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着兩根沖天辮的小丫頭,穿着紅色細棉小褂子,黑色的粗布褲子,黑色布鞋赤拉拉走過來。
“林衛東,你洗定了!”
林晚棠揪住林衛東的衣服領子,揮動她肉乎乎的小拳頭,輕輕挨了林衛東的臉頰一下。
林衛東“呵呵”傻笑,快速扒拉飯,妹妹打的一點都不疼。
等林晚棠氣消,林衛東早已經吃完了。
老四林衛民想要如法炮制,搶占妹妹的座位。
他拉着妹妹的小手,吸了吸濃鼻涕,“妹~”
他拉長嗓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晚棠甩開了手。
林晚棠爬上自己的座位,嫌棄地推開他。
“四哥,你流鼻涕了,髒死了。”林晚棠嫌棄地吹了吹自己的手。
屋內的莊曉曉“噗嗤”一聲笑出來,“哥,你說林晚棠那丫頭自己明明也流鼻涕,爲啥還嫌棄她四哥啊?”
莊曉華一臉看破。
“你要是問她,她肯定會跟你說‘因爲我流的是水,我四哥流的鼻屎’。”
在林晚棠的眼裏,清鼻涕可不就是水嘛;
那濃鼻涕自然也就是鼻屎了,都是屎,肯定就是髒的。
莊曉華學的有模有樣。
莊曉曉捧腹大笑,“哈哈,哥你學的還真像。”
莊愛華放下碗,板着臉嚴肅道:“快點吃,吃了寫作業了。”
莊曉華今年三年級,莊曉曉今年一年級。
莊愛華對倆人的成績十分看重,平時對倆人也格外嚴格。
莊曉曉瞬間不開心,嘟着嘴慢悠悠吃飯。
每次她和哥哥一笑,只要爸爸爸爸在家,就會呵斥他們。
有時候還會問他們:“有什麼好笑的?”
所以只要莊愛華在家,莊曉曉和莊曉華基本上都是板着臉裝作大人模樣。
黃萍對於孩子學習上,從來不跟丈夫犟嘴。
“好好吃飯,聽你爸的話,曉曉。”黃萍給莊曉曉夾了一塊豇豆。
“晚上媽給你做肉吃。”
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黃萍買了肉給兩個孩子補身體。
這次她是刻意繞遠路,從供銷社買了後繞了兩條街回來的。
之前她一買肉,莊爺莊奶就會帶着莊愛華的兩個侄子莊民莊稼上門。
因爲棉紡織廠這一帶的供銷社,要經過電子廠。
她一買肉,就傳到了莊爺莊奶耳朵裏。
剛才看到好笑的心情全都沒了,只剩下恐慌。
恐慌成績不好,會被父母打;恐慌學習不好,會被勒令不許吃飯。
莊曉曉的心情大概比哥哥莊曉華還要深沉,也比他的還要難過。
因爲爺爺奶奶不會當着他的面說:“你要是成績不好,你爸就不要你了。”
也不會大過年的時候不能上桌吃飯。
……
莊愛華看到黃萍眼裏的哀怨,張了張嘴,最後只好埋頭吃飯。
莊曉曉和莊曉華聽到吃肉,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後怕。
吃肉,意味着爺爺奶奶要來他們家。
“媽,我不想吃肉。”年紀小一點的莊曉曉不知道該說啥,只好這樣無聲的抵抗。
黃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丈夫,眼裏滿是嘲弄。
看吧,你自己的孩子你不愛;卻愛別人的孩子。
那莊民莊稼要是沒爸媽也就算了,可是人家爸媽好端端的,還都是繼承了莊爺二老的工作的。
莊愛華重重放下碗,“我出去走走。”
莊愛華出了門,買了點糕點去了電子廠。
這次無論如何都要說服父母,讓他們別再來這邊了。
他的兜裏還揣着剛發的肉票,他沒給黃萍,而是揣着去了電子廠……
“喲,莊老師這是要出去啊?”林國棟跟莊愛華打招呼。
倆人隔着石頭圍欄,一步就能跨過去的圍欄。
莊愛華笑的儒雅,十分符合老師的形象。
“是啊,出去走走。”
今天是周末,正好不上班。
莊愛華看了眼滿院子撒歡的林衛東他們,皺笑道:
“林工,這幾個孩子你沒給他們上學前輔導嗎?成績還是很重要的,你是大學生,也知道學習基礎很重要。”
“曉曉和曉華三歲用的課本還留着呢,你需要不?”
莊愛好不遇上父母莊爺莊奶,就是一個友愛鄰居,愛護學生的好鄰居和好老師。
黃萍抬手關掉窗戶,隔絕院子裏發生的一切。
她的好丈夫對誰都和氣,唯獨對她和孩子們板着個臉。
林國棟連忙擺手,吸了口劣質煙,
“我家這幾個小子啊,看他們個人造化,讀書這種東西是看運氣的。”
“各人有各人的命,提前讓他們學也學不進去的。”
見說不通林國棟,莊愛華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心裏多少有些難受。
就好像,老師見到一個本該好好學習考大學的年紀的女孩子,此刻穿着短裙化着濃妝,染黃毛不學無術一樣的心理。
莊愛華此時就是這樣的心理。
莊愛華來到電子廠,手裏是一份桃酥。
“老大來了啊,坐吧。”莊奶笑呵呵招呼莊愛華。
莊爺冷眼斜視着他,不吭聲,始終保持着一個嚴父的角色。
“爸媽,這是我給你們買的糕點。”莊愛華把糕點遞過去。
莊奶還沒接過來,莊民和莊稼兩個混小子就沖出來,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糕點。
一盒糕點也就四五塊,兩個半大小子兩三口就吃完了。
莊愛華張了張嘴,“你們給爺爺奶奶留點啊。”
侄子吃他不反對,但也不能一點都不留啊。
莊爺板着臉,敲了敲手裏的旱煙煙杆,“你要真爲我們想,就不會買一盒糕點就來了。”
莊愛華聽着父親的陰陽怪氣,心裏十分愧疚。
他把包裏的肉票摸出來,還有今天發的工資的三分之一15塊錢。
莊奶眼疾手快,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票和錢,手指沾口水數了起來。
“老大啊,跟你商量一件事,家裏莊民和莊稼兩個孩子都大了,實在是擠得很。”
“我跟你媽兩個被擠得睡不着晚上,你看看能不能讓他倆去你那邊住啊。”
莊愛華頭埋得深深的,沒吭聲。
本來他第一反應是生氣,可聽到莊爺說兩老擠得慌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實在是不孝。
竟然不能給父母好的生活。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