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少有北地的凜冽,更多是一種溼冷的纏綿,細雨霏霏,連日不開,浸得青石板路總是泛着一層幽暗的水光,連帶着人的心情也容易變得沉悶。
嫁入顧家轉眼已近半年。
日子如流水般平靜淌過。
婉嫣已習慣了顧家少夫人的身份。每日晨昏定省,
打理中饋,應對人情往來,她做得越發嫺熟得體,連最是挑剔的顧夫人,也漸漸緩和了神色,偶爾能露出一兩分真心的笑意。
顧綾待她,確是無可指摘的好。
那份新婚時的殷勤並未隨着時間消退,反而愈發細致入微。
知她畏寒,宜蘭園的地龍總是燒得最早,撤得最晚;知她口味清淡,小廚房的菜式總是格外留意;得了什麼新奇有趣的玩意兒,總是第一個送到她面前。
他甚至真的疏遠了些後院的姨娘,多數夜晚都宿在正房。
人心非鐵石。
婉嫣雖始終無法對顧綾生出男女之情,但那份強烈的排斥與絕望,終究在這日復一日的、近乎程式化的“好”裏,慢慢消磨了棱角。
她不再去想那些風花雪月,不再去奢求心靈相通。
她開始接受顧綾的靠近,偶爾也會回應他一兩句關切的詢問。
她告訴自己,這世間大多夫妻,或許都是如此過來的。
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已是難得的福氣。
就這樣吧,好好過日子,擔起顧家婦的責任,或許有一天,還能有一個孩子,讓這漫長餘生有所依傍。
這一日,難得放了晴,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園子裏積雪初融,空氣清冽。
婉嫣正坐在暖閣裏看着賬本,就聽得外面一陣歡快的腳步聲,伴着清脆如銀鈴的笑語:“三姐!三姐!我來看你啦!”
簾子一掀,裹着一身胭脂紅鬥篷、臉頰凍得紅撲撲的婉明像團火似的卷了進來,帶來滿室的鮮活氣。
“明兒!”婉嫣放下賬本,臉上頓時綻開真切溫暖的笑容,連忙起身拉過她的手,“天氣這樣冷,怎麼跑過來了?也不怕凍着。”
她摸着妹妹冰涼的手,趕緊塞了個手爐過去。
“我想三姐了嘛!”婉明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暖閣,“三姐這裏真暖和,布置得也雅致,想來三姐夫待姐姐也還行。”
正說着,顧綾也從外面走了進來,顯然是和婉明一道來的。
他今日穿着件寶藍色錦袍,更襯得面如冠玉,見到婉嫣,眼中便自然流露出笑意:“嫣兒,四妹妹來了,正好陪你說說話解悶。”
他態度自然親昵,走到婉嫣身邊,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鬢角並不存在的亂發,動作熟練,仿佛做過千百遍。
婉嫣微微側首,並未躲閃,只輕聲道:“勞你掛心。”
婉明看着他們互動,眼裏滿是欣喜,嘴上卻打趣道:“姐夫眼裏就只有三姐,我都站在這兒半天了,也沒見你問我一句好。”
剛開始訂親時,婉明是千萬個瞧不起顧綾。
如今婉明瞧着顧綾待姐姐一如剛成親一樣,再沒出去尋花問柳,府裏的姨娘也都安分守己。
她也就樂得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給他幾分好臉色。
顧綾聞言大笑,指着她對婉嫣道:“瞧瞧這丫頭,嘴皮子越發利落了,將來也不知哪個能治得住她。”
言語間全然是對自家小妹的縱容。
說笑一陣,顧綾知她們姐妹有體己話要說,便借口前廳有事,體貼地離開了。
暖閣裏只剩下姐妹二人,氣氛卻稍稍沉靜了下來。
婉明捧着熱茶,小口啜飲着,臉上的歡快漸漸被一層薄薄的愁緒取代。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二姐,我今日過來看顧府都已經在準備行裝了。開春之後,是不是就要動身回邊城本家了。”
婉嫣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滯。
顧家根基在西北邊城,如今江南事務大致安定,回顧家本部是遲早的事。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垂下眼睫,“夫君也讓我早些收拾打點。”
“邊城那麼遠,風沙又大,聽說冬日裏冷得能凍掉耳朵,三姐你從小就最怕冷了”婉明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舍和擔憂,“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回江南,三姐,我……我可能等不到你回來了……”
婉嫣抬眼看她:“等你?”
婉明臉頰微微泛紅,聲音更小了,帶着少女的羞澀:“父親和大伯……已經和安王府透過意思了,大概……等明年我及笄禮過後,就要……就要去京城了。”
她頓了頓,語氣低落下去,“三姐,到時候,你遠在邊城,怕是……怕是沒法來送我了。”
原來是爲了這個。
婉嫣心中驀地一酸。
是啊,顧家遷回邊城,山高路遠,她作爲新婦,豈能輕易離開?小妹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她竟要缺席了。
她伸手握住婉明的手,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有些哽,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本該離去的顧綾去而復返。他站在暖閣門口,顯然聽到了姐妹倆最後的對話。
他走進來,神色是難得的認真與鄭重。
他看向婉明,語氣誠懇:“四妹妹放心。縱然邊城路遠,我亦知你們姐妹情深。”
他轉而看向婉嫣,目光專注而溫柔,一字一句道:“嫣兒,我向你保證,待四妹妹出閣之日,無論多遠,我定親自護送你回京,風風光光地送她出嫁。絕不會讓你留下遺憾。”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許下一個極其鄭重的承諾。
婉明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驚喜道:“真的嗎?姐夫!你真好!”
婉嫣也怔住了,抬眸望向顧綾。
他站在光影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那雙時常帶着幾分風流佻達的桃花眼裏,此刻清晰的映着她的倒影,只有她。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一個平實而堅定的承諾。
這一刻,婉嫣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輕輕地蕩開了一圈漣漪。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感悄然滋生。
那裏面或許有感激,有意外,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鬆動。
她依舊不愛他。
或許永遠都不會愛。
她看着他,看了許久。
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是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唇角,甚至牽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或許,命運待她並非全然殘酷。
或許,與這樣一個人,就這樣相互尊重、彼此盡責地過完一生,生兒育女,遠離京都的紛擾,在邊城過着簡單些的日子……
這樣的未來,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窒息了。
這樣的生活,或許……也足夠了。
窗外,冬日的陽光似乎也溫暖了些許,靜靜地灑在三人身上,勾勒出一幅看似溫馨靜好的圖景。
然而,命運的齒輪早已悄然轉動,將每個人帶往未知的方向。
此刻短暫的安寧,又能維系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