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年的夏天,來得格外燥熱。
長安城仿佛一個巨大的蒸籠,將所有人都籠罩在黏膩的暑氣之中。然而,比天氣更熱的,是朝堂上下的議論。裁撤邊軍的詔令,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滾油,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三思啊!”
“突厥狼子野心,豈可盡信?自毀長城,此舉不智!”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以固邊疆!”
早朝之上,以封德彝爲首的一衆大臣跪在丹墀之下,聲淚俱下。在他們看來,李世民的決定簡直是瘋狂。剛剛在渭水邊吃了大虧,非但不思報復,反而自斷臂膀,這如何能讓人安心?
李世民端坐龍椅,面沉如水,靜靜地聽着下方的哭諫。他沒有動怒,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百官之列的魏徵。
魏徵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着,仿佛這場風波與他無關。
“魏徵,”李世民緩緩開口,“你也是諫議大夫,爲何一言不發?莫非你也認爲,朕的決定是錯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魏徵身上。這是皇帝在向他拋出橄欖枝,也是在將他推向風口浪尖。
魏徵出列,躬身一拜,朗聲道:“臣以爲,陛下此舉,不是錯,而是……險。”
“險?”李世民饒有興致地問。
“是的,險如走鋼絲,險如履薄冰。”魏徵的聲音清晰而沉穩,“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若頡利不受此‘禮’,反而趁我邊防空虛,揮師南下,則大唐危矣。屆時,陛下雖有心雪恥,卻無力回天。”
他這番話,非但沒有爲皇帝開脫,反而將最壞的結果血淋淋地擺在了衆人面前。封德彝等人暗自點頭,覺得魏徵總算說了句公道話。
“但是,”魏徵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若走過去了,便是海闊天空!”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陛下的目標,從來就不是與頡利在邊境上小打小鬧。陛下的目標,是徹底擊垮東突厥,一勞永逸地解決北境百年之患!”
“要達成此目標,靠的是什麼?不是幾萬邊軍,而是整個帝國的國力!如今,均田制初見成效,府兵制正在重建,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需要錢糧。裁撤三成邊軍,每年能爲國庫節省多少糧餉?這些錢糧,又能裝備多少新軍?開墾多少荒田?”
“陛下這是在下一盤大棋!他是在用暫時的、可控的‘險’,去換取最終的、必勝的‘勢’!他是在告訴頡利,‘我不怕你’,也是在告訴滿朝文武,‘朕對大唐的國力,有絕對的信心’!”
“臣不敢說陛下的決定一定是對的,因爲未來無人能知。但臣敢說,陛下的雄心,值得我等賭上一切去追隨!若因畏懼風險而裹足不前,那渭水之盟的恥辱,將永遠刻在我大唐的史冊上,永世不得翻身!”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那些原本還在哭諫的大臣,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他們只看到了眼前的風險,卻沒看到皇帝心中的萬裏江山。
李世民站起身,走下御階,親自扶起魏徵。
“知我者,魏徵也。”他感慨道,“朕的這盤棋,不能沒有你這面鏡子,更不能沒有你們這些執棋的手。”
他轉身,面向群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朕意已決!邊軍裁撤之令,即刻執行!但有再議者,以動搖軍心論處!”
退朝後,李世民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魏徵。
“今日在朝堂上,你爲何要先說那番‘險’的話?”李世民好奇地問。
魏徵答道:“陛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朝堂亦是如此。若臣一味地爲陛下辯護,只會讓那些反對者覺得陛下剛愎自用,聽不進逆耳之言。臣先承認其‘險’,是站在他們的立場上,肯定他們的擔憂。如此,他們才能聽得進臣後面的話。這叫‘欲揚先抑’。”
李世民聞言,哈哈大笑:“好一個‘欲揚先抑’!朕不僅得到了一個諫臣,還得到了一個縱橫家!”
就在君臣二人在長安城中運籌帷幄之時,千裏之外的草原上,這盤棋的“勢”,正在悄然形成。
頡利可汗的王庭裏,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大唐裁軍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草原。
“哈哈哈!李世民真是個蠢貨!”頡利在金帳中放聲大笑,“他這是怕了!他怕我怕到了骨子裏!”
他身邊的執失思力卻憂心忡忡:“可汗,此事太過蹊蹺。李世民並非庸人,爲何會做出如此自毀長城之事?”
“你懂什麼!”頡利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這是典型的外強中幹!他國內空虛,根本無力支撐龐大的軍費,只能出此下策,來裝點門面!他以爲這樣就能麻痹我?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之前對李世民的那一絲忌憚,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蔑和傲慢。
“傳令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集結所有能戰鬥的部落,我要親自征討夷男!我要讓整個草原看看,誰才是唯一的天可汗!那個姓李的小子,不配!”
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先解決內部的麻煩。在他看來,夷男和那些搖擺不定的部落,才是心腹大患。至於南邊的大唐,不過是一只待宰的肥羊,等他統一了草原,隨時可以去享用。
這個消息,通過靖安司的密探,連夜送到了李靖的大營。
李靖看着密報,臉上露出了期待已久的笑容。他知道,皇帝的“大禮”,頡利不僅收下了,而且照單全收,並且已經開始按照劇本演下去了。
他走到地圖前,用朱筆,在頡利和夷男的領地之間,重重地畫下了一個箭頭。
“魚兒,終於要上鉤了。”他低聲自語。
他立刻召集了所有將領,發布了新的命令。這一次,不再是小規模的騷擾,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目標,就是頡利親率的主力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