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四合院的天,是真的變了。
清晨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院子,卻驅不散那股子詭異的氛圍。
前院易中海家的大門,從昨晚關上後就再沒開過,死氣沉沉,連一絲聲響都沒有,院裏的人路過他家門口,都下意識地繞着走,仿佛那裏沾染了什麼瘟疫。
而中院,則成了劉海中的個人秀場。
他起了個大早,穿着他那身擦得鋥光瓦亮的中山裝,端着個大搪瓷缸子,在院裏來回踱步,他也不說話,就是時不時地清清嗓子,然後用一種睥睨衆生的眼神,掃過院裏的每一個人。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看見沒?我兒子劉光奇國家幹部專家評審!你們這幫人,以後都得看我們老劉家的臉色!
三大爺閻埠貴更是機靈,一早就提着個小板凳,坐到了劉家門口,手裏拿着把破蒲扇,也不管熱不熱,一個勁兒地給劉海中扇風。
“二大爺,您瞧您這氣色,紅光滿面,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光奇這孩子,就是有出息,隨您!將來啊,肯定是人中龍鳳,咱們這院子,都得跟着沾光!”
他嘴裏跟抹了蜜似的把劉海中捧得飄飄然,渾身舒坦。
就在這時,劉光奇推着車從屋裏出來了。
閻埠貴眼睛一亮,立馬扔了扇子,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臉上堆滿了比昨天更燦爛的笑容。
“光奇,上班去啊?吃了沒?三大媽今兒早上特意多熬了點棒子面粥,給你盛一碗去?”
“不用了三大爺我吃過了。”劉光奇客氣地回絕。
閻埠貴搓着手,嘿嘿一笑,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用荷葉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光奇啊,這是……這是三大爺的一點小心意。”他把聲音壓得極低,“昨兒托人從鄉下弄來的半斤炒花生,新鮮着呢!你平時工作用腦多,吃點這個補補。”
他學聰明了沒敢像易中海那樣送金條這半斤花生,說是禮物,更像是鄰裏間的人情往來就算被拒絕了也不至於丟人現眼。
劉光奇看了一眼那包花生,又看了看閻埠貴那張寫滿“算計”二字的臉,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沒有接,而是淡淡地問道:“三大爺,您是有什麼事吧?”
“哎喲,瞧你這孩子說的我能有什麼事?”閻埠貴嘴上打着哈哈,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劉光奇身上瞟,“就是……就是我們家解成,你也知道,跟你同歲,現在還在街道打零工,沒個正經工作。你看……這次軋鋼廠不是招工嗎?你又是評審專家,能不能……跟廠裏領導提一嘴,給他安排個學徒工的名額?我們家解成,別的不會力氣有的是,肯定能吃苦!”
總算是圖窮匕見了。
劉光奇心中冷笑,這算盤打得,真是比誰都精。半斤花生,就想換一個軋鋼廠的鐵飯碗?
他要是今天收了這包花生,開了這個口子,那明天是不是許大茂家、馬寡婦家,都能提着兩根黃瓜來求他辦事了?
劉光奇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不容置疑:“三大爺,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花生我不能收。”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別着的一枚小小的徽章,那是部裏發的上面刻着“爲人民服務”幾個字。
“我是國家幹部部裏有紀律,不能收群衆的一針一線。至於招工的事,我也幫不上忙。”
閻埠貴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不過……”劉光奇話鋒一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雖然不能徇私舞弊,但可以給解成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哦?”閻埠貴眼睛又亮了起來“什麼機會?”
劉光奇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抽出一張最簡單的零件圖紙,遞了過去。
“這是學徒工入門最基礎的三視圖。你讓解成拿回去看看如果他能說出這零件的長寬高分別是多少,並且能指出哪個是主視圖,哪個是俯視圖,我就親自寫一封推薦信,推薦他參加學徒工的入門考試。至於考不考得上,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閻埠貴接過那張畫滿了線條和數字的圖紙,只覺得頭暈眼花,一個字都看不懂。
讓他那個鬥大的字不識一筐的兒子來看這個?這不等於讓瞎子點燈嗎?
他瞬間明白了劉光奇這是在用一種體面的方式,把他給拒了。既不撕破臉,又讓他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還顯得自己特別“公正無私”。
這手段,比直接拒絕高明太多了!
“這……這個……”閻埠貴拿着那張圖紙,感覺像是拿着一塊燙手的山芋,臉憋得通紅。
“三大爺,機會我給您了就看您抓不抓得住了。”劉光奇說完,不再理他,跨上自行車,在全院人復雜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閻埠貴拿着那張圖紙,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後長嘆一口氣,灰溜溜地回了屋。他知道,想從劉光奇這只“鐵公雞”身上薅羊毛,門兒都沒有!
……
軋鋼廠,廠部二樓會議室。
廠長楊衛國、技術科科長李愛民,以及冶金部派來的鍛工組專家羅工,都已經正襟危坐。
當劉光奇夾着公文包,不卑不亢地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這位就是一機部的劉光奇同志吧?果然是年輕有爲,一表人才啊!”廠長楊衛國率先站起來熱情地伸出手。
他對劉光奇的大名可是如雷貫耳,能修好毛熊鏜床的技術專家,他可不敢有絲毫怠慢。
簡單寒暄過後,會議直入正題。
劉光奇也不廢話,直接從公文包裏拿出十幾份打印好的文件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楊廠長李科長羅工。這是我根據部裏的指示精神,結合我們軋鋼廠的實際情況,擬定的一份《鉗工技術等級考核補充條例》,請各位審閱。”
李愛民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技術員,從學徒工一步步幹上來的最信奉的就是“實踐出真知”。他拿起文件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後臉色都變了。
“劉……劉同志,”他忍不住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質疑,“你這個條例……是不是太……太脫離實際了?”
“哦?李科長有什麼看法,但說無妨。”劉光奇平靜地看着他。
“你看看你這寫的第一條增加筆試!還要考什麼機械制圖、公差配合……我們這些老工人,鬥大的字不識幾個你讓他們拿筆杆子,這不是強人所難嗎?鉗工的好壞,是看手上的功夫,不是看卷子上能得多少分!”
李愛民越說越激動,把文件拍在了桌子上。
“還有這第二條必須使用遊標卡尺、千分尺……這我也不同意!真正的好鉗工,靠的是一雙手,一雙眼!我銼出來的平面,用刀口尺看都不漏光,比你那卡尺量出來的準多了!你這是在搞形式主義,不相信我們老工人的經驗!”
他的話,引起了會議室裏幾個軋鋼廠本土幹部的共鳴,紛紛點頭附和。
一時間,會議室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劉光奇身上,想看這個年輕的專家,如何應對這場來自“經驗派”的挑戰。
劉光奇的臉上,卻絲毫不見慌亂。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不急不緩地開口了。
“李科長,您的經驗,我很尊重。但是,時代在發展,工業在進步。蘇聯的同志爲什麼能造出比我們更精密的機床?就是因爲他們的每一個工人,都看得懂圖紙,算得出公差,用得轉量具!”
他放下茶杯,聲音陡然變得有力。
“就拿前幾天第二機械廠的鏜床事故來說爲什麼幾十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束手無策?就是因爲看不懂圖紙,不理解設計原理!最後問題怎麼解決的?是靠經驗嗎?不!是靠科學的理論和精準的計算!”
他站起身,走到李愛民面前,指着那份文件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今天推行這個新規矩,不是要否定老師傅們的經驗,而是要讓我們的工人,既有經驗,又有文化!既能埋頭苦幹,又能抬頭看路!這,才是我們國家工業化需要的技術人才!如果今天我們還抱着‘手感比量具準’的老思想不放,那我們和舊社會的工匠,又有什麼區別?!”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李愛民張着嘴,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冶金部專家羅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聲叫好:
“說得好!太好了!劉工,我完全支持你的方案!我們國家的工業,就需要這樣一場技術革命!”
廠長楊衛國見狀,立刻做出了決斷。一邊是部委專家的堅定態度,一邊是無法反駁的先進理念怎麼選還用問嗎?
他當場拍板:“就按劉同志的條例辦!從今天起,這份《補充條例》立刻在全廠公告!所有參加鉗工考核的工人,必須無條件遵守!”
會議結束,當那份蓋着紅章的考核新規,被貼在工廠最顯眼的公告欄上時,整個鉗工車間,徹底炸了鍋。
正跟着師傅練習銼三角鐵的賈東旭,擠進人群一看當場就傻眼了。
“筆……筆試?還要考畫圖?”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