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純淨的青色光華如同溫暖的潮汐,一波接一波地沖刷着特瓦林脖頸上的詛咒核心。那暗紅色的污穢能量在龍淚磅礴的生命力和淨化之力面前,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發出不甘的滋滋聲,劇烈地扭曲、掙扎,但最終還是被一絲絲地剝離、瓦解、淨化。

這個過程漫長而痛苦。特瓦林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着,發出混合着痛苦與解脫的低沉龍吟。每一次詛咒能量的剝離,都像是從它靈魂深處剜去一塊腐肉,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緊隨其後的,卻是千年未曾感受過的、一絲絲回歸的清明與輕鬆。

鋒緊閉雙眼,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如紙。他不僅要引導龍淚的力量精準地作用於詛咒,還要用自己的風元素力小心翼翼地護住特瓦林脆弱的經絡,避免淨化過程對其造成二次傷害。這需要極其精妙的控制力和龐大的能量輸出,對他的消耗遠超之前的任何一場戰鬥。

熒將手按在他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和體內元素力的劇烈消耗。她不敢打擾,只能默默地、盡可能地將自己微弱的元素力傳遞過去,哪怕只是杯水車薪,也是一份支持。派蒙緊張地懸浮在一旁,小手緊緊攥着,大氣都不敢出。

時間在寂靜而緊張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搏動着的、令人作嘔的暗紅色詛咒核心終於徹底黯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雖然依舊猙獰、但不再散發污穢氣息的巨大傷疤。纏繞在特瓦林周身的黑紫色霧氣也如同被清風吹散,消失無蹤。

龍淚的光芒逐漸變得柔和,最終化作點點青色的光粒,如同溫柔的雨滴,融入了特瓦林的身體,滋養着它千瘡百孔的軀體和飽受折磨的靈魂。

淨化,完成了。

特瓦林停止了顫抖,它緩緩地、試探性地抬起了巨大的頭顱。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龍瞳,此刻雖然依舊帶着疲憊和傷痕,卻重新煥發出了如同高原晴空般的湛藍與清澈。眼中的狂亂、怨恨與痛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磨難後的滄桑、茫然,以及……看向鋒時,那無比復雜的眼神。

它靜靜地凝視着因脫力而單膝跪地、劇烈喘息的鋒。

沒有憤怒的攻擊,也沒有哀傷的控訴。只是沉默的凝視,仿佛要將這千年時光的重量,都灌注在這無聲的對視之中。

鋒抬起頭,迎上那雙清澈的龍瞳。愧疚、悔恨、如釋重負……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終,是特瓦林打破了沉默。它的聲音不再沙啞暴虐,而是變得低沉而充滿磁性,卻帶着難以掩飾的虛弱和滄桑:

“鋒……刃……”

它叫出了這個名字,跨越了千年的時光。

“……你……回來了……”

這句話,與那“遺忘之影”所說,如出一轍。其中蘊含的意味,卻更加沉重。

“特瓦林……”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對不起……”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句蒼白的道歉。

特瓦林巨大的龍目微微閃動,似乎嘆息了一聲,氣息吹動了平台上的塵埃。

“約定……完成了……”它的話語有些斷續,顯然剛剛擺脫詛咒,還非常虛弱,“守護……蒙德……”

“你……履行了……你的職責……”

“而我……也……活了下來……”

它沒有責怪鋒。或許在千年的痛苦折磨中,它早已想明白,在那場無法挽回的災厄中,年輕的領主和鋒所做的是當時唯一可能的選擇。憤怒和怨恨更多是針對深淵,以及那無法擺脫的痛苦本身。如今痛苦消散,理智回歸,那份針對故人的怨懟,也淡去了許多。

但理解,並不代表傷痕能夠輕易抹平。那份被摯友親手封印的痛楚,早已刻入了靈魂深處。

“我……本該找到更好的辦法……”鋒痛苦地閉上眼,“我讓你……承受了太久……”

“都……過去了……”特瓦林緩緩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站起來,卻因爲虛弱和傷勢而踉蹌了一下。它看向四周這片由它痛苦力量形成的風暴領域,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這片……囚籠……也該……消散了……”

隨着它意識的清醒和意志的轉變,周圍那狂暴的、由它痛苦情緒驅動的風暴領域,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震耳欲聾的雷鳴漸漸平息,接天連海的龍卷風緩緩消散,濃密的烏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撥開,久違的陽光如同金色的利劍,一道道刺破陰霾,灑落在沉寂千年的廢墟之上。

風暴止息了。

籠罩風龍廢墟的死亡禁區,正在迅速瓦解。

陽光照耀下,這片沉沒國度的殘骸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悲壯。斷壁殘垣訴說着往日的輝煌與最終的毀滅,但也透出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寧靜。

“風……停了?”派蒙驚喜地看着逐漸放晴的天空。

熒也鬆了一口氣,扶起虛弱的鋒:“我們成功了,鋒。”

鋒在熒的攙扶下站起身,看着眼前恢復清明的特瓦林,以及灑落廢墟的陽光,心中百感交集。救贖完成了,但代價是千年的傷痛和無法挽回的過去。

“特瓦林,你接下來……”鋒問道。

特瓦林望向蒙德城的方向,龍目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戀與一絲近鄉情怯的茫然。

“蒙德……現在……怎麼樣了?”它低聲問道,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千年的隔絕,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曾經的“四風守護”,是否還被需要,是否還被記得。

“蒙德很好。”一個輕快而熟悉的聲音,突兀地在平台上空響起。

衆人抬頭望去,只見吟遊詩人溫迪,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平台邊緣,他坐在斷裂的石柱上,手中抱着他的木琴,綠色的帽檐下,笑容依舊帶着幾分慵懶,但那雙青綠色的眼眸中,卻蘊含着前所未有的復雜情感,有關切,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感慨。

“雖然偶爾會有些小麻煩,比如某個不聽話的老朋友總是鬧脾氣。”溫迪撥動了一下琴弦,發出一個悅耳的音符,目光落在特瓦林身上,“但總的來說,它依然是那個自由與牧歌的城邦。大家……都還記得你呢,特瓦林。”

“巴……巴巴托斯……”特瓦林看着溫迪,龍瞳中瞬間涌上了水光。即便風神以凡人之軀顯現,那份本源的聯系和千年不變的羈絆,讓它立刻認出了這位摯友。

“哎呀,現在叫我溫迪就好。”溫迪從石柱上跳下來,走到特瓦林巨大的頭顱前,伸手輕輕撫摸着它傷痕累累的鱗片,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辛苦了,特瓦林……真的,辛苦了……”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簡單的觸摸和一句“辛苦了”,卻讓特瓦林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仿佛千年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低下頭,喉嚨裏發出如同哭泣般的嗚咽聲。

溫迪輕聲哼唱起一首古老而舒緩的曲調,那旋律仿佛帶着治愈的力量,安撫着特瓦林激動的情緒。

鋒和熒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着這重逢的一幕。鋒心中五味雜陳,溫迪的出現,意味着風神一直關注着這裏,或許,這一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良久,溫迪的歌聲停下。他看向鋒,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也謝謝你,陌生的旅人,鋒。謝謝你找回了我的老友,也謝謝你……完成了那段未盡的約定。”

鋒搖了搖頭,笑容苦澀:“我不過是……彌補過去的錯誤。”

“過去的選擇,無關對錯,皆是無奈。”溫迪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重要的是,現在你們選擇了救贖,這就足夠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特瓦林需要時間恢復傷勢和適應新的蒙德。我會帶它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休養。至於你們……”

他看向鋒和熒:“蒙德城的人們,可是很期待見到他們的英雄呢。尤其是解決了風魔龍危機的大英雄們。”

顯然,蒙德城那邊,琴團長已經將功勞歸於了他們。

“我們不是……”熒剛想解釋。

“誒嘿,沒關系啦。”溫迪俏皮地眨了眨眼,“功勞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是蒙德的朋友。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對鋒說道:“關於你的記憶和來歷,我或許知道一點點線索哦。不過,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回到蒙德,安頓下來,我們可以找個機會,邊喝邊聊?我知道一家超棒的酒館哦!”

鋒看着溫迪那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眼神,點了點頭。風神巴巴托斯,他一定知道更多關於“原初之影”、“星外來客”以及自己過去的事情。

“好了,敘舊就到這裏吧。”溫迪拍了拍手,“這片廢墟馬上就要徹底平靜下來了,再待下去可能會有不必要的麻煩。我送你們回蒙德城附近。”

他輕輕撥動琴弦,一陣柔和的清風托起了鋒、熒和派蒙。

“特瓦林,我們走吧。”溫迪對特瓦林說道。

特瓦林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囚禁了它千年的廢墟,又深深地看了鋒一眼,眼神復雜,但已無恨意。它展開殘破的雙翼,在溫迪的清風引導下,緩緩飛起,向着高天之上飛去,身影逐漸消失在雲層之中。

鋒望着他們消失的方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卻又感到一陣空落落的。

清風托着三人,速度極快,來時的險阻在風神的力量下變得暢通無阻。很快,他們就飛越了變得平靜的海域,看到了遠處海岸線上熟悉的蒙德城輪廓。

在距離蒙德城不遠處的風起地大橡樹下,清風將他們輕輕放下。

“那麼,我就送你們到這裏啦。”溫迪的身影在風中漸漸變淡,“蒙德城見咯,鋒,熒,還有派蒙。別忘了我們的酒約哦!”

說完,他和清風一同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陽光透過橡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周圍是熟悉的青草與花香,遠處傳來蒙德城隱約的鍾聲和風車的轉動聲。一切都回歸了平靜與安寧,仿佛風龍廢墟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但鋒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他找回了沉重的過去,背負上了救贖的因果,前方的路,依舊迷霧重重。

“我們回去吧,鋒。”熒輕聲說道,看向他,“大家都在等我們。”

派蒙也飛過來,拍了拍鋒的肩膀:“沒錯!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還有我們呢!而且,蒙德城肯定準備了超~~級豐盛的慶功宴!我們快回去吧!”

看着身邊夥伴關切的眼神,鋒冰冷的心注入了一絲暖流。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點了點頭。

“嗯,我們回去。”

三人並肩,踏着青草地,向着那座象征着自由與牧歌的城邦走去。

身後,風起地的巨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無聲地送別,又仿佛在預示着,一段新的旅程,即將開始。

而鋒腰間那枚風系神之眼,在陽光下,閃爍着溫潤而堅定的青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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