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相觸的刹那,時間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凝固、拉長、扭曲。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能量波動以兩人爲中心轟然爆發!那不是物理層面的沖擊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生命本源的信息素共振!顧嬑感覺自己像是被拋入了一場無聲的、卻足以撕裂靈魂的風暴中心!
她握住的那只手,冰冷、潮溼、布滿冷汗,卻在劇烈地顫抖着,每一根繃緊的指骨都傳遞着一種瀕臨極限的、近乎痙攣的痛苦和一種不顧一切的、絕望的渴求。那觸感像握住了一塊即將碎裂的寒冰,又像抓住了一根在狂風中即將斷裂的救命繩索。
緊接着,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狂暴到足以摧毀一切的信息素洪流,如同被壓抑了億萬年的地心熔岩,順着那指尖接觸的微小通道,瘋狂地、蠻橫地沖入顧嬑的身體!
“呃啊——!”
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嚨般的痛呼從顧嬑齒縫間擠出。那感覺太恐怖了!那不是單純的威壓或氣息沖擊,而是無數種混亂、暴戾、痛苦、毀滅的情緒和能量被強行灌入她的神經!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着她的血管和神經末梢一路穿刺、灼燒!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離心機,所有的思維、意識、記憶都被攪得粉碎!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血紅色光芒淹沒!
隔離層外,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飆升到最高分貝!整個安全層空間內所有的燈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巨大的全息監控屏幕上,代表蕭硯宸體內信息素核心熵值的那條曲線,如同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猛地向上躥升,瞬間沖破了所有預設的安全閾值,將屏幕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代表能量逸散強度的柱狀圖更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直沖穹頂!
“能量過載!核心熵值突破臨界點!安全層防護系統正在承受極限壓力!” 控制台前,技術員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驚恐而完全失真變調!
“顧小姐!” 奧康納博士隔着防護面罩嘶吼,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快斷開接觸!他在無意識抽取你的生命能量!這樣下去你們兩個都會。”
然而,隔離層內的顧嬑已經完全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了。她的世界只剩下無邊的痛苦和混亂。蕭硯宸體內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像貪婪的饕餮,瘋狂地吞噬着她的一切。她的意識在劇痛中沉浮,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消散。
就在這瀕臨徹底崩潰的邊緣。
在她意識最深處,那被狂暴信息素洪流沖擊得搖搖欲墜的某個角落,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清冷氣息,如同在狂風暴雨中倔強搖曳的燭火,悄然亮起。
那是屬於她自己的信息素本源——那株在初雪中綻放的冷冽梔子,那片被暴雨沖刷後倔強生長的青草地。
這股微弱的氣息,在接觸到那狂暴的龍舌蘭風暴的瞬間,並沒有被吞噬,反而如同找到了某種奇異的共鳴頻率,開始以一種極其玄妙的節奏,輕輕地震顫、波動起來。
一種極其細微、卻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共振波,從她意識深處擴散開來。
這股共振波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那原本狂暴肆虐、如同脫繮野馬般在顧嬑體內橫沖直撞的毀滅性能量,在接觸到這股微弱卻堅韌的共振頻率時,猛地一滯!像是被無形的繮繩狠狠勒住!緊接着,那股能量中蘊含的、屬於蕭硯宸的、最核心的、最混亂無序的“熵”,開始被這股奇異的共振波強行梳理、安撫、引導!
顧嬑的意識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瞬間從崩潰的邊緣被拉回了一絲清明。她“看”到了!在意識深處那片被血色光芒籠罩的混沌風暴中心,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散發着柔和白金色光芒的旋渦!那旋渦正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奧軌跡旋轉着,每一次旋轉,都如同一個精密的過濾器,將涌入她體內的狂暴能量中那些最混亂、最具破壞性的部分強行剝離、轉化、吸收!
而隨着這個白金色旋渦的運轉,一股同樣精純、卻帶着截然不同屬性的能量,如同涓涓細流,順着兩人指尖接觸的地方,反向流淌回了蕭硯宸的體內!
這股能量,不再是毀滅性的風暴,而是一種奇異的、帶着生命安撫力量的、屬於古嬑本源的信息素精華!
隔離層內。
蕭硯宸那雙被血色徹底占據、充滿瘋狂和毀滅欲望的眼睛,在接觸到這股反向流淌而來的、帶着清冷梔子與雨後青草氣息的能量時,猛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如同被燙傷般的、極其痛苦的嘶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那只被顧嬑握住的手,猛地想要抽回,卻被顧嬑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攥緊!
“不……不要……” 他嘶啞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抗拒和一種更深層的恐懼。仿佛這股安撫的力量,比那毀滅的痛苦更讓他難以承受!
但那股反向流淌的能量卻異常霸道而溫柔地無視了他的抗拒。它如同最純淨的甘霖,滲透進他那如同被烈火燒灼、布滿裂痕的靈魂深處。所過之處,那翻騰的血色光芒如同被冷水澆熄的火焰,迅速黯淡、消退!那狂暴的龍舌蘭酒香中尖銳的金屬辛香,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撫平、融化,重新沉澱爲一種冷冽而醇厚的底蘊。
蕭硯宸劇烈顫抖的身體漸漸平息下來。他緊繃到極致的肌肉線條一點點放鬆。暴突的青筋緩緩隱沒回皮膚之下。那雙血紅的眼睛,如同被洗滌過的紅寶石,血色一點點褪去,重新顯露出深不見底的幽黑底色。只是那黑色深處,此刻翻涌着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茫然,有被強行安撫的屈辱,還有一種如同被看穿所有僞裝和盔甲後的、深沉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脆弱?
他不再試圖掙脫顧嬑的手。反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微微晃了晃,向前傾倒。
顧嬑下意識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他沉重的手臂。兩人的身體瞬間靠得極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透過溼透的襯衫傳遞過來,能聽到他胸腔裏如同擂鼓般沉重而急促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混合着汗水、血腥氣和被安撫後略顯溫順的龍舌蘭氣息。
他的額頭抵在了她的肩膀上。滾燙的汗水浸溼了她肩頭的衣料。沉重的呼吸帶着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側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隔離層外,刺耳的警報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閃爍的燈光恢復了穩定。監控屏幕上,那條代表熵值的猩紅曲線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按了下去,正以驚人的速度回落,跌回安全閾值之內。能量逸散的柱狀圖也如同退潮般迅速下降。
安全層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隔離層內那詭異而震撼的一幕。
那個如同人形天災般的存在,此刻正像一個筋疲力盡的孩子,將額頭抵在那個纖細女子的肩膀上,依賴着她的支撐。而那個女子,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顯然也承受了巨大的負荷,卻依舊穩穩地站着,一只手緊緊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
他們之間,那無形的、狂暴的信息素風暴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如同水乳交融般的、帶着淡淡白金色光暈的能量場,將兩人溫柔地包裹其中。
奧康納博士緩緩摘下防護面罩,露出那張寫滿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臉。他看着監控屏幕上穩定下來的數據,又看向隔離層內那兩個如同雕塑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喃喃自語:“信息素深度共鳴……完美契合……這……這簡直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超出了他所有理論和經驗的認知範疇。這不僅僅是安撫,這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近乎生命本源的聯結與共鳴。
顧嬑僵硬地站在原地。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頸側那灼熱的呼吸讓她渾身不自在,身體深處那股被強行激發、又被反向安撫的信息素本源還在微微震蕩,帶來一種奇異的酥麻感和難以言喻的疲憊。
她能感覺到蕭硯宸身體的顫抖正在逐漸平息,呼吸也慢慢變得綿長。他似乎睡着了?在經歷了那樣一場恐怖的爆發之後,在她這個“安撫劑”的支撐下,陷入了深度睡眠?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荒謬和無力。她成了人形安眠藥?
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靠在她肩頭的那張沉睡的側臉上。汗水浸溼了他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緊抿着,即使在睡夢中,那線條依舊帶着一絲冷硬和倔強。褪去了暴戾和瘋狂,此刻的他,竟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英俊。
顧嬑的心底,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悄然蕩開。
但下一秒,這絲漣漪就被冰冷的現實狠狠擊碎。
契約的枷鎖,基因鎖的威脅,人形保險栓的身份冰冷的字眼如同枷鎖,重新勒緊了她的心髒。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龍舌蘭的氣息混合着她自己的梔子青草香,形成一種奇異的、帶着苦澀餘韻的味道。
這味道,是契約的烙印,也是她無法掙脫的命運。
當蕭硯宸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平靜。體內那股日夜翻騰、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毀滅性躁動,此刻如同被馴服的猛獸,陷入了深沉的蟄伏。沒有痛苦,沒有撕裂感,只有一種如同風暴過後的、疲憊到極致的安寧。
緊接着,感官才慢慢回歸。他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卻又帶着某種微妙不同的氣息。清冽的梔子花香混合着雨後青草的清新,如同最純淨的溪流,溫柔地包裹着他。這氣息離他如此之近,近到仿佛就縈繞在他的鼻尖。
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但近在咫尺的景象卻清晰地映入眼簾。
一片細膩的、帶着健康粉白色澤的肌膚。微微凸起的、形狀優美的鎖骨線條。再往下,是柔軟的、米白色絲質襯衫的衣領邊緣。
他的額頭正抵在一個溫熱的、帶着獨特香氣的肩膀上。
這個認知讓蕭硯宸的身體瞬間僵硬。所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侵犯領地的、冰冷的警覺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
他猛地抬起頭,動作因爲虛弱而顯得有些遲滯。
視線撞進了一雙同樣帶着驚愕和疲憊的眼眸裏。
顧嬑顯然也剛被他突然的動作驚醒,或者說,她一直保持着一種高度緊張的清醒狀態。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着淡淡的青影,嘴唇因爲缺水而有些幹裂。此刻,她正微微睜大眼睛看着他,眼神裏混雜着警惕、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以及一種深沉的、如同背負着千斤重擔的疲憊。
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空氣裏,屬於兩人的信息素氣息無聲地交織、纏繞,形成一種無法忽視的、帶着奇異粘稠感的氛圍。
蕭硯宸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顧嬑臉上迅速掃過。他看到她的疲憊,她的蒼白,她眼底那份沉重的負擔。然後,他的視線下移,落在了自己那只依舊被她緊緊握在手中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纖細,皮膚白皙,此刻卻因爲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掌心傳來的溫度並不高,甚至有些微涼,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皮膚、直達他靈魂深處的安撫力量。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在蕭硯宸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翻涌。屈辱?憤怒?被窺探的惱怒?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賴?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顧嬑只覺得手心一空,那沉甸甸的、帶着灼熱溫度的手掌瞬間脫離了她的掌控。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掌心還殘留着那短暫接觸帶來的微麻感。
蕭硯宸已經站直了身體。他微微踉蹌了一下,但迅速穩住了身形。高大的身影重新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硬姿態。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抹去額角的汗水,動作間帶着一種被冒犯後的煩躁。
他看也沒再看顧嬑一眼,目光冰冷地掃過隔離層外那些穿着防護服、如同看怪物般注視着他的人影,最後落在奧康納博士身上。
“結束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送我回去。”
沒有感謝,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仿佛剛才那場差點毀滅一切的風暴,以及那個被他依靠着沉睡的瞬間,都從未發生過。
奧康納博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好,好的蕭先生。馬上安排!醫療組準備轉移!”
隔離層的滑門再次開啓。蕭硯宸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孤絕,步伐沉穩,仿佛剛才的虛弱和依賴只是所有人的錯覺。只有那微微凌亂的發梢和襯衫後背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記,無聲地訴說着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
顧嬑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冷漠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冰冷感,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工具。用完即棄的工具。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弧度。
三天後。星曜傳媒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顧振峰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來自第九研究所的加密評估報告摘要。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站在辦公桌前、臉色依舊帶着一絲倦意的顧嬑身上。
奧康納的最終評估報告出來了。顧振峰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喜怒,“‘深淵計劃’核心數據模型顯示,上次的深度共鳴事件後,硯宸基因鎖的穩定期被大幅延長。核心熵值的波動閾值提升了至少百分之四十。這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期。”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審視着顧嬑:“這意味着,在接下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對你信息素的直接依賴頻率會顯著降低。伏羲環的模擬精度足以覆蓋大部分日常波動。”
顧嬑的心微微一跳。降低依賴頻率?這聽起來像是個好消息。至少,她不用再時刻提心吊膽地準備着被緊急召喚去當人形安撫劑了。
然而,顧振峰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她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上。
“但是,”顧振峰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報告也明確指出,這種穩定是建立在你們之間已經形成的、極其特殊的深度信息素聯結基礎之上的。這種聯結本身,就是一種更高級別的‘鎖’。”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顧嬑:“這意味着,雖然日常的、小規模的波動不再需要你頻繁介入,但一旦發生超出伏羲環處理能力的劇烈沖擊,或者遭遇某些特殊的誘導性刺激,那麼……”
顧振峰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他對你的需求,將會是之前任何一次都無法比擬的、絕對的、排他的、甚至可能是毀滅性的索取。因爲你是唯一能填補那個聯結空缺的存在。沒有替代品,沒有緩沖餘地。”
顧嬑的呼吸瞬間停滯。剛剛升起的那一絲輕鬆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如同墜入冰窟的寒意。
降低頻率?不,這根本不是解脫!這是將原本分散的、可預見的風險,壓縮成了更致命、更不可控的定時炸彈!當它再次爆發時,威力將是之前的數倍!而她,依舊是那個唯一的、必須擋在爆炸中心的保險栓!
“所以,”顧振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掌控全局的姿態,“不要因爲暫時的平靜就放鬆警惕。你的位置,你的職責,從未改變。甚至更加重要了。”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秦朗,安排車。送顧特助去蕭硯宸的私人安全屋。奧康納團隊需要采集一些深度共鳴後的基礎信息素殘留樣本,用於優化伏羲環的後續參數設定。”
命令下達得理所當然,不容置疑。
顧嬑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看着顧振峰那張冷硬如鐵的面孔,看着窗外那俯瞰衆生的城市天際線,一股巨大的、無處宣泄的疲憊和荒謬感如同沉重的枷鎖,再次勒緊了她的脖頸。
契約的枷鎖,從未鬆動。它只是換了一種更沉重、更致命的方式,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