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氣如同凝固的膠體,粘稠、灼熱,混雜着化學藥劑的甜膩與哲子傷口膿血的腐臭。
棚屋深處傳來的混亂叫罵與拉動槍栓的金屬碰撞聲,頭頂直升機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毒販頭子坤帕那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的陰冷目光——所有聲音與畫面在江默腦中攪拌成一片刺耳的嗡鳴。
雅拉後背撞在破輪胎上的悶響,是壓垮緊繃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
“金孔雀…素拉育家的野種…”坤帕的聲音帶着一種發現珍寶般的殘忍快意,渾濁的眼睛死死釘在雅拉蒼白的臉上,手中霰彈槍的槍口微微上抬,鎖定了她的眉心。
“將軍找了你很久…活的,比死的值錢百倍!”
他身後的手下也反應過來,幾支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抬起,指向雅拉,也掃向江默和地上瀕死的哲子!
貪婪和殺意如同實質的火焰在狹窄空間裏燃燒。
“不——!”哲子絕望的嘶吼帶着血沫從喉嚨裏擠出,他徒勞地想去抓腰間,那裏空空如也。
江默的心髒如同被冰冷的鐵鉗攥緊。
他下意識地將肩上瑪瑙的身體往牆根陰影裏又塞了塞,試圖用自己擋住她肩胛骨上那道裂開的黑痂和新生的烙印。
那硬幣大小的金屬凸起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仿佛一個冰冷的嘲諷。
怎麼辦?!
棚屋裏至少有五六個持槍毒販,外面是即將包圍過來的軍方直升機,哲子命懸一線。
雅拉身份暴露!
瑪瑙隨時可能徹底異變或死亡!
就在這思維幾乎停滯的絕境瞬間——
雅拉動了。
不是沖向敵人,也不是後退。
她猛地屈膝,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然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向着側後方——江默和哲子藏身的破輪胎堆——撲了過去。
這個動作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包括江默。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砰!砰!砰!”
毒販的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子彈撕裂空氣,狠狠打在雅拉剛才站立的位置,將腐朽的木板牆打得木屑橫飛,幾顆流彈擦着江默的頭皮飛過,灼熱的氣流燙得他臉頰生疼。
而雅拉,已經如同鬼魅般撲到了哲子身邊。
“呃!”哲子只覺眼前一花,冰冷的槍口已經頂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雅拉的手臂如同鐵箍般勒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拖拽起來,擋在自己身前,哲子因劇痛和窒息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
“都別動!”雅拉的聲音如同刮過冰面的寒風,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她的臉緊貼着哲子因痛苦而扭曲的側臉,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向坤帕。
“再動一下,我先崩了他,你們‘金孔雀’的任務,就等着給這個廢物陪葬吧。”
人質!
她竟然在瞬息之間,將重傷的哲子變成了她的人質盾牌。
坤帕和他手下的動作瞬間僵住。
臉上貪婪的獰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暴怒。
他們顯然沒料到雅拉會如此狠辣果斷,更沒想到她竟然知道“金孔雀”的任務。
哲子是他們轉移“白象粉”的關鍵掩護?還是別的什麼?
“放下槍!後退!”雅拉的聲音沒有絲毫顫抖,勒住哲子的手臂猛地收緊。
哲子喉嚨裏發出瀕死的嗬嗬聲,翻起了白眼。
“媽的!放下!放下槍!”坤帕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跳。
他死死盯着雅拉,又掃了一眼哲子慘白的臉和不斷涌出膿血的傷口,最終從牙縫裏擠出命令。
他賭不起。
如果這個廢物真的和任務有關,死在這裏,上面會活剝了他。
持槍的手下不甘地緩緩放低了槍口,但眼神依舊凶狠如狼。
就在這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嗡——!!!”
棚屋的薄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刺眼到令人盲目的白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巨大的風壓卷起地面的垃圾和塵土。
一架塗着迷彩的軍用直升機如同鋼鐵巨獸,懸停在棚屋正上方。探照燈的光柱死死鎖定了這片區域,擴音器裏傳來冰冷、毫無感情的命令:
“裏面的人聽着!放下武器!立刻投降!重復!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軍方的人到了!
來得太快!
棚屋內的毒販們瞬間陷入更大的恐慌。
外面是荷槍實彈的軍隊,裏面是挾持人質的瘋女人。
“操!跟他們拼了!”一個毒販在絕望中失去理智,猛地抬起槍口,不是指向外面,而是指向雅拉和江默的方向。
“砰!”
槍聲在狹窄空間裏炸響,震耳欲聾。
然而,子彈並沒有飛向雅拉。
就在那毒販抬槍的瞬間,一直如同死物般被江默護在牆角的瑪瑙,覆蓋着黑痂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肩胛骨處那道裂開的縫隙中,新生的皮膚下,那個金屬烙印般的圓形凸起,驟然亮起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幽藍光芒。
與此同時,
開槍的毒販身體猛地一僵。
他手中的槍口詭異地向上抬起,那顆射出的子彈“噗”地一聲打穿了棚屋薄薄的鐵皮屋頂,留下一個透光的孔洞。
而他本人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後面的制毒設備上,發出痛苦的慘嚎和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
“見鬼!怎麼回事?!”
“有埋伏?!”
其他毒販驚駭莫名,槍口慌亂地四下擺動,卻找不到攻擊來源。
江默瞳孔驟縮。
他離得最近,清晰地看到了全過程。
瑪瑙身體抽搐、烙印幽光閃爍,與毒販詭異失控幾乎同時發生。
是巧合?
還是…她無意識中釋放出的某種力量?!
這念頭讓他渾身冰涼。
雅拉顯然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如同閃電般掃過瑪瑙肩胛骨的位置,又迅速收回。
她沒有絲毫猶豫,趁着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和毒販們瞬間的失神,勒着哲子猛地向棚屋最深處沖去。
那裏,一個被破油氈布半掩着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矮洞隱約可見,正是毒販們口中的“老鼠洞”。
“走!”她厲聲喝道,聲音壓過直升機的轟鳴和毒販的混亂!
江默如夢初醒。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驚駭。
他猛地彎下腰,一把抄起地上昏迷的瑪瑙,將她冰冷的身體緊緊抱在懷中,用後背擋住可能的子彈,緊跟着雅拉沖向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攔住他們!”
坤帕氣急敗壞地嘶吼!
但手下被剛才同伴的詭異遭遇和頭頂軍方的壓力弄得心驚膽戰,動作慢了半拍。
雅拉率先拖着哲子鑽進矮洞。
江默抱着瑪瑙緊隨其後。
矮洞內彌漫着濃烈的土腥味和某種動物巢穴的惡臭,極其狹窄低矮,只能匍匐前進。
身後,毒販的叫罵聲、追趕的腳步聲、以及棚屋外軍方用擴音器發出的最後警告交織在一起。
“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終於從棚屋門口方向響起,軍方開始強攻了。
子彈打在木板牆上的聲音如同爆豆。
毒販絕望的慘叫和反擊的槍聲瞬間響成一片。
混亂達到了頂點。
江默在黑暗中拼命向前爬行,懷中的瑪瑙冰冷僵硬,肩胛骨處那點幽藍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裏如同鬼火般微弱閃爍。
哲子被雅拉粗暴地拖拽着,在狹窄的通道裏摩擦,發出痛苦的嗚咽。
通道似乎沒有盡頭,傾斜向下。
身後的槍聲和慘叫聲漸漸被黑暗和泥土隔絕,只剩下他們粗重的喘息和爬行時身體摩擦泥土的沙沙聲。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透來一絲微弱的光線和流動的空氣。
雅拉率先鑽了出去。
江默抱着瑪瑙,也奮力爬出洞口。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令人絕望。
他們身處一個巨大的、廢棄的地下排污管道交匯處。
巨大的混凝土管道如同巨獸的腸道,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深沉的黑暗裏。
空氣中彌漫着濃烈刺鼻的惡臭,腳下是及膝深、粘稠冰冷的污水,緩慢地流淌着。
唯一的光源是高處一個破損的井蓋透下的、被嚴重污染的城市燈光,微弱而慘淡。
“老鼠洞”…原來通向城市的地下排污系統!
哲子被雅拉扔在污水邊一塊相對幹燥的水泥平台上,人已經徹底昏迷,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
小腿的傷口在污水和污泥的浸泡下,腫脹發黑,膿液混合着血水不斷滲出,散發出的惡臭甚至蓋過了污水本身。
他的臉色灰敗,嘴唇發紫,身體因爲失血和高燒而微微抽搐。
雅拉站在污水中,冰冷的污水漫過她的戰術靴。
她看都沒看瀕死的哲子,目光如同掃描儀般掃視着巨大的管道口,似乎在判斷方向。
她撕下左臂染血的繃帶,隨手扔進污水中,露出下面那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紅腫發炎。
江默將瑪瑙小心地放在哲子旁邊幹燥的地方。
她依舊毫無聲息,覆蓋的黑痂冰冷堅硬,肩胛骨處那道裂縫中的幽藍光芒已經熄滅,只留下那個金屬凸起的冰冷輪廓。他看向哲子,心沉到了谷底。
哲子的傷…再不處理,他撐不過一小時。
“他需要醫生!立刻!”江默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絕望,看向污水中的雅拉。“否則他會死!”
雅拉緩緩轉過身。
慘淡的光線下,她的臉蒼白得如同大理石雕塑,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冰冷依舊。
她的目光掃過哲子慘不忍睹的小腿,又落在江默臉上。
“沒有醫生。”她的聲音毫無波瀾,“只有兩條路。讓他在這裏腐爛,或者…”她的視線轉向自己左臂那道猙獰的抓痕,又緩緩抬起,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江默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你,想救他嗎?”
江默一愣。什麼意思?
雅拉緩緩抬起右手,那只剛剛勒過人質的手,此刻手指修長而穩定。
她指向自己左臂的傷口,指尖沾了一點滲出的、帶着不正常暗紅色的血珠。
“我的血…能暫時吊住他的命。”她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緩慢,“壓制感染,延緩衰竭。代價是…他會被‘標記’。像她一樣。”她的目光轉向地上昏迷的瑪瑙,意有所指。
“標記?”江默的心猛地一縮!
他想起了瑪瑙身上的毒紋,想起了石室裏那具覆蓋金箔的“佛蛻”,想起了那可怕的“金蛇瞳”和身體改造,雅拉的血…到底是什麼東西?!
“什麼標記?會怎麼樣?!”
“不知道。”雅拉的回答冷酷而直接,“可能是像她那樣變成兵器,也可能只是多活幾天然後更痛苦地死去。看他的運氣。”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毫無溫度的弧度,“或者,看你想不想賭。”
污水的冰冷順着小腿蔓延,凍結了血液。
頭頂,隱約傳來警笛的呼嘯和直升機遠去的轟鳴。
巨大的排污管道如同沉默的墓穴,只有污水緩慢流淌的粘稠聲響。
哲子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生命倒計時的秒針。
江默看着哲子灰敗的臉,看着他小腿上那正在吞噬生命的恐怖傷口。
又看向雅拉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抓痕,看着她指尖那滴暗紅色的、仿佛蘊藏着不祥詛咒的血珠。
救?還是不救?
救,哲子可能墜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淵。
不救,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在這污穢惡臭的地下,流幹最後一滴血,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雅拉靜靜地站在污水中,如同等待獻祭的冰冷神祇,等待着他的選擇。
她指尖的那滴血珠,在慘淡的光線下,閃爍着妖異而危險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