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幾乎是逃進家門的。
老舊的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夜裏，如同她緊繃心弦斷裂的聲音。她背靠着冰冷的門板，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樓下那無聲無息，卻帶着龐大壓迫感的存在。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
樓道裏感應燈熄滅後的死寂，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都市夜晚的模糊噪音，還有她自己胸腔裏那全然失控的、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着她的耳膜。
她閉上眼，眼前卻依舊是方才回頭一瞥的殘影——那輛沉默蟄伏的黑色轎車，降下一半的車窗後，他冷硬側臉輪廓，以及指尖那一點在濃稠夜色裏固執明滅的猩紅。
他沒走。
他爲什麼沒走？
這個問題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帶來一陣窒息般的酸脹。她明明應該感到恐懼的，一個身份成謎、力量莫測、強勢闖入她生活的男人，用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擊碎了她所有防備。
可爲什麼，在那滅頂的酸脹之下，還翻涌着一絲……可恥的，被看穿、被捕捉、甚至是被如此霸道地“等待”着的……悸動？
“完了。”
她在心裏再次對自己說。
比剛才在樓下時更清晰地認知到，從她鬼使神差跟上他的腳步，坐進那輛車裏開始，她的人生軌道就已經偏折，駛向一片波濤詭譎的、由他主宰的深海。
她無處可逃。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又隱隱戰栗。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鍾，或許已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窗外那一點屬於香煙的猩紅，終於熄滅了。
緊接着，是引擎低沉啓動的聲音，平滑地滑入夜色，漸行漸遠。
他走了。
籠罩在樓下的那股無形壓力驟然消失，林汐緊繃的身體瞬間脫力，順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身下傳來，她卻只覺得臉頰滾燙。
手機在寂靜中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亮起的光芒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是蘇琳。
林汐深吸一口氣，接通，還沒來得及“喂”一聲，蘇琳火急火燎的聲音就砸了過來：“汐汐！你到家了嗎？沒事吧？那個敖夜……他沒對你怎麼樣吧？”
聽着閨蜜熟悉的聲音，林汐鼻尖猛地一酸，強撐的鎮定土崩瓦解，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到了。他……剛走。”
“剛走？！”蘇琳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度，帶着濃濃的八卦和審視，“什麼意思？他送你到樓下，還在下面待了這麼久？你們……聊了什麼？”
聊了什麼？
林汐茫然地想。其實沒聊什麼，大部分時間是無言的沉默，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最後，他只說了那一句。
“他……”她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聲音輕得像羽毛，“他說……不想再看到我獨自站在窗邊，數到第七次嘆息。”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
幾秒後，蘇琳倒抽一口冷氣，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和……一絲了然的贊嘆：“我……去！汐汐！這男人……他……”
她“他”了半天，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最後斬釘截鐵地總結：“段位太高了！這他媽是什麼頂級絕殺！一句話，直接狙心啊！”
林汐無力地閉上眼，蘇琳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刻意忽略的情感閘門。是啊，絕殺。她所有僞裝的堅強，所有故作的無所謂，都在那一句話面前，潰不成軍。
“琳琳，”她聲音帶着破碎的迷茫，“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蘇琳的聲音嚴肅起來，“怕他這個人，還是怕……你對他這種感覺？”
林汐答不上來。
蘇琳嘆了口氣，語氣放緩：“汐汐，我知道你經歷過陳景明那攤爛事，對男人有防備心是好事。但這個敖夜……我說不上來，他看你的眼神，跟陳景明那種貨色完全不一樣。陳景明是算計，是占有，但敖夜……他更像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精準的形容：“守護。雖然這守護的方式有點……嗯，過於霸道總裁。但你不覺得嗎？每一次，你真的每一次遇到危險，他都會出現。雨天的失控貨車，實驗室被篡改的數據絕境……這真的只是巧合？”
林汐握緊手機，指尖冰涼。
不是巧合。
她心裏清楚，絕不可能是巧合。
“而且，”蘇琳壓低了聲音，帶着神秘兮兮的興奮，“我查過了，根本查不到他任何底細。履歷幹淨得像一張白紙，這正常嗎？一個能隨便召喚魚群掀翻趙老板打手船、能讓陳景明那種僞君子吃癟還屁都不敢放一個的人，會是普通人？汐汐，他大概率……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林汐猛地想起老周，想起他塞進她樣本箱那片冰涼剔透、絕非俗物的鱗片，想起敖夜那雙在情緒波動時，會掠過一絲非人般深邃光澤的眼眸。
一個荒謬卻又隱隱契合所有線索的猜想，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
“我……”她啞聲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看。”蘇琳恢復了果決，“但聽姐一句勸，別因爲害怕就把他推開。跟着感覺走。陳景明和秦月那對狗男女，還等着看你和你的項目笑話呢，有敖夜在，我看誰還敢動你！他簡直就是你的專屬外掛！”
專屬外掛？
林汐苦笑。這外掛的代價，或許是她根本無法想象的。
又和蘇琳聊了幾句，安撫住激動過度的閨蜜，林汐掛了電話。
屋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她扶着門板，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帶着某種她不願深究的期待。
樓下空蕩蕩的，早已沒有那輛黑色轎車的蹤影。夜色濃重，只有昏黃的路燈在地上投下寂寥的光暈。
他真的走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像細密的潮水，悄然漫上心頭，將她淹沒。
她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額頭頂着窗櫺，自嘲地彎起嘴角。
林汐，你真是沒出息到了極點。
明明知道前方是深不見底的漩渦，是已知的危險，卻還是會因爲那個制造危險的男人一句似是而非的話，一個停留的姿態，而心緒大亂，甚至在他離開後，感到空虛和……想念。
她抬起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左胸口。那裏，心髒依舊跳得雜亂無章，爲那個名字——敖夜。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新的短信。
來自一個……沒有存儲，卻莫名有些眼熟的號碼。
林汐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她指尖微顫，點開。
屏幕上只有言簡意賅的一句話，帶着那個人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明天上午九點，樓下等你。」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只是一個通知。
如同君王下達的諭令。
林汐握着手機，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疏離的燈光勾勒出她微微顫抖的側影。
剛剛平復些許的心潮，因爲這短短的九個字，再次掀翻天翻地覆。
她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過冰冷的屏幕，看到那個男人沉靜如海的眼眸，看到他唇角那抹掌控一切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甚至連一夜的緩沖時間都不給她。
他精準地掐滅了她所有猶豫和退縮的可能，在她剛剛因爲他的離去而心生彷徨的瞬間，用最直接的方式，再次強勢地宣告了他的存在。
而她，除了心跳失序，除了指尖發涼，除了腦海中瘋狂叫囂着危險卻又無法抑制地生出一絲被牢牢盯住的、顫栗的期待之外……
別無他法。
黑暗裏，她閉上眼，將那串號碼一下下，存進了通訊錄。
備注的名字，只有一個字——
「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