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深離開後的督軍府，像一架被突然抽掉主心骨的精密機器，表面上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內裏卻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滯澀與空隙。
蘇晚晴開始強迫自己進食。送來的飯菜依舊精致，她吃得不多，每一口都如同咀嚼蠟塊，難以下咽，但她清楚，這是積蓄力量的唯一途徑。她的身體依舊虛弱，走幾步路便會氣喘，但眼神裏那簇因爲外界驚變而點燃的火苗，卻頑強地燃燒着。
看守她的婆子見她不再抗拒吃飯，似乎鬆了口氣，態度也略微緩和了些，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同對待囚犯。蘇晚晴嚐試着與她搭話，詢問外面的情況，婆子卻立刻如同受驚的兔子，閉緊嘴巴，連連擺手，只含糊地說：“夫人您好生將養，外面的事，莫要打聽。”
這條路走不通。
蘇晚晴並不氣餒，她將更多的時間用在“散步”上——僅限於墨淵齋的院內。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賞景致，目光卻細致地掃過院牆的每一寸，丈量着高度，評估着磚石的縫隙，留意着守衛換崗的間隔和巡邏路線。門口的守衛依舊森嚴，但比起霍霆深在時那種令人窒息的緊繃感，明顯鬆懈了些許，偶爾還會低聲交談幾句。
她在尋找，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被霍霆深忽略的漏洞。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驅散了連日的陰霾，給冰冷的庭院帶來幾分虛假的暖意。蘇晚晴正站在那方枯竭的荷塘邊，望着池底幹裂的淤泥出神，思索着若是雨季來臨，池水上漲，是否能有利用的可能……
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院門外。那腳步聲不同於衛兵沉重整齊的軍靴聲，也不同於下人謹慎小心的碎步，帶着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蘇晚晴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是霍霆深回來了？不可能，前線戰事豈會如此迅速結束？
“是嫂夫人在裏面嗎？”一個溫和清朗的男聲在院門外響起，帶着恰到好處的禮貌與關切。
是霍凌雲！那位留洋歸來的霍家二爺。
守衛似乎認識他，恭敬地回應：“回二爺，是的。”
“大哥匆匆出征，想必府中諸多事務，嫂夫人一人難免寂寥。”霍凌雲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清晰而悅耳，“我方才從外面得了幾本新譯的西洋詩集，文字優美，意境深遠，或許能幫嫂夫人排遣些許煩悶。不知可否方便……”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蘇晚晴的心跳驟然加速。霍凌雲！他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是巧合，還是有意？
她想起之前福叔隱約提過，這位二爺對霍霆深強娶她之事，似乎頗有些不以爲然。他也曾在她初入府時，表達過一絲若有似無的同情。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形成。或許，他可以成爲她獲取信息，甚至……逃離的助力？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輕信，但也不能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
她走到院門內側，隔着厚重的木門，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柔婉：“是二爺嗎？勞您掛心，我……還好。”
門外的霍凌雲似乎輕笑了一聲，語氣愈發溫和：“嫂夫人安好便是我等之幸。這府裏如今人心惶惶，大哥又不在，嫂夫人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凌雲。畢竟，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蘇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二爺有心了。”
“這幾本詩集，我放在門口了。”霍凌雲說道，“皆是些風花雪月之作，不涉時政，想必大哥即便知道，也不會怪罪。嫂夫人閒來無事，或可一觀，總好過終日對着這四方庭院，徒增傷感。”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同情和理解，仿佛完全站在她的立場考慮。
守衛似乎猶豫了一下，但在霍凌雲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還是將放在門口的一個小布包拿了進來，隔着門縫遞給了蘇晚晴。
蘇晚晴接過，布包很輕。
“多謝二爺。”她低聲道。
“嫂夫人客氣了。”霍凌雲的聲音依舊溫和，“如今時局動蕩，府內亦非鐵板一塊，嫂夫人還需……多加小心，保重自身。”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意有所指：“我近日需常去城西碼頭督辦一批軍需轉運，那裏魚龍混雜，消息倒是靈通得很。若嫂夫人想知道些外面的新鮮事，或許……唉，罷了，不打擾嫂夫人清靜了，凌雲告退。”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蘇晚晴握着那個小小的布包，站在原地，心髒卻在胸腔裏狂跳。
霍凌雲的話，看似尋常的關懷，卻字字句句都暗藏機鋒。
“府內亦非鐵板一塊”——他在暗示什麼？內部有不穩因素？
“城西碼頭”、“消息靈通”——這幾乎是在明示她，那裏是獲取信息甚至可能找到出路的地方！
“若嫂夫人想知道……”——他留下了鉤子，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可能通往自由的鉤子！
她快步走回房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板，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布包。裏面果然是兩本裝幀精美的西洋詩集譯本。她快速翻動書頁，指尖在紙張間細細摩挲。
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在其中一本詩集的扉頁內側，夾着一張折疊得極其工整的、薄如蟬翼的紙片。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不是詩，是一張手繪的、極其簡略的督軍府布局草圖！上面用極細的筆標注了一條蜿蜒的、避開主要守衛點的路徑，最終指向的，正是城西碼頭的方向！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三日後，酉時末，漕運三號倉。”
蘇晚晴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希望，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把，灼熱而耀眼，幾乎要燙傷她的眼睛。
霍凌雲，他果然別有目的！他在主動向她提供逃跑的路線和接應點！
這是陷阱，還是真正的援助？
蘇晚晴無法確定。霍凌雲與霍霆深是堂兄弟，他爲什麼要幫助自己對抗他？是爲了打擊霍霆深？還是另有圖謀？
但是，這確確實實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清晰的一條線。一張地圖，一個確切的時間地點，遠比她自己像無頭蒼蠅一樣摸索要強得多。
風險與機遇並存。
她將地圖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通往自由的鑰匙。眼神從之前的絕望灰敗，變得銳利而堅定。
無論這是通往自由之路，還是萬丈深淵，她都必須去闖一闖。
霍霆深用強權禁錮她，霍凌雲用“善意”引誘她。這督軍府，果然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渾水。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絕望絕食的囚鳥。
她要將主動權，一點點奪回來。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蘇晚晴將地圖小心地藏好，拿起那本詩集，坐在窗邊，就着最後的天光，仿佛真的在認真閱讀。
只是那平靜的表象下，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