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在混亂的場面中顯得格外清晰冷靜。
“嶽丈大人,各位將軍,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請聽在下一言。”
整個內堂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才重新開始流動。
呂布被女兒和心腹大將逼得連退兩步,胸口劇烈起伏。
那股被勝利沖昏頭的狂熱,此刻終於被冰冷的現實砸出了一道裂縫。
他停下腳步,望向那個主動站出來的女婿。
林舟沒有看他,而是先緊了緊呂玲綺持劍的手。
然後鬆開手,轉身走向懸掛在牆壁上的巨大輿圖。
他每走一步,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跟隨着他移動一分。
直到他站定在輿圖前,整個內堂,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
“嶽丈大人,您想打劉備,這份心情,我能理解。”
林舟的手指點在了小沛的位置上。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劉備這顆釘子,扎在這裏確實讓人寢食難安。”
他先是肯定了呂布的想法,這讓呂布那張漲紅的臉,顏色稍稍褪去了一些。
“但是!”
林舟話鋒一轉,手指順着地圖上代表官道的黑線一路向西,重重地敲在了許都的位置上!
“我們真正的敵人,從來就不是劉備,而是許都的曹操!”
“我軍若在此時攻打劉備,無論勝負都只會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兩敗俱傷,白白兵力損耗,讓錢糧耗盡。”
“到了那個時候,曹操只需從許都發一支偏師,就能輕而易舉地將我們和劉備殘部一並收拾掉!”
“這才是曹操資助劉備的真正目的!此乃驅虎吞狼之計!”
林舟的話,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在堂內每一個武將的心上。
臧霸那張粗豪的臉上,浮現出思索。
他雖然好戰,但不蠢。
林舟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張遼更是豁然開朗。
他一直覺得出兵小沛不妥,卻沒能像林舟這樣,將曹操的陰謀剖析得如此透徹。
呂布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有些僵硬。
驅虎吞狼……
這個詞,讓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長安的舊事。
王允不就是用類似的計策,讓他和董卓反目成仇的嗎?
歷史,竟然要在他身上重演一次?
就在衆人以爲林舟會提出什麼固守之策時,林舟再次語出驚人。
“所以,我們不僅不能攻打劉備……”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衆人。
最後將目光落在呂布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反而要反過來,和他結盟!”
“你說什麼?!”
呂布第一個吼了出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濟川,你是不是被嚇糊塗了?!讓我跟那個大耳賊結盟?他算個什麼東西!”
臧霸等人也是滿臉錯愕。
這轉折太大,他們的腦子完全跟不上。
剛剛還要打生打死,怎麼一轉眼就要拜把子了?
呂玲綺也愣住了。
她提着劍,呆呆地看着自己夫君的背影。
夫君這是……因爲怕自己被嫁出去,所以急得開始說胡話了?
整個內堂,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角落裏,一直沉默不語的陳登。
他那低垂的眼瞼下,閃過一道極其銳利的光。
他緩緩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審視的、帶着濃厚興趣的目光,打量着那個站在輿圖前的年輕人。
這個林舟,有點意思。
他的思路,已經完全跳出了單純的軍事對抗範疇。
林舟沒有理會衆人的驚愕。
他胸有成竹,繼續闡述着他那堪稱瘋狂的“逆向思維”邏輯。
“嶽丈大人,您先別急。”
林舟的手指從輿圖上劉備的小沛,移到了呂布的下邳。
“這劉備是什麼人?他是漢室宗親,是天子在許都親口承認的皇叔。無論他有多少兵,多少地,他這塊‘忠於漢室’的招牌,是天下最硬的!”
“而您呢,嶽丈大人?您是我們費盡心力,用一本《呂溫侯英雄紀》一手捧起來的‘忠漢戰神’!”
林舟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煽動性。
“現在,請各位想一想。一面是代表着漢室正統的‘天子皇叔’大旗,一面是代表着武力巔峰的‘忠漢戰神’大旗!”
“這兩面忠漢旗幟如果合二爲一,共同指向許都,共同聲討那個名爲漢臣、實爲漢賊的曹操!”
“這將會是何等的大義名分?!”
“到那個時候,天下人心將歸向何方,還用得着說嗎?!”
“轟!”
這番話,仿佛一道天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一直沉默的高順,那張萬年不變的石雕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張遼更是激動得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對啊!
他們怎麼就沒想到!
他們一直把劉備當成敵人,卻忘了,劉備那塊“皇叔”的金字招牌,才是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事謀略了,這是在爭奪天下的道統。
是在搶占道德的制高點。
呂布徹底被震住了。
他那被憤怒和殺意填滿的腦子,此刻被林舟描繪的一副宏偉藍圖完全占據。
忠漢戰神,聯手漢室皇叔,共討國賊曹操……
這……這聽起來,比他之前做過的任何一件事。
都要威風,都要名正言順。
這簡直是把他從“三姓家奴”的泥潭裏直接拉出來,洗幹淨了,再給他披上一件金光閃閃的戰袍!
就連一直覺得林舟油嘴滑舌的呂玲綺,此刻看着夫君的背影,都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原來……原來他想的是這麼大的事情。
而自己,剛才還在爲兒女私情拔劍……
她的臉頰瞬間漲紅,悄悄地將劍收回了鞘中。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破了衆人的沉思。
“林幕僚此計……可行!”
衆人回頭望去,只見陳宮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堂外。
他依舊是那副佝僂着身子、面色蒼白的樣子,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裏,此刻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沒有反駁,反而向前走了幾步。
走到了林舟的身邊,給出了肯定的評價。
這一下,就連臧霸這些粗人都看明白了。
連陳宮先生都說這個計策可行,那肯定就是真的可行。
林舟對着陳宮,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這個老畢登,終於肯從殼裏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林舟乘熱打鐵,繼續對着呂布開口:“嶽丈大人,我們完全可以利用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這件事,去說服劉備。”
“我們可以派使者告訴他,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就是曹操。我們也有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匡扶漢室,討伐曹賊!”
“只要我們擺出誠意,向他說明,我們並非要吞並他,而是要與他聯手,共舉大義。”
“以劉備的梟雄心性,他分得清利弊。是跟我們聯合,名正言順地圖謀發展,還是繼續當曹操的炮灰,最後被連皮帶骨吞掉,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呂布的心,被徹底說動了。
他來回踱着步,腦子裏飛速地進行着比較。
一個是與天下人唾棄的逆賊袁術結盟。
不但要搭上女兒的幸福,還會讓自己剛剛洗白的形象再次跌入糞坑。
而另一個,是與名正言順的漢室皇叔劉備結盟。
共同扛起“忠漢”大旗,名聲和格局,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個選擇題,還需要做嗎?
高下立判!
他停下腳步,重新看向林舟,那感覺復雜到了極點。
既有如釋重負的贊賞,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畏懼。
這個平日裏看着白白淨淨,只知道哄女兒開心的女婿。
腦子裏到底都裝了些什麼東西?
他怎麼能想出這種……完全超乎常人想象的計策?
這已經不是陰謀詭計了。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的陽謀!
呂布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鬱結之氣都吐出去。
他對着堂外大聲下令。
“來人!”
一名親兵立刻跑了進來。
“主公!”
呂布揮了揮手,那封袁術的親筆信,被他隨意地丟進了燃燒的炭盆之中。
絹帛遇火,瞬間蜷曲,化爲一捧黑色的灰燼。
“去告訴淮南來的使者,就說我女兒已經許配了人家,讓他立刻給我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