之年,面龐輪廓分明,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緊緊鎖定在祁連山脈北麓一片名爲“皋蘭”的河谷地帶。那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了地圖上的線條符號,仿佛已置身於千裏之外的戰場,燃燒着熾烈而純粹的征服欲望。帳中諸將——校尉高不識、仆多、趙破奴等,皆屏息凝神,目光隨着霍去病的指尖移動。
“諸君,”霍去病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金石般的穿透力,瞬間刺破了帳內的沉寂,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去歲漠南一戰,衛大將軍重挫單於本部,斬首一萬九千餘級。然,匈奴右賢王部主力未損,休屠、渾邪二王盤踞河西,控弦之士不下十萬!其地水草豐美,更扼守西域門戶,乃我大漢北疆心腹之患!單於王庭遠遁漠北,漠南空虛,此天賜良機!陛下詔命:趁此良機,斷匈奴右臂,奪河西走廊,絕其與西羌聯絡,開我大漢西進之路!”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輿圖上皋蘭的位置:“休屠、渾邪二王,驕橫日久,以爲有祁連天險、大漠阻隔,我漢軍鐵騎難以飛渡!其主力,多散於休屠澤(今甘肅民勤東北青土湖一帶)、觻得水(今黑河中遊)沿岸放牧休整,警惕鬆懈!我軍當效漠南故智,以雷霆萬鈞之勢,千裏奔襲,直搗其心腹!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將軍!”校尉高不識,一位跟隨衛青多年的穩重老將,忍不住出列,臉上帶着憂慮,“河西走廊,狹長千裏,北有合黎、龍首諸山隔絕大漠,南有祁連雪峰爲屏障,中間更有流沙、戈壁阻隔,水源稀少,路徑難辨!匈奴人世代居此,來去如風,神出鬼沒。我軍若貿然深入,一旦迷失方向,或遭伏擊,或困於絕地,糧道斷絕,後果不堪設想!是否……待後方糧秣輜重更爲齊備,探明確切路徑,再……”
“糧秣?路徑?”霍去病霍然轉身,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高不識,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高將軍,匈奴人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他們便是我們的糧倉!至於路徑……”他猛地一揮手,指向帳外呼嘯的風沙,“路,就在馬蹄之下!方向,就在祁連山巔的星辰之中!敵軍所在,就是我軍所向!若事事求全,等糧秣堆積如山,等路徑如長安直道般清晰,戰機早已錯失!河西,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他環視帳中諸將,年輕的臉龐上洋溢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果決與狂傲:“本將奉陛下之命,統萬騎出隴西!此戰要旨,唯快、唯奇、唯狠!不依常理,不循舊道!拋棄一切累贅!每人攜帶十日幹糧(主要是肉幹、炒粟米)和必備箭矢!一人雙馬甚至三馬!晝夜兼程!遇山翻山,遇水涉水!遇小股敵軍,殲滅之!遇大股敵軍,避其鋒芒,繞道奇襲!目標只有一個:找到休屠、渾邪的主力,然後,擊潰他們!碾碎他們!”
“仆多!” “末將在!”一位剽悍的胡人將領(匈奴降將)踏前一步,眼露凶光。 “汝爲前鋒!率精騎兩千,多配歸義胡騎爲向導!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掃清沿途一切斥候、小寨!大軍行蹤,務必隱匿!” “諾!” “趙破奴!” “末將在!”年輕的騎將趙破奴朗聲應道。 “汝率本部輕騎三千,爲左翼!沿祁連山北麓潛行,切斷渾邪王部向東逃竄之路!” “諾!” “高不識!” “末將在!”老將高不識壓下心中疑慮,肅然抱拳。 “汝率本部及部分車兵(少量馱運箭矢、傷藥和修理工具的輜重車),爲右翼兼後應!保障側後,收容傷員,轉運……必要之繳獲!”霍去病的聲音在“傷員”二字上微微一頓,隨即變得無比冷硬,“但若因轉運傷員或輜重而遲滯大軍速度,軍法從事!” “末將……遵命!”高不識心中一凜,低頭領命。 “其餘諸將,隨本將中軍主力,直插皋蘭!”霍去病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寒光映亮了他燃燒着熊熊戰意的雙眸,“傳令三軍!即刻拔營!目標——河西!此戰,深入虜庭,要麼踏平休屠、渾邪,封狼居胥!要麼,馬革裹屍,埋骨黃沙!漢軍威武!” “漢軍威武!漢軍威武!”帳中諸將熱血沸騰,齊聲怒吼,聲浪幾乎要掀翻帳頂!
河西走廊,祁連山北麓,皋蘭山下。
六天!僅僅六天! 這支拋棄了幾乎所有輜重、一人雙馬的漢軍精銳鐵騎,如同從地獄中奔襲而出的幽靈,以驚人的速度和前所未有的奔襲路線,硬生生鑿穿了匈奴人認爲不可能逾越的崇山峻嶺與荒漠戈壁!他們翻越了冰雪覆蓋的烏鞘嶺,踏過了遍布礫石的旱峽,強渡了冰冷刺骨的數條內陸河流。沿途遭遇的零星抵抗如同螳臂當車,迅速被碾碎。仆多的前鋒如同鋒銳的剃刀,悄無聲息地抹掉了匈奴設置在隘口的哨卡和預警的斥候。當霍去病的中軍主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皋蘭山下、休屠王夏季核心牧場邊緣時,匈奴人的驚駭無法用言語形容。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東方天際僅有一抹魚肚白。廣袤的河谷地帶,水草豐美,成千上萬的牛羊馬匹如同黑色的潮水鋪滿了視線所及的低窪草甸,在沉睡中發出低沉的哞叫與響鼻。無數圓形的匈奴穹廬(氈帳)如同巨大的蘑菇,散落在河流與草場之間,只有零星幾點篝火在寒風中搖曳。整個休屠部大營沉浸在毫無防備的酣夢之中。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被祁連山和大漠重重保護的腹地,竟會突然出現漢軍的主力!
霍去病佇立在微亮的晨曦中,冰冷的頭盔下,雙眸亮得嚇人。他胯下的汗血寶馬“追風”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澎湃的殺意,不安地刨着蹄子,噴出濃濃的白氣。在他身後,是經過六天急行軍、疲憊卻燃燒着嗜血渴望的數千漢軍鐵騎!長途奔襲的塵土和汗水混合在他們臉上,凝固成一道道灰黑的印記,只有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餓狼般的光芒。
“看到了嗎?”霍去病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興奮,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傳遞,“休屠王的牛羊!休屠王的營帳!休屠王的頭顱!就在眼前!全軍將士——”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環首刀,刀鋒在熹微的晨光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寒芒! “隨我——鑿穿敵營!斬將奪旗!殺——!” “殺——!” “殺光匈奴!!” 積蓄了六天的疲憊、壓抑、對未知的恐懼,在這一刻統統化作了山崩海嘯般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在寂靜的河谷!
大地開始劇烈顫抖! 數千匹戰馬同時啓動,如同決堤的洪流,又似脫閘的猛虎,以霍去病爲鋒矢,向着毫無防備的匈奴大營發起了排山倒海的沖鋒!馬蹄聲由沉悶的滾動迅速演變爲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同連綿不絕的雷霆滾過大地!漢軍騎士們俯低身體,緊握長矛、環首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匯成一股席卷一切的死亡風暴!
匈奴人的營地在最初的幾息死寂後,瞬間炸開了鍋!驚恐的尖叫、慌亂的呼喊、牛羊牲畜受驚的嘶鳴、犬吠聲、婦女兒童的哭喊聲……各種聲音交織混雜,撕破了黎明的寧靜。
“漢人!是漢人的騎兵!” “天神啊!他們從哪裏來的?!” “快上馬!拿武器!” “逃命啊——!”
許多匈奴武士甚至來不及披甲,光着膀子、赤着腳就從帳篷裏沖出來,試圖爬上就近的馬匹。然而,一切都太遲了!漢軍鐵騎的速度快得令人絕望!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凝固的牛油,前鋒瞬間就沖垮了最外圍那些象征性的木柵欄和拒馬!鋒利的矛尖輕易地洞穿了單薄的皮袍和血肉之軀,沉重的環首刀帶着戰馬沖鋒的力量劈下,將倉促舉起的彎刀連同主人的手臂一同斬斷!高速沖擊的戰馬本身就是可怕的武器,將擋在面前的人體撞得筋斷骨折,慘叫着飛出去!
霍去病一馬當先,“追風”的速度發揮到極致!他手中的環首刀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弧光,每一次揮劈都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雨,精準地收割着生命。他眼中只有前方,只有混亂中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衣着較爲華麗的匈奴貴族和頭人!他像一把無堅不摧的尖刀,引領着身後的鋼鐵洪流,在混亂的營盤中肆意沖殺,目標直指休屠王那頂最爲高大、裝飾着犛牛尾和彩色毛氈的王帳!
慘烈的屠殺在晨曦中上演。措手不及的匈奴人完全失去了有組織的抵抗能力。許多人在睡夢中就被踏碎在鐵蹄之下,或被撞倒的帳篷壓住燒死。試圖抵抗的武士被洶涌的漢騎淹沒、分割、砍倒。婦孺在混亂中奔逃哭喊,卻被無情的刀鋒和馬蹄卷入修羅場。牛羊馬匹驚恐地四散奔逃,反而沖亂了匈奴人本就混亂的陣腳。濃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燃燒的氈帳散發的焦糊味,彌漫在整個皋蘭河谷!
“擋住!擋住他們!保護大王!”一名休屠王的萬騎長聲嘶力竭地吼叫着,揮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帶着數百名剛剛聚集起來的親衛騎兵,試圖堵住霍去病直沖王帳的道路。他們是休屠部最後的精銳! “找死!”霍去病眼中寒光暴漲,非但不避,反而猛夾馬腹,迎着那萬騎長就沖了過去!兩馬交錯瞬間,萬騎長巨大的狼牙棒帶着惡風砸向霍去病的頭顱!霍去病身體詭異地一矮,狼牙棒擦着他的頭盔呼嘯而過,同時他手中的環首刀自下而上,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斜撩而出! “噗嗤!”一道血泉沖天而起!萬騎長只覺得頸間一涼,隨即看到自己的無頭身軀還騎在馬上,向前沖了幾步才轟然栽倒! “將軍威武!”漢軍騎士目睹主將如此神勇,士氣大振,狂吼着沖向那些因主將瞬間斃命而陷入呆滯的匈奴親衛,如同砍瓜切菜般將其淹沒!
王帳已在眼前!帳前豎立着休屠王的狼頭大纛! 霍去病一聲厲嘯,策馬直沖王帳!數名忠心耿耿的王帳侍衛嘶吼着撲上來,被他左右劈砍,瞬間斬殺!他猛地一勒馬繮,“追風”人立而起,兩只巨大的前蹄狠狠踹在王帳的支撐木柱上! “轟隆!”一聲巨響!裝飾華麗的巨大王帳在戰馬的巨力和木柱的斷裂聲中轟然倒塌!塵土飛揚中,一個身材肥胖、穿着華麗皮袍、頭戴金冠的身影狼狽不堪地從倒塌的氈布下掙扎着爬出,正是休屠王!他臉上沾滿塵土,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死死盯着馬背上如同殺神般的霍去病! “你……你是霍……”休屠王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霍去病根本不屑與之廢話,冰冷的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淒豔的軌跡! 噗!一顆戴着金冠的頭顱高高飛起,滾落塵埃,無頭的腔子噴濺出大股鮮血,染紅了倒塌的王帳和腳下的草地! “休屠王已死!降者不殺!”霍去病用刀尖挑起那顆猙獰的頭顱,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震動河谷的怒吼!他的聲音在血腥的戰場上回蕩,帶着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嚴!
“休屠王死啦!” “大王死了!” “漢人魔鬼!快跑啊!” …… 休屠王授首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混亂的戰場擴散開來,瞬間擊潰了匈奴人最後一絲抵抗意志。殘存的武士徹底崩潰意志。殘存的武士徹底崩潰,丟下武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牛羊馬匹的驚奔更加劇了混亂。整個皋蘭河谷,變成了漢軍鐵騎肆意追亡逐北、收割首級與戰利品的狩獵場!喊殺聲、慘叫聲、求饒聲、馬匹的嘶鳴聲,以及漢軍士卒發現巨大草料堆和糧倉時發出的興奮吼叫聲,交織成一曲血腥而狂熱的勝利樂章。
皋蘭戰場邊緣,一片相對平緩的草坡。
這裏成了臨時的傷患收容地,也是這場輝煌勝利背後殘酷代價的集中展現。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被風稍稍吹散,卻又被另一種更令人作嘔的氣味所取代——那是傷口在炎熱天氣下迅速腐爛化膿、以及內髒破裂後污物流出的惡臭。呻吟聲、壓抑的慘嚎聲、軍醫急促的命令聲、輔兵抬着擔架奔跑的腳步聲,構成了一幅與不遠處狂熱追殺截然不同的悲慘圖景。
趙大眼,一個來自河內郡的普通輔兵,此刻正癱坐在一灘粘稠的血污和泥濘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一條離水的魚。他身上的粗布軍衣被汗水、血水和泥漿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他的任務原本是協助軍醫和照看馱馬,但剛才一場突如其來的小規模遭遇戰波及到了他們這支非戰鬥隊伍。一隊潰逃的匈奴騎兵絕望中沖進了輔兵營地,試圖搶奪馬匹逃命。混亂中,趙大眼眼睜睜看着同鄉的夥伴“王三狗”被一柄匈奴彎刀從背後捅穿,腸子都流了出來,在泥地上抽搐了幾下就沒了聲息。趙大眼自己也被一匹受驚亂竄的馱馬狠狠撞在胸口,此刻只覺得五髒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強忍着劇痛和嘔吐感,目光茫然地掃過這片臨時傷兵營。景象觸目驚心: 一個年輕的騎兵,右臂齊肩而斷,傷口處只潦草地扎着一條染血的布帶,布帶早已被血浸透發黑。他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體因爲失血和劇痛而無法控制地顫抖着,每一次顫抖都帶出更多的鮮血滲入身下的泥土。他的左手死死摳進地面,指甲縫裏全是泥。一個軍醫模樣的老者蹲在他身邊,看着那可怕的傷口,搖了搖頭,從懷裏摸索出一個粗糙的陶瓶,倒出一點黑色的粉末,顫抖着想要撒在傷口上止血,粉末卻被不斷涌出的鮮血瞬間沖散。老軍醫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無奈和悲憫,最終只是用一塊稍微幹淨點的布,蓋住了那年輕人的臉——他已經停止了顫抖。
不遠處,一個肚子被劃開的老兵(像是步卒),腸子流了一地,混合着泥土和草屑。他還沒死透,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倒氣聲,身體像上岸的魚一樣劇烈地扭動,雙手徒勞地試圖將那些外露的、沾滿穢物的腸子塞回腹腔。每一次扭動都帶出更多的血水和污物。兩個年輕的輔兵在旁邊看着,臉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只是不住地幹嘔。一個隊率模樣的漢子走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猛地拔出腰間的環首刀。趙大眼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只聽到一聲沉悶的、仿佛砍進溼木頭裏的聲音,接着是液體噴濺的聲響,然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聲戛然而止。趙大眼睜開眼,看到隊大眼睜開眼,看到隊率沉默地甩了甩刀上的血跡,對那兩個輔兵低吼道:“埋了!動作快點!下一個!”
更多的傷兵以各種慘烈的姿態躺臥着:被馬蹄踏碎胸骨、嘴角不斷溢出粉紅色血沫的;被流矢射中眼睛、箭杆還在外面顫動、捂着臉哀嚎的;大腿被長矛刺穿、骨頭茬子都露在外面、因爲天氣轉暖傷口已招來嗡嗡飛舞綠頭蒼蠅的……有限的幾個隨軍醫士如同救火隊員,穿梭在傷患之間,他們的草藥和布帶早已告罄,只能撕下陣亡者相對幹淨的衣物進行簡單的捆扎。絕望和無助的氣息如同實質的陰雲,籠罩在這片小小的草坡上,與遠處漢軍將士追逐潰敵、興奮地割取首級、搶奪牛羊馬匹的喧囂形成地獄天堂般的對比。
趙大眼看着這一切,胸口那股悶痛似乎更劇烈了。他想起了出征前家鄉田野的麥浪,想起了老母渾濁而期盼的眼睛,想起了王三狗憨厚的笑容……一股巨大的悲傷和無法言說的恐懼攫住了他。這千裏奔襲的“大捷”,這開疆拓土的“偉業”,對他這樣的螻蟻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麼?他掙扎着想站起來,想去幫幫那些哀嚎的同袍,哪怕只是遞一碗水。然而,胸口一陣劇痛襲來,眼前猛地一黑,他重重地栽倒在那灘混合着血、泥和王三狗最後體溫的污穢之中,失去了知覺。
皋蘭山巔,傍晚。
霍去病獨自一人佇立在山巔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之上。夕陽的餘暉如同熔化的金液,潑灑在腳下廣袤而血腥的戰場上。激烈的戰鬥早已結束,追亡逐北也已進入尾聲。漢軍士兵們如同勤勞而殘忍的工蟻,正在打掃戰場。一隊隊垂頭喪氣的匈奴俘虜被繩索串連,驅趕着走向臨時圈禁地。更多的士兵則在割取陣亡匈奴士兵的頭顱——這是計算軍功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憑證。一顆顆猙獰的首級被堆疊起來,形成一座座還在不斷增高的小丘,在血色夕陽下投下詭異而恐怖的陰影。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經久不散,混合着焚燒屍體的焦臭,令人窒息。
霍去病玄色的甲胄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痂和黑色的煙塵,俊朗的臉龐上也濺着點點血污,更添幾分煞氣。他手中的環首刀已經歸鞘,但那股沖天的殺意似乎仍未完全散去,讓他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剛飲飽了鮮血、兀自嗡鳴的絕世凶器。趙破奴和高不識肅立在他身後數步之外,不敢打擾。
“戰果如何?”霍去病的聲音帶着激戰後的沙啞,卻依舊冷冽如冰。
趙破奴上前一步,聲音因興奮而有些顫抖:“稟將軍!此役大獲全勝!陣斬匈奴折蘭王、盧侯王(休屠王麾下重要王侯)!斬殺休屠王世子、相國、都尉等高官貴人!斬首八千九百六十級!(史載皋蘭山之戰斬首八千九百六十級)繳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匈奴祭天的純金神像,象征王權)!俘獲休屠王閼氏(王後)、王子、相國、將軍、當戶、都尉等百餘人!繳獲牛羊馬匹、輜重糧秣不計其數!我軍……我軍傷亡……”趙破奴的聲音低了下去,看了一眼旁邊的老將高不識。
高不識面色沉重,上前補充道:“稟將軍,初步清點,我軍陣亡及重傷無法行動者……約三千二百餘人。輕傷者……尚在統計,恐不下兩千之數。此外……仆多校尉的前鋒營在穿越旱峽時遭遇流沙,損失了數十騎精兵和向導;還有……部分馱馬和傷患,因無法跟上奔襲速度,被遺落在途中,生死不明。”他刻意隱去了那些被遺棄在荒漠中的重傷員和掉隊者絕望的哀嚎,也略過了傷兵營裏如同地獄般的慘狀。
霍去病聽着,棱角分明的臉龐在夕陽的陰影中沒有任何表情的波動,仿佛聽到的只是一組尋常的數字。他深邃的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首級,越過被鮮血浸透的草場,望向西方更遙遠的、被祁連山餘脈和蒼茫暮色籠罩的地平線。那裏是渾邪王的勢力範圍,是河西走廊的更深遠處。
“八千九百六十級……”霍去病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隨即又被冷硬取代,“休屠王雖死,但渾邪王主力尚存!河西未定!”他猛地轉身,殘陽的最後一縷金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標槍的身影,披風在強勁的山風中狂舞,獵獵作響。 “傳令!休整一夜!重傷員……就地安置(一個冷酷而隱晦的命令,意味着大部分重傷員將被放棄)。輕傷者,能騎馬者隨軍!繳獲之牛羊馬匹,選取健壯者充作軍糧、馱畜!其餘……焚毀!不能留給匈奴人!” “明日拂曉!全軍開拔!目標——渾邪王部!本將要一鼓作氣,掃平河西!” “將軍!”高不識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憂慮,“將士們連續奔襲鏖戰,人困馬乏!繳獲如此巨大,是否……是否稍作休整,待後軍……” “休整?”霍去病猛地打斷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高不識,“高將軍!兵貴神速!休屠部覆滅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渾邪王耳中!他要麼倉惶西逃,要麼聚兵頑抗!我軍疲憊,難道他們就不驚惶?此時不趁敵膽寒、一鼓作氣,更待何時?至於繳獲……”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山下堆積如山的戰利品,“金銀財帛,能助我破敵否?牛羊輜重,能助我踏破祁連否?此戰,非爲財貨!乃爲陛下開疆!爲大漢絕患!些許繳獲,何足掛齒!燒!” 他的命令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高不識看着霍去病年輕而決絕的臉龐,看着那雙燃燒着純粹征服火焰的眼眸,心中所有的勸阻之詞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股深沉的寒意和無奈。他默默地低下頭:“末將……遵命。”
夜幕降臨。皋蘭山下,沖天的火光再次燃起。那是漢軍在焚燒帶不走的牛羊和部分繳獲的笨重輜重,以免資敵。巨大的火焰映紅了半邊夜空,與尚未散盡的硝煙混合在一起。火光中,隱隱傳來被驅趕的牛羊臨死前的悲鳴,以及……那些被“就地安置”的重傷員,在絕望中發出的、被火焰噼啪聲掩蓋的微弱呻吟。空氣中,焦肉的惡臭與血腥味交織,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霍去病依舊佇立在山巔,背對着那片焚毀一切的烈焰。火光將他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山岩上,扭曲而巨大。他遙望着西方沉入黑暗的祁連山脈輪廓,那裏將是下一場血戰的舞台。他身後的陰影裏,是堆積如山的頭顱、是正在焚燒的屍骸、是無數被放棄的傷兵絕望的眼睛。歷史只會記住“斬首八千九百六十級”的輝煌戰報,記住繳獲的休屠王金人,記住驃騎將軍霍去病千裏奔襲的神話。至於那些被流沙吞噬的生命,那些在傷兵營中痛苦哀嚎直至無聲的士卒,那些被遺棄在荒漠戈壁中慢慢腐爛的軀體……這些構成勝利基石的“損耗”,連同趙大眼這樣的小人物無聲的湮滅,都將被勝利的凱歌徹底淹沒,消散在河西走廊亙古的風沙裏,不留一絲痕跡。帝國的戰車隆隆向前,碾過無數的骸骨,只留下史書上冰冷的數字和無盡的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