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溫度,因爲爭執而節節攀升。
空氣中,咖啡的苦澀與精英們古龍水的冷冽前調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緊繃而焦灼的氣味。
“我重申一遍,這個項目,現階段絕對不能上!”
財務總監是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男人,他用力地敲着面前的報表,唾沫星子橫飛。
“三個億的初期投入,你們市場部憑什麼保證兩年內回本?你們的數據模型,我看就是一堆臆想!”
“臆想?”
市場部那個永遠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女魔頭冷笑一聲,將一疊文件摔在桌上。
“王總監,看東西麻煩用眼睛,別用你那被脂肪糊住的腦子。這是我們花了兩個月,真金白銀砸出來的用戶調研,不是你坐在辦公室裏拍腦袋算出來的!”
“你!”
“技術部也別想置身事外!你們承諾的開發周期,能實現嗎?別到時候項目上了,APP天天崩潰!”
戰火瞬間蔓延。
每個人都漲紅了臉,捍衛着自己部門的立場,言辭激烈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沈墨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擊着,發出的篤、篤聲,在爭吵的間隙裏,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律。
他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耗盡。
這些他高薪聘請回來的所謂精英,在真正的難題面前,除了互相推諉和指責,拿不出任何一個可行的方案。
一股煩躁的火氣從胸口直沖頭頂。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了那個角落。
他本想看到沈清辭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不知所措,或者至少,也該有一點敬畏。
可那個角落裏,只有一片安寧的陰影。
沈清辭的頭歪向一邊,均勻的呼吸聲在激辯的洪流中,形成了一片奇異的真空地帶。
她睡得正香。
沈墨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又突兀的巨響,通過會議室的頂級音響系統,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緊接着,是“滋啦”一聲刺耳的電流嘯叫。
整個會議室的爭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哆嗦,齊刷刷地朝着聲音的來源望去。
角落裏,沈清辭似乎是睡得不舒服,換了個姿勢。
她的腦袋,不偏不倚地,磕在了桌上那支無人使用的鵝頸麥克風上。
麥克風被撞得晃了晃,發出了剛才那聲巨響。
沈清辭被這聲音吵醒,不滿地哼了一聲,揉了揉眼睛,緩緩抬起頭。
她睡眼惺忪,長發凌亂,白淨的臉上還帶着剛睡醒的紅暈。
那茫然又無辜的樣子,清晰地投射在每一個錯愕的、憤怒的、鄙夷的屏幕上。
空氣凝固了。
時間也仿佛靜止了。
所有部門總監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主位上那位年輕的掌權者身上,正在散發出一種風暴欲來的恐怖氣壓。
羞辱。
這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沈墨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涌上了大腦。
他當着公司最核心的骨幹,在這裏爲了集團的未來殫精竭慮,而他的親妹妹,他給了機會讓她來“學習”的沈家大小姐,卻在這裏睡大覺,還用這種方式,打斷了最高級別的會議。
她把沈氏集團當成了什麼?
把他的臉面,又放在了哪裏?
一股暴怒的情緒灼燒着他的理智。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字句,每一個字都帶着冰碴。
“沈清辭!”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極致的壓迫感,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沈清-辭迷迷糊糊地循聲望去,對上了沈墨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她遲鈍地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
沈墨看着她那副狀況外的蠢樣,怒火燒得更旺了。
他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沒有半分笑意的弧度。
“既然你醒了,不如就請大小姐給我們這些‘蠢材’指點指點。”
“你對這個項目,有什麼高見?”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尖銳的諷刺,毫不掩飾。
周圍的經理們都低下了頭,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暗自捏汗。
誰都聽得出來,沈總這是真的動怒了。
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大小姐,今天怕是要徹底淪爲整個集團的笑柄了。
被點名的沈清辭,終於清醒了一點。
她順着沈墨的視線,看向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
上面正顯示着一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標題是“項目未來五年現金流預測”。
那是財務總監的PPT。
前世身爲頂尖事務所的財務總監,每天與這些數字打交道,已經成了一種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幾乎是在看到那張圖表的瞬間,她的職業本能就壓過了還未完全消散的睡意。
她甚至沒有思考,只是下意識地,用一種帶着濃濃鼻音,還有些含混不清的慵懶語調,脫口而出。
“第三頁的現金流預測模型,太理想化了。”
“還有,貼現率用錯了吧?”
“這麼算,肯定會虧。”
她的話音很輕,飄散在死寂的空氣裏。
全場一片寂靜。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用一種看外星人似的表情看着她。
她說什麼?
現金流預測模型?
貼現率?
這些專業到骨子裏的詞匯,從這個看起來像個高中生的女孩嘴裏說出來,帶着一種荒誕的魔幻感。
坐在沈墨下首的財務總監王總監,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他的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別人可能只是覺得荒謬,可只有他自己,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爲,那個女孩說對了。
爲了讓這個項目數據更好看,更容易通過審批,他確實在模型裏使用了一個極其樂觀的增長假設,並且,悄悄調整了貼現率的計算口徑。
這是財務報表裏最核心、也最隱秘的貓膩。
除了頂尖的財務高手,根本不可能一眼看穿!
可這個女孩……她只是睡眼惺忪地掃了一眼……
沈墨也怔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的訓斥,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預想過沈清辭會驚慌失措,會語無倫次,會當衆出醜。
他唯獨沒有想過,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沈清辭說完那句話,似乎才真正清醒過來。
她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又打了個秀氣的哈欠,生理性的淚水從眼角滲出。
她環顧四周,看着一張張石化了的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什麼。
不過那不重要。
她只覺得脖子酸痛,腦子昏沉。
“好困。”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在一衆高管驚駭的注視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你們繼續。”
“我再去睡會兒。”
說完,她完全無視了主位上臉色變幻莫測的沈墨,也無視了那一屋子仿佛被施了定身術的精英。
她晃晃悠悠地,朝着會議室的大門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寫滿了“閒人免進”的疲憊。
“咔噠。”
門被輕輕帶上。
沈清辭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巨大的會議室裏,死寂仍在蔓延。
那句“我再去睡會兒”,帶着致命的後勁,在每個人的腦海裏反復回蕩。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她用最專業的判斷,指出了項目的核心弊病,然後用最敷衍的態度,告訴所有人,她根本不在乎。
不知過了多久,市場部的女魔頭才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看向身旁的技術總監,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茫然。
而財務總監王總監,已經汗流浹背,襯衫的後背都溼透了,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沈墨的反應。
全場的焦點,最終匯聚到了主位的沈墨身上。
年輕的總裁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只是那雙原本盛滿怒火的眼眸,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震驚,疑惑,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探究。
他盯着那扇緊閉的門,仿佛要將它看穿。
沈清辭。
他的妹妹。
那個只會花錢,叛逆,不學無術的草包。
剛才那個人,真的是她嗎?
許久,他終於動了。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緩緩收回了視線,落在了面前那份被財務總監吹得天花亂墜的報告上。
然後,一道比剛才更加冰冷,不帶任何情緒的指令,在寂靜的會議室裏響起。
“王總監。”
“你,重新算。”
字數:2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