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曜傳媒總部大樓,頂層。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幕牆,毫無遮攔地傾瀉而入,將開闊的董事長特助辦公室照得通透明亮。空氣裏彌漫着新家具的淡淡皮革味和高級香氛系統釋放的、如同雨後森林般的冷冽氣息。巨大的白色辦公桌光潔如鏡,上面整齊地擺放着幾份攤開的文件和一台最新款的超薄筆記本電腦。
顧嬑坐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上,身體卻並未完全放鬆地陷進去。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專注地落在電腦屏幕上,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着,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屏幕上是一份關於集團旗下某視頻平台季度用戶增長與內容成本分析的PPT初稿。她需要在下班前完成初步修改,提交給顧振峰審閱。
成爲董事長特助的第三天,顧嬑感覺自己像一顆被強行塞進精密儀器的螺絲釘,正在被巨大的力量擰緊、打磨,以適應這個龐大帝國冰冷而高速運轉的節奏。高強度的工作和無處不在的壓力,幾乎榨幹了她最後一絲精力,也讓她暫時將那場驚心動魄的維恩酒店插曲和蕭硯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拋在了腦後。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了兩聲。
“請進。”顧嬑頭也沒抬,目光依舊鎖定在屏幕上復雜的數據圖表上。
門被推開,秘書秦朗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夾,臉上帶着一絲職業化的微笑。“顧特助,打擾了。這裏有份文件需要您籤批一下,是關於藝人部那邊新季度綜藝項目預算調整的。”
顧嬑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接過文件夾,快速瀏覽起來。這是一份關於增加某檔S級戶外競技真人秀制作預算的申請,理由是需要追加頂級特效團隊和安保投入。她拿起桌上的鋼筆,正準備在末尾籤下自己的名字。
秦朗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哦,對了顧特助,還有一件事。蕭硯宸先生那邊的工作室剛剛發來一份邀請函,是關於他即將開拍的新電影《深淵回響》的劇本圍讀會。時間定在明天下午兩點,地點在集團七樓A區一號多功能會議廳。蕭先生那邊特別提出,希望您能撥冗出席,從集團戰略投資和商業價值挖掘的角度,給劇本和角色設定提供一些高屋建瓴的意見。”
顧嬑握着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筆尖懸停在紙頁上方,一滴微小的墨跡在籤名欄旁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蕭硯宸?劇本圍讀會?邀請她?
一股荒謬感瞬間涌上心頭。她?一個剛被空降到特助位置、對影視制作一竅不通的前社畜小說作者?去給影帝蕭硯宸的新電影劇本提意見?還是“高屋建瓴”的意見?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場景:一群業內頂尖的編劇、導演、制片人圍坐在一起,討論着深奧的劇本結構和人物弧光,而她坐在角落裏,像個誤入學術殿堂的小學生,連專業術語都聽不懂幾個。蕭硯宸讓她去做什麼?當個吉祥物?還是另有所圖?
“秦秘書,”顧嬑放下鋼筆,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我對影視制作的具體環節並不熟悉。這種專業層面的劇本討論,我想由影視投資部的負責人或者內容戰略總監出席更爲合適。”
秦朗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圓滑:“顧特助,您太謙虛了。蕭先生那邊特意強調了,是希望從集團整體戰略和商業運營的宏觀視角來審視這個項目。影視投資部的同事當然也會參加,但蕭先生認爲,您作爲董事長特助,更能代表集團最高層對這個S+級項目的重視程度和戰略考量。而且,”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許,“這是蕭先生親自點名邀請的。您看……。”
親自點名。
這四個字像無形的枷鎖,瞬間勒緊了顧嬑的喉嚨。她想起了維恩酒店走廊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了那無聲的、帶着壓迫感的靠近,想起了那指尖拂過手背的微涼觸感。拒絕?以什麼理由?工作太忙?專業不對口?在蕭硯宸和顧振峰共同構建的這座冰冷金字塔裏,她的“不”字,似乎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分量。
一股無力感夾雜着隱隱的怒意在她心底翻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翻騰的情緒,重新拿起鋼筆,在那份綜藝預算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我知道了。”她將文件夾遞還給秦朗,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時間地點我記下了。明天下午兩點,七樓A區一號會議室。”
秦朗接過文件,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好的顧特助。我會回復蕭先生那邊。另外,這是會議相關的劇本大綱和主要角色設定資料,您有空可以先了解一下。”他將另一份裝訂好的文件輕輕放在顧嬑的辦公桌上,然後欠了欠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辦公室裏恢復了寂靜。只有空調系統發出的微弱嘶嘶聲。
顧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厚厚的劇本資料上。封面上,《深淵回響》四個黑色大字如同沉重的鉛塊。她伸出手指,指尖劃過那冰冷的封面,最終沒有翻開。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星曜傳媒七樓A區一號多功能會議廳。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導演陳默,一位以風格冷峻犀利著稱的中年男人,正和旁邊的編劇低聲討論着什麼,眉頭微鎖。制片人王莉,精明幹練的女強人,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幾位主要配角演員也陸續到場,各自安靜地翻看着手中的劇本。
會議廳裏彌漫着一種嚴肅而專注的氛圍,混合着咖啡的香氣和紙張油墨的味道。
顧嬑推門進來時,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些。她今天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只是顏色換成了更柔和的米白色,試圖沖淡一些過於冷硬的氣場。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會議桌,在靠近主位的一個空位上看到了自己的名牌——顧特助。
她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盡量放輕,但還是引來了幾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拿出自己帶來的平板電腦和筆記本,目光低垂,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點五十八分。會議廳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股無形的、沉凝的壓迫感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交談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門口。
蕭硯宸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身簡單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外面隨意地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長款羊絨開衫,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閒長褲。沒有刻意修飾的痕跡,卻依舊難掩那份如同頂級奢侈品般渾然天成的貴氣和鋒芒。他的頭發似乎只是隨意地抓了抓,幾縷碎發垂落在飽滿的額角,爲他冷硬的輪廓增添了幾分慵懶隨性的氣息。
他徑直走向主位,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自然流暢,仿佛這個位置天生就是爲他準備的。他的目光在會議桌旁掃視一圈,如同君王巡視領地,最後落在了顧嬑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穿透性的力量,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
顧嬑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臉上維持着職業化的平靜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蕭硯宸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他拿起面前攤開的劇本,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地翻動着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開始吧。”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打破了會議廳的寂靜。
導演陳默清了清嗓子,開始闡述他對劇本整體架構和核心沖突的理解。編劇則在一旁補充着人物設定的細節和某些關鍵情節的創作意圖。討論漸漸深入,涉及到一些專業術語和拍攝手法時,顧嬑聽得有些雲裏霧裏,只能盡量集中精神,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一些關鍵詞。
她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被強行塞進精密儀器裏的異類零件。她偷偷抬眼看向蕭硯宸。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一只手支着下頜,另一只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劇本邊緣輕輕敲擊着,發出極有規律的、如同鍾擺般的輕響。他的目光落在發言的導演身上,眼神專注而深邃,偶爾會提出一兩個極其犀利的問題,直指核心,讓討論瞬間升溫。
他看起來完全沉浸在工作狀態中,專業、冷靜、掌控全局。仿佛昨天那個點名要求她出席的人不是他。
顧嬑心裏那點被強行拉來的別扭感稍微緩解了一些。也許他真的只是需要集團層面的代表在場?或者,這根本就是秦朗會錯了意?
就在她稍微放鬆警惕,低頭準備在筆記本上寫下“人物動機模糊”幾個字時。
蕭硯宸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導演正在進行的闡述。
“顧特助。”
顧嬑握着筆的手指猛地一僵。她抬起頭,有些愕然地看向主位。
會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間聚焦到了她身上。導演被打斷,臉上露出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看到是蕭硯宸發問,又迅速收斂了情緒。
蕭硯宸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仿佛只是隨意地拋出一個問題:“你對男主角在第三幕高潮戲份中,面對終極選擇時的心理動機設定,有什麼看法?從商業價值和觀衆情感共鳴的角度來看,你覺得這個設定是否足夠有沖擊力,能支撐起票房預期?”
問題精準地砸在了劇本討論的核心點上。
會議廳裏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帶着審視和好奇,等待着這位空降的董事長特助如何作答。
顧嬑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有些發燙。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從剛才聽到的零碎片段中拼湊出關於第三幕高潮的信息。心理動機?商業價值?觀衆共鳴?她一個寫撲街網文的社畜,哪裏懂這些專業電影人的彎彎繞繞!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蕭硯宸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面只有幾個零散的詞語:“矛盾沖突”、“犧牲”、“價值觀”。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被推到了這個位置,就不能露怯。她不懂電影,但她懂故事,懂人性,更懂她筆下那個被設定爲冷酷無情的蕭硯宸,內心深處可能潛藏的東西。
她抬起頭,目光沒有看蕭硯宸,而是看向了導演和編劇,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從商業角度,觀衆走進影院,終極訴求是獲得強烈的情感沖擊和價值觀認同。第三幕的高潮選擇,是主角人物弧光的最終完成點,也是觀衆情緒宣泄的出口。”
她停頓了一下,組織着語言:“劇本裏目前的設計,主角是爲了‘守護世界秩序’而犧牲摯愛。這個動機足夠宏大,但……”她微微蹙眉,像是在斟酌詞句,“似乎缺少了一點屬於人的溫度。或者說,一種更私人的、更能讓普通觀衆產生切膚之痛的掙扎感?”
她看到編劇的眉頭微微挑起,導演陳默的眼神也銳利了幾分。
顧嬑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她沒有退縮,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犧牲,從來不是輕飄飄的兩個字。尤其是犧牲自己最珍視的人或物。劇本裏強調了主角的‘責任’和‘大義’,這沒錯。但觀衆需要看到他在做出這個選擇時,內心更撕裂的痛苦,那種明知是深淵卻不得不跳的絕望感,那種在‘守護世界’和‘守護所愛’之間被徹底撕碎的掙扎。這種極致的痛苦和掙扎,才是真正能穿透銀幕、擊中觀衆內心的力量。有了這種力量,商業價值和情感共鳴,才能水到渠成。”
她說完,會議廳裏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編劇若有所思地翻看着劇本。導演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眼神銳利地審視着顧嬑,似乎在重新評估她話語的分量。
而主位上,蕭硯宸依舊保持着那個支着下頜的姿勢。他的目光落在顧嬑身上,深黑的瞳孔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那敲擊着劇本邊緣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看着她,薄唇幾不可察地微微抿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
“有點意思。”導演陳默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眼神卻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顧特助這個角度確實值得再深挖一下。編劇,我們回頭再細化一下第三幕主角的心理描寫和情緒爆發點。”
編劇點了點頭,在劇本上快速記錄着什麼。
蕭硯宸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導演,仿佛剛才那個問題只是會議進程中的一個普通環節。“繼續吧。”他淡淡地說道。
會議繼續進行。顧嬑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筆記本上剛剛寫下的那幾行字,指尖微微發顫。
剛才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在分析劇本角色,而是在剖析她自己筆下那個設定冰冷、內心卻可能藏着深淵的蕭硯宸。那種被撕裂的痛苦,那種明知是深淵卻不得不跳的絕望她寫的時候,是否也曾無意中投射了什麼?
她下意識地抬眼,再次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蕭硯宸正專注地聽着導演的闡述,側臉線條冷硬如初。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他看起來依舊完美無缺,強大而疏離。
但顧嬑的心底,卻悄然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剛才他看向她的那一眼,平靜無波之下,似乎藏着某種極其復雜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