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低氣壓延續到了第二天。
沈曼摔門而去留下的餘震，似乎還縈繞在水晶吊燈的每一條棱索上。
沈嚴和林婉一整晚都沒怎麼睡好，看女兒的眼神裏充滿了探究和不安。
只有沈清辭，睡得安穩，起得準時，此刻正坐在餐桌前，慢條斯理地對付着一盤藍莓鬆餅。
“不行！絕對不行！這個感覺不對！”
一道暴躁的男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沈硯，沈家二子，娛樂圈正當紅的頂流，此刻正穿着一身潮牌居家服，煩躁地在客廳裏來回踱步，手機開着免提，通話對象是他的金牌MV導演。
“阿硯，我已經把全城的科班小花都給你找來了，你到底想要什麼感覺？”
導演的聲音也透着無奈。
“故事感！我要的是故事感！不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漂亮娃娃！”
沈硯抓了一把精心打理過的頭發，讓它變成了一個凌亂的鳥窩。
“她的眼睛裏要有東西，一種……一種對什麼都無所謂，又好像經歷了一切的破碎感！你懂嗎？”
“懂，我懂。破碎感嘛，就是那種‘全世界都欠我八百萬，毀滅吧趕緊的’的感覺。”
導演的總結很精辟。
“對！就是這個！”
沈硯一拍大腿。
他煩躁地掛了電話，一屁股陷進沙發裏，視線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遊弋，最後落在了餐廳那個安靜的角落。
沈清辭正用銀叉小口小口地吃着鬆餅，窗外的晨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可她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是疏離的。
她就坐在那裏，與家人同處一室，卻又好像隔着一個無法穿越的次元壁。
她的世界裏，似乎只有那盤鬆餅。
對他的咆哮，對家裏的低氣壓，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沈硯腦中靈光一閃。
破碎感。
對什麼都無所謂。
全世界都欠我八百萬。
這不就是現成的嗎？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跨到餐廳，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還在專心致志對付早餐的妹妹。
餐桌旁的沈嚴、林婉和沈墨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
“沈清辭。”
沈硯開了口。
沈清辭抬起頭，嘴裏還嚼着鬆餅，腮幫子鼓鼓囊囊，眼神裏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我有個活兒，給你幹不幹？”
他盡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隨意。
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太清楚沈清辭過去有多麼癡迷這個二哥，任何一個接近他的機會，她都會欣喜若狂。
他們預想中的尖叫、激動、語無倫次，都沒有發生。
沈清辭只是平靜地咽下嘴裏的食物，然後用餐巾擦了擦嘴。
“什麼活兒？”
“我新歌的MV，缺個女主角。”
沈硯拋出了這個巨大的誘餌，他幾乎能想象到她下一秒就會撲上來的樣子。
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女兒又做出什麼糾纏不清的舉動。
沈清辭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
幾秒後，她給出了回答。
“不了。”
“爲什麼？”
沈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拍攝一般都起得很早吧。”
沈清辭一臉認真地問。
“對啊，有時候要搶晨光，可能四五點就要化妝。”
沈硯下意識地回答。
“哦，那我起不來。”
她說完，低下頭，又叉起一小塊鬆餅，準備繼續自己的早餐。
“……”
整個餐廳，落針可聞。
沈嚴手裏的報紙差點沒拿穩。
林婉的嘴巴張成了O型。
連一向淡定的沈墨，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沈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
他，頂流沈硯，無數女明星擠破頭都想合作的對象，主動發出的邀請，被拒絕的理由竟然是……起不來？
“一百萬。”
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個數字。
這是他給一線女星合作的報價。他不信她不心動。
沈清辭叉着鬆餅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似乎在認真計算什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光芒萬丈的哥哥，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稅後？”
“……稅後！”
沈硯感覺自己的額角在抽動。
“可以。”
她點頭了。
沈硯剛鬆一口氣，就聽見她又補充了一句。
“但我有個條件。”
“說。”
“我要帶我的床墊去片場。”
“……”
沈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再說一遍？”
“我要帶我的折疊床墊和我的鵝絨枕頭去片場。”
沈清辭說得非常清晰。
“沒我戲份的時候，我需要睡覺。你們不能在我睡覺的時候叫醒我，除非下一場就是我的戲。”
她提出了自己的工作要求，條理分明，邏輯清晰。
沈硯看着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忽然覺得，昨天姑姑說她瘋了，可能不是一句單純的氣話。
最終，這場離奇的談判以沈硯的妥協告終。
他需要那種感覺，而他的妹妹，恰好就是感覺本身。
MV拍攝現場。
這裏聚集了圈內最頂尖的團隊，燈光、攝影、美術，每一個環節都堪稱電影級別。
沈硯的幾個圈內好友也來探班，都是些有頭有臉的明星和富二代，此刻正聚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那個傳說中被沈硯親自請來的“神秘女主角”。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沈清辭，穿着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素面朝天，指揮着兩個工作人員，把一張看起來就無比舒適的單人床墊，安置在了導演監視器旁邊最礙事但視野最好的角落。
她鋪好床單，放上枕頭，甚至還從包裏掏出了一個真絲眼罩和一副隔音耳塞。
在片場一片忙碌喧囂的背景下，她的行爲顯得格格不入，荒誕又詭異。
“硯哥，你這妹妹……什麼路數？”
一個跟沈硯關系不錯的男演員湊過來，小聲問。
沈硯沒說話，只是覺得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拍攝開始。
所有人都以爲這會是一場災難。
一個毫無經驗的新人，還是個看起來腦子不太正常的。
第一場戲，是女主角獨自走在一條落滿梧桐葉的街道上，臉上需要帶着迷茫和淡淡的憂傷。
導演簡單講了下戲，對沈清辭沒抱任何希望，已經做好了拍個幾十條的準備。
“Action！”
沈清辭從她的床墊上爬起來，走到鏡頭前。
她只是走了幾步，甚至沒有刻意的表演。
但當風吹起她的長發，光影落在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感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那種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那種仿佛靈魂已經飄走的空洞。
導演在監視器後，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過！太棒了！”
一條過。
沈清辭聽到“咔”，立刻轉身，精準地走回自己的床墊，躺下，戴上眼罩，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留下整個劇組的人面面相覷。
接下來的拍攝，不斷重復着這個詭異的循環。
導演喊開拍，沈清辭起來，精準地完成表演，通常一條就過。
導演喊咔，她立刻回去睡覺，對片場的一切毫無興趣。
沈硯的那些朋友想跟她搭話，她只是禮貌性地點點頭，然後拉上被子蒙住頭。
她不像來拍MV的，更像是來參加一場大型的、付費的、可以隨時隨地睡覺的行爲藝術。
終於，到了最後一場重頭戲。
女主角站在天台邊緣，回憶起所有痛苦的過往，最終流下一滴絕望的眼淚。
這場戲需要極強的情緒爆發力。
“清辭，準備一下，這場需要哭出來，要那種……心如死灰的絕望。”
導演耐心地跟她溝通。
沈清辭剛從深度睡眠中被叫醒，整個人還處於混沌狀態，濃重的起床氣壓都壓不住。
她站在天台邊緣，晚風吹得她有點冷。
睡眠被打斷的煩躁，對這個無聊世界的厭倦，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Action！”
鏡頭推近，對準了她的臉。
她沒有醞釀情緒，也沒有使用任何技巧。
她只是想起了自己再也不能安穩睡覺，未來還要應付無數個像姑姑那樣的人，無盡的麻煩和算計。
一種發自內心的煩躁和毀滅欲涌了上來。
她的眼睛裏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和冰原盡頭燃起的一簇想要把所有都燒光的火。
那是一種比流淚更深沉的絕望。
一滴生理性的淚水，因爲被冷風吹得太久，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劃過她冰冷的臉頰。
“咔！完美！”
導演從監視器後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就是這個！就是這種破碎感！她是個天才！”
全場響起了掌聲。
沈硯站在不遠處，怔怔地看着這一幕。
他看着那個被譽爲“天才”的妹妹，在導演喊咔的下一秒，立刻打了個哈欠，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回她的專屬床墊，把自己團成一團，繼續剛才被打斷的回籠覺。
仿佛剛才那個貢獻了神級表演的人，跟她沒有半點關系。
沈硯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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