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站在劉家門口,心髒“怦怦”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攥着那張寫着答案的紙條手心全是汗,那張紙已經被他捏得有些潮溼發皺。
“篤篤篤。”
他再次敲響了房門,聲音裏帶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期盼。
門很快就開了。
劉光奇依舊是那副神情,仿佛一夜未睡,但精神卻異常飽滿,他看了一眼賈東旭,又掃了一眼他手裏那張攥得緊緊的紙條側身讓開了路。
“說吧。”
這一次賈東旭沒有了昨夜的局促和扭捏,他挺直了腰杆,雖然依舊不敢直視劉光奇的眼睛,但聲音裏卻帶上了幾分底氣。他相信三大爺這位“文化人”的判斷,那可是小學老師,專門跟文字打交道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學生在回答老師提問一樣,一字一頓地背誦起來:
“第一這個零件叫‘階梯軸’!”
劉光奇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賈東旭的心頓時安定了一半,對了!第一個對了!三大爺果然有水平!
他信心大增,聲音也洪亮了幾分:“第二圖紙上要求的材料是……是45號鋼!”
劉光奇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兩個都對了!
賈東旭激動得臉都紅了他感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他迫不及待地報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認爲最體現“文化”水平的答案:
“第三它的總長度是……一百二十毫米!”
說完,他滿懷期待地看着劉光奇,等着他點頭,然後把那本救命的《鉗工入門手冊》交給自己。
然而,劉光奇卻放下了茶杯,輕輕地搖了搖頭。
“前兩個你答對了。”
賈東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劉光奇拿起那張圖紙,指着上面一處極其不顯眼的地方,語氣平淡地說道,“第三個你答錯了。”
“錯了?!”賈東旭如遭雷擊,失聲叫道,“不可能!這……這是我……是我找人一段一段加起來的20加30,再加15……怎麼可能錯?”
“你找的是三大爺吧?”劉光奇一句話就戳穿了他的底細。
賈東旭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我沒興趣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交易。”劉光奇的指尖在圖紙上輕輕敲了敲,“三大爺是小學老師,會算加減法,這不奇怪。但他不是技術人員,所以他只看到了這些他能看懂的數字,卻忽略了這個。”
他的手指,點在了階梯軸最末端一個標注着“C2”的符號上。
“這個符號,叫‘倒角’。C2的意思是,以45度角,切掉一個邊長爲2毫米的角,這是爲了方便零件裝配,防止刮傷。圖紙上,總共有兩個這樣的倒角,一個在頭,一個在尾。”
劉光奇看着賈東旭那張呆若木雞的臉,繼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給他上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三大爺算出的120毫米,是這個零件的主體長度。但作爲一個工人,你要考慮的是下料長度。你要從一根完整的圓鋼上,切下多長的一段來加工?你必須把兩頭的倒角加工餘量也算進去,所以,這個零件的實際下料長度,至少是124毫米,你連最基本的工藝符號都看不懂,算出的尺寸自然是錯的,在真正的生產中,你按120毫米下料,這個零件就已經是一塊廢鐵了!”
廢鐵!
這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賈東旭的腦袋上。
他徹底懵了。
他引以爲傲的“找文化人”的機靈,他用半斤肉票換來的“標準答案”,在真正的知識面前,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如此的可笑!
他明白了自己和劉光奇之間的差距,根本不是會不會讀書認字,而是一道他此前從未意識到的名爲“專業”的鴻溝。
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挫敗感將他淹沒,他手裏的那張紙條飄然落地,整個人晃了晃,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劉光奇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徹底打碎他的幻想讓他認識到知識的嚴肅性和專業性。
他彎腰撿起那張紙條連同桌上的《鉗工入門手冊》一起,遞到了賈東旭的面前。
賈東旭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你雖然答錯了但你努力了。”劉光奇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沒有像易中海那樣,試圖用金錢來收買規則。你選擇了一條更難,但更正確的路——去尋求知識。雖然你找錯了人,找了個‘文化人’而不是‘技術人’,但你的方向是對的。”
“所以,這本手冊,我借給你。”
賈東旭呆呆地看着那本封面已經有些泛黃的小冊子,一時間竟不敢伸手去接。
“拿着吧。”劉光奇把書塞進了他的懷裏,“我給你打開了知識的大門,但門裏的路,需要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能走多遠,全看你自己的決心和毅力。筆試還有三天這三天你能從這本書裏啃下多少東西,就是你自己的本事。”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留給賈東旭一個專注而沉穩的背影。
賈東旭捧着那本帶着油墨香味的手冊,感覺它比自己想象中要沉重得多。他看着劉光奇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再一次對着那個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的鞠躬裏,沒有了哀求,沒有了算計,只剩下最純粹的敬畏和感激。
他拿着書,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劉家。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時,他低頭看着手裏的《鉗工入門手冊》,那幾個字也鍍上了一層金光,照亮了他那顆迷茫而絕望的心。
而此時的中院,三大爺閻埠貴伸着懶腰,打着哈欠走出了房門。他看着賈東旭家緊閉的房門,臉上露出了“神機妙算”的得意笑容。
他摸了摸懷裏那幾張熱乎的票證,心裏美滋滋地盤算着:賈東旭那小子,拿着我給的“標準答案”,肯定已經從劉光奇那兒拿到好處了,我這步棋,既得了實惠,又賣了人情,簡直是一箭雙雕,高!實在是高!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那點小聰明,在真正的知識壁壘面前,差點就成了壓垮賈東旭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更不會想到,他引以爲傲的“神機妙算”,在劉光奇眼中,不過是一個清晰標注着“C2”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