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沖入風暴之眼的瞬間,仿佛穿透了一層粘稠的水膜,外界震耳欲聾的轟鳴陡然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高度凝聚的能量壓迫感。

內部並非想象中的混亂渦流,而是一個相對平靜、卻無比巨大的球形空間。空間的中心,懸浮着一座由純淨風元素凝結而成的、如同水晶般的平台。平台的中央,匍匐着一個龐然大物。

正是風魔龍——特瓦林。

近距離觀看,特瓦林的形態更加令人震撼,也更能感受到它所承受的痛苦。它原本青藍色的美麗鱗片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下面被暗紅色詛咒能量侵蝕、如同熔岩般龜裂的血肉。巨大的膜翼殘破不堪,纏繞着不祥的黑紫色霧氣。修長的脖頸上,一個巨大的、如同毒瘡般的詛咒核心正散發着令人作嘔的光芒,不斷搏動着,將更多的痛苦注入它的身體。

它緊閉着雙眼,巨大的頭顱無力地垂在平台上,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着壓抑的、如同風箱破裂般的嘶鳴。即便是沉睡(或者說被痛苦折磨得失去意識),它周身散發出的龍威和那深入骨髓的悲傷與怨恨,也足以讓尋常生靈心智崩潰。

熒和派蒙僅僅是站在鋒撐起的護罩內,看着眼前的景象,就感到一陣陣的心悸和難過。

“特瓦林……它……它好痛苦……”派蒙的聲音帶着哭腔。

熒緊緊握着拳,眼中充滿了不忍。

而鋒,在踏入這個空間的刹那,整個人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沒有首先落在特瓦林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上,而是死死地盯住了特瓦林一只緊緊蜷縮着的龍爪。在那只龍爪的縫隙中,隱約透出一抹熟悉的青色光芒。

與此同時,腦海中被“遺忘之影”喚醒的記憶碎片,如同受到吸引般,瘋狂地涌動、拼接,變得更加清晰!

不再是旁觀者的視角,而是……第一人稱的、血淋淋的回憶!

記憶畫面(一):清澈的藍天,高聳的潔白尖塔(風龍塔?)。

年輕的領主(遺忘之影)站在塔邊,笑容溫和,轉身將一枚鴿卵大小、蘊含着磅礴風神之力的青色結晶遞給“我”(鋒)。

“鋒刃,拿着它。”領主的聲音清澈而堅定,“這是巴巴托斯大人留下的‘信標’,也是最後的‘鑰匙’。如果……如果‘它’真的失控,如果我的歌聲無法喚回‘它’的理智……那麼,就用這個,執行最後的‘約定’。”

“我”接過結晶,入手溫潤,卻重如千鈞。“殿下……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特瓦林是您的朋友,是蒙德的守護者!”

領主的目光投向遠方,帶着深深的哀傷:“正因爲是朋友,才更不能讓它……淪爲毀滅的爪牙。鋒刃,這是我的責任,也是你的使命。記住,唯有‘東風之龍’純淨的眼淚,才能徹底淨化‘它’身上的詛咒。但在那之前……若事不可爲……保護蒙德,優先於一切。”

“約定……我記住了。” “我”單膝跪地,將結晶緊緊握在手心。

記憶畫面(二):災變之日,天空被撕裂,漆黑的獸潮涌動。

特瓦林(當時還是美麗的東風之龍)在天空中與巨大的深淵魔物搏殺,但它的眼中開始泛起不祥的紅光,動作變得狂亂,敵我不分。

年輕的領主站在殘破的塔頂,奮力彈奏着詩琴,歌聲悠揚,試圖喚醒夥伴的理智。但琴音在災厄的喧囂中顯得如此微弱。

“鋒刃!它被侵蝕了!詛咒正在吞噬它!” 領主的聲音帶着絕望,“我……我無法喚醒它!”

“我”看着在瘋狂邊緣掙扎的特瓦林,又看了看在龍息餘波中哀嚎的城市,心如刀絞。手中的青色結晶滾燙。

“殿下……”

“履行約定,鋒刃!” 領主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那眼神,是訣別,是托付,是無盡的悲傷與決絕。“保護好……新的蒙德……”

說完,他燃燒了全部的生命力,琴音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暫時束縛住了徹底瘋狂的特瓦林,也爲城市的幸存者爭取了最後的逃生時間。

“不——!” “我”發出痛苦的嘶吼。

但使命壓倒了情感。“我”沖天而起,手中由風元素凝聚的長劍指向被暫時束縛的特瓦林。眼淚模糊了視線,但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

“對不起……特瓦林……爲了殿下……爲了蒙德……”

風之劍斬落,並非爲了殺戮,而是蘊含着“信標”的力量,擊中了特瓦林的核心,並非造成致命傷,而是將其與一部分城市遺跡一同封印,放逐到了這片異空間,形成了如今的風龍廢墟。這一劍,也耗盡了“我”大部分的力量,並導致了記憶的嚴重受損和長眠。

在意識徹底沉淪前,“我”看到,特瓦林被擊中的傷口處,飛濺出了一滴晶瑩剔透、蘊含着純粹風元素與無盡悲傷的——龍之淚。那滴淚,在混亂的能量風暴中,不知墜向了何方。

回憶的洪流沖刷着鋒的意識,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如同凌遲般的痛苦和巨大的負罪感!他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

他不是特瓦林的敵人,甚至可以說是曾經的戰友。但他卻是親手執行“約定”,將陷入瘋狂的特瓦林封印於此的人!是導致特瓦林千百年來承受無盡痛苦的直接執行者!

那個“約定”,是年輕的領主在絕望中,爲了保護更多人而做出的殘酷抉擇!而他,鋒,是這把染血的“鋒刃”!

“噗——”

急火攻心,加上記憶沖擊帶來的精神震蕩,鋒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鋒!”熒驚呼着扶住他,看到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悔恨,心中巨震。她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感覺到,鋒與特瓦林之間,存在着極其沉重悲傷的過往。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我……”鋒看着特瓦林脖頸上那個巨大的詛咒核心,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苦澀。那詛咒,是深淵的侵蝕,而封印的傷口,則是他親手留下的!雙重痛苦,折磨了特瓦林千年!

似乎是感受到了故人的氣息和那強烈的情緒波動,平台中央,特瓦林巨大的身軀震動了一下,它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原本如同晴空般的龍瞳,此刻布滿了血絲和渾濁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處,卻倒映出了鋒的身影,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有被背叛的憤怒,有積累千年的怨恨,但竟然……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看到老友般的茫然和……委屈?

“吼……嗷……”

特瓦林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沙啞的龍吟,這聲龍吟不再充滿純粹的暴虐,而是夾雜着太多的情感,它掙扎着想要抬起頭,脖頸上的詛咒核心因它的動作而發出刺目的紅光,帶來新一輪的劇痛,讓它發出痛苦的哀鳴。

它認出了鋒。這個曾經並肩作戰,卻又親手將它放逐至此的“鋒刃”!

鋒看着特瓦林眼中的痛苦和那絲委屈,心髒如同被無數根針狠狠刺穿!他掙脫開熒的攙扶,一步步,踉蹌地走向平台中央的特瓦林。

“對不起……特瓦林……對不起……”他喃喃着,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無敵的力量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無法抹平千年的傷痛。

他走到特瓦林巨大的頭顱前,伸出手,顫抖地想要觸摸那傷痕累累的皮膚,卻又不敢落下。

特瓦林渾濁的龍瞳盯着他,喉嚨裏發出威脅性的低吼,但並沒有立刻攻擊。

就在這時,鋒懷中那顆由古老靈魂消散後留下的純白光點,突然自動飛了出來,懸浮在鋒和特瓦林之間。

光點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這光芒似乎蘊含着某種奇特的安撫力量。特瓦林的低吼聲漸漸平息了一些,眼中的狂亂也略微減退。

同時,鋒的腦海中,響起了那個古老靈魂最後留下的、斷斷續續的意念,此刻變得清晰了一些:

“信標……引導……淚……”

“純粹的……心意……可化……鑰匙……”

“淨化……非……毀滅……約定……的另一面……”

光點?信標?淚?心意?鑰匙?約定的另一面?

鋒猛地抬起頭,看向特瓦林緊緊蜷縮的龍爪。難道……

他嚐試着,將自身精純的風元素力,混合着內心那洶涌澎湃的、包含了無盡歉意、悲傷、以及想要彌補的強烈意願,緩緩注入到那懸浮的純白光點之中。

光點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橋,一端連接着鋒,另一端,則指向特瓦林那只緊握的龍爪!

似乎是感受到了這純淨的、毫無惡意的意念,以及那光點中蘊含的某種引導力量,特瓦林緊握的龍爪,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鬆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晶瑩剔透的、蘊含着無法形容的純淨風元素與磅礴生命力的青色光芒,從爪縫中流淌而出!

那是一滴眼淚的形狀!是東風之龍杜林純淨的眼淚!是傳說中能淨化一切詛咒的聖物!

它竟然沒有被毀滅,也沒有遺失,而是被特瓦林在最後的瘋狂與痛苦中,本能地保護了起來,藏在了身邊!或許,在它意識的最深處,始終保留着一絲對救贖的渴望!

“龍淚……是龍淚!”派蒙驚喜地叫道。

熒也屏住了呼吸。

鋒看着那滴懸浮而起的龍淚,又看了看眼前痛苦不堪的特瓦林,心中百感交集。原來,解救的鑰匙,一直都在這裏,一直都在特瓦林自己手中。只是需要正確的“信標”和純粹的“心意”來引導。

這,就是“約定”的另一面嗎?不是毀滅,而是救贖的可能?

他不再猶豫,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引導着那滴蘊含着希望與救贖的龍淚,緩緩飛向特瓦林脖頸上那個巨大的詛咒核心。

“特瓦林……再相信我一次……”鋒的聲音帶着哽咽,但眼神無比堅定,“這一次……我帶你回家……”

龍淚觸碰到了詛咒核心。

沒有爆炸,沒有沖擊。

只有一道純淨到極致、溫和到極致的青色光華,如同母親的懷抱,溫柔地將整個詛咒核心包裹。那暗紅色的、搏動着的污穢能量,在龍淚的光芒照耀下,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了滋滋的、仿佛被淨化的聲音,顏色迅速變淡,規模也開始縮小。

特瓦林發出了巨大的、混合着痛苦與解脫的咆哮聲,整個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但它這一次,沒有掙扎,而是任由那淨化之力洗禮着它的傷口。

千年積鬱的詛咒,正在被一絲絲剝離、淨化。

鋒站在一旁,全力維持着自身風元素力的輸出,輔助龍淚進行淨化。熒也走上前,將手按在鋒的後背上,將自己微弱的元素力傳遞過去,無聲地支持着他。

光芒持續閃耀,將風暴之眼內的黑暗與悲傷,一點點驅散。

救贖的時刻,終於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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