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徐禎和就被窗外的鳥鳴吵醒了。不是畫春的腳步聲,也不是廚房傳來的柴火聲,而是一種清脆的、帶着晨露氣息的啾鳴,像是剛破殼的雛鳥在試音。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才發現窗紙已經泛起魚肚白,比往日亮得早了些。
頸間的銀鎖隨着動作輕輕晃動,冰涼的觸感貼着皮膚,卻讓人心裏踏實。她伸手摸了摸那枚“禎和”二字,指尖能感受到父親刻字時的力道,一筆一劃,都像在說“我的女兒,要平安順遂”。
“小姐,英國公世子來了,在後院翻土呢。”畫春端着水盆進來,臉上帶着抑制不住的笑,“說是要種海棠,拿了把小鋤頭,笨手笨腳的,把青苔都翻起來了,還說‘禎和喜歡的,得親自種才誠心’。”
徐禎和披了件外衣就往後院跑,晨光裏果然看到那個青布長衫的身影。趙承煜正蹲在牆角,手裏握着把比他手掌還小的鋤頭,一下一下刨着土,額角已經滲出汗珠,鼻尖沾着點泥灰,活像只剛從田埂裏鑽出來的土撥鼠。
“你這是種海棠還是挖老鼠洞?”她站在月門邊笑他,聲音裏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趙承煜猛地回頭,鋤頭差點杵到自己腿上,臉上的泥灰被汗水沖開兩道印子,看着更滑稽了。“你醒啦?”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我問過花匠,說這個時辰種下去,根須容易活。你看這土,我特意篩過的,一點石子都沒有。”
徐禎和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新翻的泥土帶着溼潤的腥氣,混着青草的味道,讓人想起小時候在別院的菜園。她撿起塊光滑的鵝卵石,輕輕放在土壟邊:“小時候我娘種茶花,就愛在根邊埋石頭,說‘石頭能幫花站穩’。”
“那我也埋!”趙承煜連忙摸出兜裏的小石子,是他昨夜在河邊撿的,圓滾滾的,還洗得幹幹淨淨,“你看這個像不像桂花糕?這個像小狗……”他一個個擺着,絮絮叨叨地說,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認真得不像話。
畫春遠遠站着,捂着嘴笑,被徐禎和瞪了一眼才收住,轉身去廚房端早飯。其實不用看也知道,畫春肯定在想“世子哪像個公府貴胄,倒像個農家小子”。可徐禎和看着趙承煜沾着泥土的指尖,聽着他念叨“這株要種在東邊,早上能曬着太陽”,心裏卻像被溫水泡着,軟乎乎的。
種完最後一株海棠苗,趙承煜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熱騰騰的糖油果子,還冒着白氣。“南記剛出鍋的,你小時候總搶我的吃。”他遞過來一串,自己留了一串,咬下去的時候糖渣掉在衣襟上,他慌忙用手去接,結果弄得更髒了。
徐禎和幫他拍掉糖渣,指尖碰到他脖頸時,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耳根瞬間紅了。“待會兒去大理寺,穿這身可不行。”她故意逗他,“像個剛從田裏幹完活的長工。”
“我帶來了換的衣服。”他指着廊下的包袱,“我娘說……穿月白的好看,配你的淺碧色襦裙。”
***到了大理寺,氣氛卻沒想象中凝重。沈明月已經在門口等着,穿着身利落的勁裝,腰間別着父親留下的短刀,見了徐禎和就揚了揚下巴:“二姑母的案子有新進展,找到當年經手藥材的賬房了。”
進了公堂,兗王的餘黨被押在堂下,個個垂頭喪氣。徐禎和站在證人席上,看着那些曾經耀武揚威的面孔,忽然想起二姑母臨終前的眼神——那天在獄中,二姑母拉着她的手說“禎和,別恨他們,人啊,有時候是被豬油蒙了心”。那時不懂,現在看着堂下人的懺悔,才明白有些錯誤,並非天生的惡,只是一時的糊塗,加上權力的引誘,才一步步走偏。
輪到趙承煜作證時,他從袖中拿出本賬冊,是英國公府的舊賬,上面詳細記着兗王當年如何強征商戶的糧草,如何用劣質藥材調換軍餉。“這是我祖父臨終前鎖在密室的,他說若有朝一日能爲沈將軍翻案,這便是鐵證。”他的聲音很穩,沒有了早上種海棠時的笨拙,眼神裏帶着屬於趙氏一族的正直。
沈將軍的畫像被掛在公堂正中,畫中的男子身披鎧甲,目光如炬。沈明月站在畫像下,聲音清亮:“我父親一生忠勇,卻被奸人所害,今日能洗清冤屈,多謝各位相助。”她說着,朝徐禎和與趙承煜深深鞠了一躬。
退堂時,陽光透過大理寺的雕花窗,在地上拼出復雜的圖案。趙承煜忽然拉住徐禎和的手,她愣了一下,沒躲開。他的手心還是有點汗溼,卻握得很穩,像握住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去看看你母親的醫書吧?”他低聲說,“我把剩下的批注補完了。”
***英國公府的書房比徐禎和想象中雅致,書架上擺滿了醫書,大多是手抄本,頁邊有不同的字跡——有的娟秀,是趙承煜母親的;有的剛勁,是他祖父的;還有些稚嫩的,顯然是他小時候寫的。
“這本《本草圖經》是你母親的。”趙承煜抽出最厚的那本,翻開扉頁,上面有朵手繪的海棠,旁邊寫着“婉贈承宗”。“我祖父說,當年你母親常來借書,每次都在頁邊畫小花,說‘看醫書太枯燥,畫點顏色才下飯’。”
徐禎和指尖拂過那些小花,有山茶、有茉莉,還有朵小小的蒲公英,絨毛畫得根根分明。翻到中間,忽然看到張夾着的藥方,正是母親信裏提到的“安神湯”:當歸三錢,合歡皮五錢,遠志二錢,再加兩朵曬幹的海棠花,“二人同煎,火候以心意定之”。
“‘火候以心意定之’是什麼意思?”趙承煜湊過來看,鼻尖差點碰到她的發頂。
徐禎和臉頰發燙,往後退了退:“大概是說,得用心煎吧。”
他卻忽然握住她的手,放在書頁上:“我覺得,是說兩個人得一起守着鍋,火大了就調小,火小了就添柴,就像過日子,得互相看着點,不能一個人瞎忙活。”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書頁上,像幅淡淡的水墨畫。徐禎和看着他認真的側臉,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把自己的糖葫蘆分給她一半,說“甜的東西,分着吃才更甜”。原來有些道理,他早就懂了,只是用最笨的方式,說了很多年。
***傍晚回到侯府,畫春老遠就迎上來,手裏拿着封信:“小姐,宮裏來人了,說是陛下賞的。”
信封上蓋着鮮紅的御印,裏面是張燙金的婚書,陛下親書“徐氏禎和與趙氏承煜,永結秦晉,欽此”。畫春在一旁拍手:“陛下還說,等海棠開了,就在御花園辦喜宴,讓全城的人都沾沾喜氣。”
徐禎和摸着婚書上的字跡,忽然想起母親畫像裏的海棠。原來有些等待,真的會結果;有些遺憾,真的能被溫柔填滿。
趙承煜不知何時跟了回來,手裏捧着盆剛開的海棠,花瓣上還帶着水珠。“花匠說,這是早開的品種,特意給你搬來的。”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夕陽透過花瓣,在婚書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你說,”徐禎和靠在他肩頭,“明年海棠滿院的時候,會不會有小娃娃摘花瓣玩?”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像個傻子:“會的,肯定會有,像你小時候一樣,把花瓣插在頭發上,還說自己是花仙子。”
徐禎和笑着打他,窗外的海棠花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是在應和。夜色慢慢漫進來,把書房的燈暈染成一團暖黃,醫書攤在桌上,安神湯的藥方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說:日子還長,慢慢煎,慢慢過,總有那麼多溫柔,值得細細熬煮。
***夜裏,徐禎和做了個夢,夢見母親站在海棠樹下,笑着向她招手。她跑過去,看到父親也在,手裏拿着那枚銀鎖,趙承煜跟在後面,手裏捧着桂花糕,還是做得有點甜。母親說:“禎和,你看,海棠開了,日子就好了。”
醒來時,趙承煜就守在床邊,手裏拿着本醫書,看得很認真,陽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層金粉。徐禎和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立刻醒了,眼裏帶着剛睡醒的迷糊:“怎麼了?是不是想喝安神湯?我現在就去煎。”
“不急,”她拉住他,“先陪我看看窗台上的海棠。”
花盆裏的海棠開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無數個細碎的、圓滿的夢。徐禎和忽然明白,所謂幸福,不過是有人陪你種海棠,有人陪你煎藥,有人記得你所有的小喜好,把日子過成一本寫滿溫柔的書,頁邊畫着花,字裏藏着糖。
而那些曾經的遺憾、傷痛,就像醫書裏的舊藥方,雖留下痕跡,卻終究成了滋養新生的養分,讓後來的每一步,都走得更踏實,更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