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天在關山鎮的處境，並未因馬蘭村沖突的果斷處置而有絲毫改善，反而因他後續的強硬姿態和主動出擊，變得更加微妙和凶險。石振強等人意識到，這個年輕的鎮長並非只會猛沖猛打的愣頭青，他懂得利用規則，甚至懂得制造輿論壓力。於是，一套更加精密、更加難以察覺的“信息封鎖”體系，悄然構築起來，如同一張無形卻堅韌的蛛網，將雷雲天層層纏繞。
早晨八點，黨政辦主任洪三金準時出現在雷雲天辦公室門口，臉上掛着程式化的恭敬笑容，手裏捧着一疊文件。
“雷鎮長，早！這是今天的文件流轉單和需要您閱示的材料。”他將文件放在桌上，動作一絲不苟。
雷雲天拿起最上面的“每日文件流轉單”掃了一眼。清單上羅列的文件標題，大多是《關於組織開展春季愛國衛生運動的通知》、《關於加強清明節期間文明祭祀宣傳工作的通知》、《關於報送第一季度工作總結的通知》……清一色的日常性、事務性、或需要向上級報送的常規材料。真正涉及經濟發展、財政收支、項目建設、人事調整等核心信息的文件，一份也沒有。
“洪主任，近期鎮裏重點項目進展如何？比如鑫源礦業新采區的手續報批情況？還有，年初人代會確定的幾項民生實事工程，資金落實和進度怎麼樣了？相關材料有沒有報過來？”雷雲天放下流轉單，看似隨意地問道。
洪三金臉上笑容不變，應對如流：“雷鎮長，您說的這些重要工作，都是石書記親自抓的，相關的請示報告都是直接報給石書記批閱了。有些可能還在走流程，還沒轉到您這邊。要不……我回頭去問問石書記辦公室的小劉，看看有沒有需要您會籤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石書記親自抓”的權限歸屬，又用“走流程”、“問問”等托詞，將信息封鎖在了更高層面。
雷雲天心中冷笑，面上卻點點頭：“好，有相關進展及時告訴我。”
“一定一定！”洪三金連連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這只是第一道屏障。隨後，雷雲天發現，他想要調閱一些非敏感時期的普通檔案或歷史數據，也變得異常困難。檔案室管理員老王見到他，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反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推諉。
“雷鎮長，您要的2019年度的全鎮農業產值明細？哎呀，那時候的電子檔案系統還沒完善，很多紙質的台賬……我得去庫房找找，庫房鑰匙……好像被之前調走的小張帶走了，得申請補辦……”
“您想看看去年防汛物資的采購清單？這個……可能涉及到審計備查，調閱需要分管領導籤字……”
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將信息獲取的路徑拉長、復雜化，讓人疲於奔命卻一無所獲。
更隱晦的封鎖，發生在會議層面。
周三上午，雷雲天按時參加鎮黨委理論學習中心組學習會。學習內容是關於上級某項政策的解讀。會議過程中，石振強侃侃而談，結合關山鎮實際，大談如何“深刻領會”、“貫徹落實”，卻始終停留在宏觀層面和空泛的表述上。
當雷雲天試圖發言，結合自己調研看到的具體問題，詢問某項政策在關山鎮落地的具體思路和可能存在的困難時，石振強總是能巧妙地接過話頭，用“這個問題很重要，需要深入研究”、“政策理解要全面，不能片面”、“我們要相信上級的統籌安排”等大而化之的言辭輕輕帶過，根本不進入實質性討論。其他班子成員也心領神會，紛紛附和石書記的“高屋建瓴”，將雷雲天的具體問題無形化解。
會議結束後，雷雲天拿到會議記錄員整理的會議紀要草案。他發現自己發言中那些涉及具體問題的部分，被大幅簡化甚至刪改，只剩下“雷雲天同志談了學習體會”這樣一句模糊的概括。而石振強那些空泛的講話，卻被詳細記錄，占據了紀要的主要篇幅。
他拿起筆，在草案上將自己發言的核心觀點和疑問重新補充上去，然後籤上“已閱，請按此印發”。
半小時後，洪三金拿着修改後的紀要再次來到他辦公室，一臉爲難：“雷鎮長，您補充的內容……石書記審核時覺得，有些屬於具體工作層面探討的內容，不適合寫在理論學習會的正式紀要裏，怕影響紀要的嚴肅性和高度……您看是不是……”
雷雲天看着洪三金那副小心翼翼卻執行堅決的樣子，明白了。他們不僅封鎖信息輸入，甚至開始過濾和篡改信息輸出，試圖將他邊緣化到一個“失聲”的狀態。
他沉默了幾秒鍾，沒有發作，只是淡淡地說：“按石書記意見辦吧。”他知道，在這種細節上糾纏，毫無意義，只會顯得自己氣量狹小。
信息封鎖帶來的無力感，並未讓雷雲天消沉，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烈的鬥志。他深知，在官僚體系內，信息就是權力，就是血液。被切斷信息源，就如同被蒙上眼睛、堵住耳朵，再大的力氣也使不出來。
常規渠道走不通，他必須開辟非常規的渠道。
他再次加大了獨自下村的頻率和範圍。不再局限於馬蘭村、河口村，而是隨機選擇更偏遠的山村。他不通知村裏，不要鎮幹部陪同，有時甚至不坐鎮裏的車，而是自己花錢租用摩托車或步行。
他避開村委會，直接走到田間地頭，坐在農戶家的門檻上，和村民聊天。他不再一開始就詢問敏感問題，而是從今年的收成、孩子的學費、老人的身體聊起，慢慢建立信任，再引導到對村務、對鎮裏政策的看法上。
這種“接地氣”的方式，雖然效率低下，卻讓他收獲了大量一手信息碎片。東家聽到一點關於低保評選不公的怨言，西家了解到一段水渠多年失修的無奈，南村聽說礦山放炮震裂了房屋賠償遲遲不到位，北坡看到扶貧牛犢發放了卻因缺乏技術指導而病死……
這些碎片化的、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仔細收集起來，在筆記本上分門別類地記錄、串聯、分析。逐漸地，一張關於關山鎮真實面貌的、與官方匯報截然不同的圖譜，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一天，在距離鎮政府最遠的山坳村，一位放羊的老漢無意中的一句話，引起了雷雲天的警覺：“……鑫源礦的人可真能耐，後山那麼大一片林子，說圈就圈起來了，聽說要開什麼新礦洞？那以前可是集體的林地，咋就沒聽說開會商量過呢？”
新礦洞？集體林地？說圈就圈？這幾個關鍵詞，瞬間與田大軍之前提供的模糊信息印證起來！
雷雲天心中一震，表面卻不動聲色，繼續和老漢聊着羊群的長勢，心裏卻已翻江倒海。如果此事屬實，這絕非小事，涉及林地用途變更的嚴格審批程序，絕非一個鎮級政府甚至縣級政府能輕易拍板的！
傍晚，雷雲天拖着疲憊卻興奮的身軀回到鎮政府。他剛走到辦公樓門口，恰好遇到正要下班的秦睿婕。
“雷鎮長，才回來？”秦睿婕看到他滿身塵土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裏閃過一絲復雜。
“去山坳村走了走。”雷雲天笑了笑，“聽聽山裏的風，比辦公室的空氣清新。”
秦睿婕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猶豫什麼。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注意，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昨天縣林業局防火辦下來檢查，隨口問了一句咱們鎮集體林地產權明晰工作推進情況，好像……聽到點風聲。”
她說完，不等雷雲天反應，便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我先走了，雷鎮長。”轉身匆匆離去。
縣林業局？集體林地產權？風聲？
秦睿婕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雷雲天腦海中的迷霧！山坳村老漢的話、田大軍的提醒、以及秦睿婕此刻的暗示，完美地串聯在了一起！
鑫源礦可能正在試圖侵占集體林地開辟新礦口，並且可能已經在鎮級甚至縣級層面，以某種方式在暗中操作推動！而林業系統似乎察覺到了某些異常！
這是一個重大突破口！但也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雷區！
雷雲天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面色平靜地走回辦公室。他關上門，立刻攤開地圖，找到山坳村後山的位置，並用鉛筆做了一個細微的標記。
信息壁壘雖然堅固，但並非無縫。通過最原始的腳步丈量、最樸素的群衆交談、以及某些身處漩渦中心卻仍保有良知的人的隱晦提示，他依然艱難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接下來，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方式，將這道縫隙，徹底撕裂！
夜色漸濃，雷雲天辦公室的燈光再次亮起，與窗外沉沉的黑暗頑強地對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