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川大捷的捷報,是用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送回長安的。
當那匹快馬沖破午後的寧靜,渾身霜雪、口吐白沫地停在宮門前時,整個皇城都感受到了那份不同尋常的急迫。信使甚至來不及換下溼透的衣服,便被內侍直接領進了御書房。
李世民正在批閱奏折,他抬起頭,看到了信使那張因激動和疲憊而扭曲的臉。
“陛下!”信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高舉起了那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軍報,“大捷!白道川……大捷!”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跳。他一把奪過軍報,手指甚至有些顫抖。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他的目光在軍報上飛速掃過,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設伏於白道川,頡利親率中軍盡入我彀中……弓弩三發,陌刀隊沖擊,斬首萬餘,俘獲數萬,繳獲牛羊馬匹無數……頡利僅率百餘騎北遁,主力全滅……”
“主力全滅……”
李世民反復咀嚼着這四個字,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感覺一股熱流從腳底直沖頭頂,眼眶瞬間就紅了。渭水橋上的屈辱,數月來的隱忍,朝堂上的爭辯,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煎熬……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徹底的釋放!
“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頭,發出一陣壓抑已久、卻又暢快淋漓的大笑。笑聲中,有淚水,有激動,更有君臨天下的無上豪情。
“好!好一個李藥師!好一個大捷!”他將軍報緊緊攥在手裏,像一頭掙脫了枷鎖的猛虎,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狂喜而張揚。
“傳朕旨意!”他對外面嘶吼道,“大赦天下!爲賀白道川大捷,大赦天下!”
“不!不夠!”他停下腳步,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開太廟!朕要親自告慰列祖列宗!我大唐的恥辱,今日,由朕親手洗刷!”
“還有!傳旨,命房玄齡、杜如晦、魏徵,立刻進宮!朕要……朕要與他們共飲此杯!”
消息,如同一場風暴,瞬間席卷了整個長安城。
當“大赦天下”的詔書和“白道川大捷”的喜報同時傳開時,整座城市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頡利被打跑了!”
“大唐萬歲!皇帝萬歲!”
百姓們涌上街頭,他們互相擁抱,喜極而泣。那些曾經在渭水之盟後抬不起頭的人們,此刻終於可以挺直腰杆,盡情地宣泄着壓抑已久的情緒。朱雀大街上,人們自發地敲鑼打鼓,比過年還要熱鬧。無數的酒館被擠爆,人們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勝利的甘露。
這份狂喜,也感染了整個朝堂。
房玄齡、杜如晦、魏徵三人趕到御書房時,看到的是一個與他們平日裏所見的、冷靜沉穩的君主截然不同的李世民。
他甚至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身常服,臉上帶着醉意,親自爲他們斟滿了酒。
“玄齡,如晦,魏徵!”他將酒杯高高舉起,“來!朕敬你們一杯!沒有你們在後方撐起這個國家,李靖在前方,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房玄齡和杜如晦也是激動萬分,他們舉杯回敬:“陛下聖明!此乃陛下之功!”
魏徵卻站着沒動,他看着狂喜的李世民,眉頭微微一皺。
李世民注意到了他的異樣,笑道:“魏徵,今日大喜,你爲何不飲?莫非還在爲朕之前的‘險棋’而憂心?”
魏徵躬身道:“臣非此意。臣是在爲陛下高興,也爲大唐高興。只是……”
“只是什麼?但說無妨!”
“臣以爲,勝而不驕,方爲常勝之道。頡利主力雖滅,但其人未擒。突厥之患,猶如斬草,未除其根,終有復生之虞。今日之喜,可賀,但不可忘形。”
李世民聞言,臉上的狂喜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和銳利。他看着魏徵,眼中的醉意消失了。
“說得好!”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酒杯放在桌上,“魏徵,你這盆冷水,澆得好!朕……差點就忘了自己是誰。”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頡利逃亡的方向——鐵山。
“你說得對,頡利未擒,根猶在。”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與決斷,“朕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朕要讓他知道,大唐的刀,一旦出鞘,便不見血,絕不歸鞘!”
他轉身,看着三位心腹大臣,眼中燃燒着熊熊的火焰。
“朕決定,御駕親征!”
此言一出,房玄齡和杜如晦大驚失色。
“陛下,萬萬不可!”房玄齡急忙跪下,“國朝初定,陛下乃萬金之軀,豈可親冒矢石?只需再遣一員大將,必能功成!”
“不!”李世民的態度異常堅決,“此戰,非朕親往不可!”
他走到魏徵面前,扶起他,目光灼灼:“魏徵,你告訴朕,爲何朕必須親征?”
魏徵看着皇帝的眼睛,瞬間明白了他的用心。他深吸一口氣,朗聲答道:“因爲此戰,不僅是軍事之戰,更是政治之戰!頡利雖敗,但在草原上仍有餘威。陛下親征,是以天子之威,壓服草原諸部,讓他們徹底歸心!此其一。”
“其二,頡利之敗,大唐威名遠揚。陛下親征,是向四夷展示我大唐雪恥的決心與實力,此爲立國之戰,立威之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魏徵的聲音愈發高亢,“陛下親征,是告訴天下,告訴後世,渭水之盟的恥辱,是您李世民,親手洗刷的!這份功績,這份榮耀,將永遠與您的名字,與‘貞觀’這個年號,連在一起!”
李世民聽完,仰天長笑。
“知我者,魏徵也!”
他轉過身,對着房玄齡和杜如晦,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朕意已決!朕要親赴前線,看着頡利被俘!朕要讓他跪在朕的面前,爲他在渭水邊的傲慢,付出代價!”
“傳旨!命李靖爲定襄道行軍總管,李勣爲通漢道行軍總管,各率所部,與朕在定襄會師!朕要讓整個漠北草原,都回蕩着吾大唐的戰鼓聲!”