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星月和索菲亞母女躲在地窖下面。

外面再次傳來房屋坍塌的巨響和人們臨死前短暫的慘嚎。

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星月的心上。

這些無辜的人,這些昨夜還對她報以真誠感激和溫暖的人們,此刻正因爲她的到來而慘遭屠戮。

躲在這裏,或許能僥幸多活幾秒。

但這頭龍如果一直找不到它想要的東西,會不會一直破壞下去,直到將艾德蘭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更多的鮮血,更多的生命,都將背負在她的良心上。

她不能連累他們!

一個決絕的念頭在極短的時間內成型。她必須立刻離開!

離開艾德蘭小鎮,將這頭災龍引走!

越遠越好!

地圖。

她快速從背包裏抽出那張根據鎮民描述簡單繪制的地圖,借着微光展開。

艾德蘭在東,波塞冬尼亞在王城方向,大致在東北方。

她拿出那個指針瘋狂旋轉的指南針,果然依舊失靈。

她只能依靠地圖和大致方向。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更危險的決定。

她從背包裏拿出了那把她原本以爲在這個世界可能用處不大的手槍,熟練地檢查彈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鎮定。

還有五十七發子彈。

對付龍?

無疑是螳臂當車。

但……或許能用來對付路上可能遇到的其他危險,或者,在最後關頭……

最壞的打算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

她看向索菲婭,眼神堅定:

“索菲婭女士,給我一匹馬。最快的馬。”

索菲婭愣住了,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臉上血色盡失:

“不!星月小姐!你不能出去!你會死的!”

“我必須出去!”

星月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它極有可能可能是我引來的。我分析過,龍的注意力將被我吸引,因爲它的嗅覺和能量感知都鎖定了我。只要我離開……這是唯一能救小鎮的方法。”

“我留在這裏,所有人都得原地等死!我離開,把它引開,你們還有一線生機!”

“姐姐!不要!”

莉婭哭着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星月心中一痛,但她強行硬起心腸,輕輕卻堅定地掰開莉婭的手。

“聽話,莉婭。和媽媽躲好,無論如何都不要出來。”

她看向索菲婭,眼神裏是懇求,也是決絕:

“沒有時間猶豫了!不想讓莉亞死掉,就告訴我在哪!”

索菲婭看着星月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光芒,又聽着外面越來越近的龍吼和破壞聲,深知這是唯一能拯救小鎮的方法。

她痛苦地閉上眼,淚水滑落,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指向地窖一個角落:

“那邊……通往後巷,漢斯家的馬廄就在旁邊……他的那匹‘黑風’是最快的……”

星月不再猶豫。

她將地圖塞回背包,緊緊握着手槍,最後看了一眼哭泣的莉婭和滿臉悲戚的索菲婭,毅然轉身,撬開地窖角落那個隱蔽的出口,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鑽了出去。

她要去面對那頭因她而來的熔岩古龍,用自己的離開,爲這個給予她短暫溫暖的小鎮,換來一絲渺茫的生機。

安娜蜷縮在一根被龍息燎得半焦、布滿裂痕的石柱後面,冰冷的石頭硌着她的背脊,但她渾然不覺。

她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懷裏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襁褓上。

孩子才三個月大,還不懂得什麼是恐懼,只知道周圍震耳欲聾的巨響、灼熱的氣浪和母親劇烈的心跳讓她極其不適。

她細聲地、委屈地哭泣着,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寂靜的廢墟角落裏,卻如同擂鼓般敲在安娜的心上。

“噓……乖寶,不哭,不哭……”

安娜的聲音抖得厲害,她低下頭,用臉頰貼着女兒滾燙的、淚溼的小臉,用幾乎只有氣流的音量,斷斷續續地哼唱起那首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安撫孩子的古老歌謠:

“月兒明,風兒靜, 樹葉遮窗櫺啊… 小寶寶,快睡吧,夢裏會有星星…”

她的聲音嘶啞,調子跑得不成樣子,每一個音符都浸泡在絕望的淚水裏。

她一邊唱着,一邊用顫抖的手,更緊地捂住了孩子的口鼻,試圖將那致命的哭泣聲堵回去。

她知道這不對,可能會傷到孩子,但她沒有選擇。

淚水從她瞪大的、空洞的眼睛裏瘋狂涌出,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孩子小小的額頭上。

她感覺到了。

那片籠罩下來的、如同實質般的灼熱陰影。

她不敢抬頭,但能聽到那沉重、緩慢、如同喪鍾敲響的咚…咚…聲。

那是巨龍的利爪踏在燒焦的土地和碎石上的聲音,每一步,都讓大地微微震顫,都讓她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陰影越來越大,將她和孩子完全吞噬。空氣中硫磺和死亡的氣息濃烈到令人窒息。

她能想象到頭頂上方,那張流淌着熔岩的巨口正緩緩張開,那燃燒的瞳孔正饒有興致地欣賞着她們母女最後的恐懼。

巨龍的鼻息噴吐下來,帶着火星和灼熱的氣流,吹動了安娜散亂的頭發。

它喜歡這個過程,喜歡看着獵物在極致的恐懼中顫抖、絕望。

安娜停止了歌唱。

她閉上眼,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孩子死死摟在懷裏,等待着最終的撕裂與焚燒。腦海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至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們在一起…...

“砰!!!”

一聲清脆、尖銳、完全不同於這個世界任何聲音的爆響,如同撕裂布帛般,猛地劃破了充斥着火嘯龍吟的夜空!

緊接着,是巨龍一聲帶着驚怒和疼痛的咆哮!

安娜猛地睜開眼,只見那幾乎已經湊到眼前的、燃燒的巨龍頭顱猛地轉向了一側!

它下腹一片相對柔軟的鱗甲處,冒起了一縷微不足道的青煙,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小小凹痕出現在那裏。

這點傷害,對於熔岩古龍來說,無異於蚊蟲叮咬。

但足夠了。

足夠的挑釁,足夠的吸引。

安娜順着巨龍怒視的方向望去——

在街道的另一頭,燃燒的房屋映照出一個騎在馬背上的身影。

那人一身與小鎮格格不入的深色衣物,黑色的長發在熱風中狂舞,一只手緊緊抓着繮繩,另一只手平舉着一個樣式古怪的、冒着細微青煙的黑色金屬物件。

是那個黑發的異鄉人!那個治愈師!她騎在不安刨蹄的駿馬上,身姿挺拔,盡管臉色同樣蒼白,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卻燃燒着一種安娜無法理解的、混合着恐懼與決絕的火焰。

就是她,用那奇怪的“小棍子”,發出了那聲巨響,吸引了巨龍的注意!

熔岩古龍發出一聲被螻蟻激怒的、震耳欲聾的咆哮,徹底放棄了近在咫尺的安娜母女,龐大的身軀帶着碾碎一切的氣勢,猛地轉向了那個膽敢挑釁它的渺小人類!

灼熱的陰影從安娜身上移開,死亡的壓迫感驟然減輕。

她癱軟在地,懷裏的孩子因爲驚嚇,反而止住了哭泣,只是小聲地抽噎着。

安娜看着那個黑發女子猛地一夾馬腹,駿馬嘶鳴着,如同離弦之箭,朝着小鎮外圍、黑暗的荒野狂奔而去。

而那頭毀滅的化身,則扇動遮天之翼,帶着滔天的怒火,緊追不舍!

得……得救了?

短暫的茫然過後,巨大的虛脫感和後怕席卷了安娜。

她緊緊抱着失而復得的孩子,將臉埋在襁褓裏,終於壓抑不住,發出了劫後餘生的、壓抑的痛哭。

而那承載着小鎮唯一生機的馬蹄聲,以及巨龍追逐的轟鳴,正迅速遠去,沒入未知的、充滿危險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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