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腳步,在草原上總是姍姍來遲。當長安的柳樹已經抽出嫩芽時,漠北的土地才剛剛從冰雪的封凍中蘇醒。枯黃的草色中,夾雜着一絲微弱的綠意,但對於飢餓了一整個冬天的牛羊來說,這無異於杯水車薪。
頡利可汗的怒火,卻比草原的春雷來得更加猛烈。
蘇定方的夜襲,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裏。糧草被焚,部落被掠,這不僅是物質上的損失,更是對他可汗權威的公然挑釁。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他甚至不知道敵人從哪裏來,又消失在了哪裏。
“廢物!都是廢物!”在他的金帳裏,頡利將一個前來匯報情況的部落首領一腳踹翻,“你們每天只知道喝酒吃肉,連自己的牧場都看不住!我養你們何用!”
帳內的其他酋長們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他們能感受到,頡利那頭受傷的雄獅,已經變得極度暴躁和危險。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名親兵慌張地跑進來:“可汗,薛延陀部的夷男,他……他來了!”
頡利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本以爲夷男會借機擁兵自重,甚至公開反叛,卻沒想到他竟敢在這個時候,只帶着幾百親衛,來到自己的王庭。
“他帶了多少人?”
“不多,三百人。他說……他是來接受可汗的賞賜,並爲您獻上今年第一批最肥美的羔羊。”
頡利死死地盯着帳門,大腦飛速運轉。夷男此舉,是示弱?還是挑釁?是鴻門宴,還是另一個鴻門宴?
“讓他進來。”最終,頡利決定賭一把。他要在所有人的面前,看看這個野心家到底想幹什麼。
夷男走進金帳時,臉上帶着謙卑的微笑。他按照禮節,向頡利行了大禮,獻上了禮物。
“尊敬的大可汗,”夷男的聲音洪亮而真誠,“聽說唐人又送來了貢品,還燒了您的糧草。夷男心痛萬分!特地帶了些薄禮,前來慰問。那些該死的唐軍,就像草原上的鬣狗,可汗若有吩咐,夷男願率本部人馬,爲您將他們碎屍萬段!”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點出了唐軍的狡猾,還暗示了自己願意出兵。
頡利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夷男,你有心了。不過,區區幾個唐軍毛賊,還用不着你出手。我既然答應分給你們財物,就絕不會食言。”
他大手一揮,命人將那些從長安來的絲綢、瓷器搬了出來,堆在帳內。
“各位,這些都是唐國公的‘孝敬’!”頡利高聲道,“現在,按功勞分發!”
分發的開始了。頡利將最貴重的幾匹蜀錦和幾件精美的瓷器,賞給了幾個一直忠心耿耿的小部落首領。輪到夷男時,頡利只扔給了他幾匹普通的粗布和一壇子酒。
“夷男,你的薛延陀部牛羊最多,想必也不缺這些。這些就賞給你了。”頡利的語氣中,充滿了輕蔑和試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夷男。
夷男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但隨即又恢復了笑容。他接過那些粗布,甚至親手打開酒壇,聞了聞,然後大聲贊嘆:“好酒!大可汗的賞賜,無論是多是少,都是對我夷男的恩賜!我替薛延陀的勇士們,謝謝大可汗!”
說完,他竟真的抱起酒壇,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頡利準備好的所有後手,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本以爲夷男會發怒,會抗議,那樣他就有理由當場發作,殺雞儆猴。可夷男的隱忍,卻讓他一拳打空,憋得滿臉通紅。
宴會不歡而散。
夷男帶着他的“賞賜”和那壇劣酒,離開了王庭。當他走出金帳,迎着草原的寒風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冰冷和殺意。
他將那壇酒狠狠地摔在地上,酒水混着陶片,濺了一地。
“頡利!”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你等着!今天你給我的羞辱,我夷男,遲早會百倍奉還!”
他翻身上馬,對身後的親衛低吼道:“走!去見我們那位‘長安來的朋友’!”
而金帳內,頡利則暴跳如雷。他將桌案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
“僞君子!兩面三刀的僞君子!”他咆哮着,“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頡利小氣,我頡利賞罰不明!他在收買人心!”
執失思力在一旁,低聲道:“可汗,夷男此舉,說明他更加謹慎了。他知道自己實力不如您,所以選擇隱忍。我們……暫時動不了他。”
“那就動不了了嗎?”頡利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傳令下去,讓阿史那社爾和契苾何力來見我!他們不是也想分一杯羹嗎?朕倒要看看,他們的骨頭,有沒有夷男那麼硬!”
他決定,用更殘酷的手段,來敲山震虎。他要讓所有心懷不軌的人都知道,誰才是這片草原唯一的主人。
然而,頡利不知道,他這番歇斯底裏的操作,正中李靖的下懷。
長安,靖安司總部。
一份關於“鴻門宴”的詳細密報,被迅速送到了李世民的御案上。密報的最後,附上了李靖的親筆建議:
“頡利多疑,夷男隱忍,草原諸部已是離心離德。臣請陛下,再添一把火。”
李世民看着密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添一把火……好!”
他立刻提筆,寫下了一道詔令。這道詔令,不是發給李靖的,而是發給兵部,再由兵部下發至沿邊各州。
詔令的內容很簡單:以“邊境安定,突厥衰弱”爲由,裁撤邊防軍三成,所有年滿五十的老兵,一律解甲歸田,並賜予土地和房屋。
這道詔令一經頒布,立刻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連房玄齡都覺得太過冒險。
“陛下,”房玄齡在兩儀殿急切地勸道,“此時裁撤邊軍,萬一頡利狗急跳牆,再度南侵,我軍如何抵擋?”
李世民卻顯得胸有成竹:“玄齡,你不懂。朕這不是裁軍,這是在給頡利送一份‘大禮’。”
“大禮?”
“對。”李世民的目光望向北方,“朕要讓他知道,大唐不僅不怕他,甚至已經懶得在他身上浪費兵力了。朕要讓他徹底放下對大唐的戒心,然後……全心全意地,去對付他那些‘好兄弟’。”
“朕要讓頡利覺得,他最大的威脅,不是南邊的李世民,而是他身邊的夷男。朕要做的,就是在他和夷男之間,再澆上一勺滾油。”
房玄齡恍然大悟,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陛下,心中充滿了敬畏。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帝王心術,這是一種近乎神明的、對人性洞察入微的操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